第5章 弟子大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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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長青的手掌懸在測靈石上方,距離那塊晶瑩剔透的石面不到一寸。

  他能感覺到全場的目光像一根根無形的針,從四面八方刺過來。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已經開始竊笑,更多的人只是帶著一種看熱鬧的輕鬆神情等待著必然的結果。

  「快放上去啊!磨蹭什麼呢?」人群中有人不耐煩地喊了一聲。

  葉長青沒有猶豫,手掌穩穩地按了上去。

  測靈石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按照老藥給他講過的原理,此刻靈石會自動感應接觸者體內的靈根,然後以光芒的形式呈現出來。

  一息。

  兩息。

  三息。

  測靈石上一片死寂。

  沒有光芒,沒有波動,沒有任何反應。那塊剛才還為蘇念卿綻放出沖天白光的石頭,此刻就像一塊普通的水晶,冰冷而沉默。

  全場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鬨笑。

  「哈哈哈,果然!」

  「枯體就是枯體,測靈石連反應都懶得給!」

  「我還以為會有奇蹟呢,白期待了。」

  「可憐啊,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笑聲像潮水一樣湧來,一浪高過一浪。葉長青站在石台正中央,成了所有人的笑柄。白日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卻讓他像是被架在了火堆上烤一樣。

  但他的表情始終沒有變。

  他低頭看著自己按在測靈石上的手掌。掌心與石面緊緊貼合,他甚至能感受到石頭內部傳來的一絲極其微弱的涼意——但那不是靈氣,只是石頭本身的溫度。

  果然如此。

  他其實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

  石台上的周明遠沉默了片刻,面無表情地開口:「無靈根反應。下—位」

  「等等!」

  蘇念卿的聲音從台下響起,清亮而急切。她越過人群走到石台下方,仰頭看著台上的葉長青,又轉向周明遠:「周長老,能不能再試一次?也許測靈石需要時間」

  「蘇念卿。」周明遠打斷了她,語氣不咸不淡,「測靈石從不出錯。靈根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這是天道的法則,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蘇念卿還想說什麼,但葉長青已經抬起了手。

  「不用了。」他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多謝周長老。」

  他轉身準備走下石台。

  「且慢。」

  一個低沉威嚴的聲音從主座方向傳來。宗主趙天成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正居高臨下地注視著葉長青。

  「你叫葉長青?濟世藥鋪老藥的養孫?」

  「是。」葉長青停下腳步,回身面對宗主。

  趙天成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像是在審視一件不太值錢的貨物。

  「久聞你識藥之能甚佳。蒼雲宗雖是修仙宗門,但也需要擅長藥理之人。」趙天成緩緩說道,「本宗今日破例,收你為蒼雲宗雜役弟子。不入外門,不入內門,但可以在宗內做事。你可願意?」

  全場再次安靜了。

  雜役弟子這在蒼雲宗是最低等的存在。連外門弟子都算不上,說白了就是打雜的下人。砍柴挑水、清掃馬廄、處理靈獸糞便,這些活計都是雜役弟子的分內之事。

  對一個無法修煉的枯體而言,宗主肯收他為雜役弟子,已經算是「格外開恩」了。

  人群中有人感嘆道:「宗主慈悲啊。」

  「廢體能進宗門做事就不錯了,知足吧。」

  葉長青站在石台上,看著下方的趙天成。

  他當然知道趙天成此舉並非出於善心。蘇念卿剛剛被確認為天靈根,她與葉長青的關係鎮上人人皆知。將葉長青收進宗門,一方面可以向蘇念卿示好,另一方面,在宗門中,雜役弟子的生殺予奪全在宗主一念之間。

  這是給蘇念卿面子,也是把葉長青攥在手心裡。

  葉長青看向台下。

  老藥站在百姓區的角落裡,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蘇念卿站在台前,雙手緊握,眼中滿是焦急和心疼。她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不要答應「,又似乎想說「這也是一種機會」。


  葉長青深吸一口氣。

  「多謝宗主。弟子願意。」

  他的聲音不卑不亢,沒有感恩戴德的諂媚,也沒有不甘屈辱的悲憤。

  趙天成微微頷首,算是應了。

  「趙雲飛。」他忽然喚了一聲。

  「父……宗主,弟子在。」趙雲飛一愣,連忙上前。

  「葉長青是你的同鄉,今後在宗內你多照拂一些。」趙天成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但嘴角那一絲笑意卻像是某種暗示。

  趙雲飛立刻會意,抱拳應道:「弟子遵命。」

  他說「遵命」的時候看了葉長青一眼,目光中閃過的得意和惡意幾乎不加掩飾。多照拂?當然,他會「好好照拂」這個廢體。

  葉長青走下石台,步伐依舊沉穩。

  蘇念卿快步迎了上來,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哭。她知道在這麼多人面前不能表現出軟弱,否則只會給葉長青帶來更多的麻煩。

  「長青哥……」

  「沒事。」葉長青對她笑了笑,「能進宗門也好。至少不用每天走那麼遠來買藥材了。」

  蘇念卿知道他在故意說輕鬆話,但她還是忍不住鼻子一酸。

  「我會照顧你的。」她壓低聲音,語氣堅定。

  「你照顧好你自己就行。」葉長青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大哥一樣。

  弟子大典繼續進行,但接下來的測靈已經沒什麼人關注了。今天的主角只有兩個,天靈根蘇念卿和枯體葉長青。一個是蒼雲宗三百年來最耀眼的天才,一個是公認的廢體。兩人的命運在同一天被宗門收納,卻註定走上截然不同的路。

  日頭漸高,大典結束。

  葉長青跟著雜役弟子的管事去領取了衣服和住處的鑰匙。雜役弟子的住所在外門弟子區的最外圍,是一排低矮破舊的木屋。葉長青分到的是最角落的一間,屋內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張缺了條腿的桌子和一個生鏽的鐵盆。

  和濟世藥鋪比起來,這裡寒酸得令人心酸。但葉長青什麼也沒說,放好自己不多的行李後便開始打掃衛生。

  他不知道趙雲飛已經在外面等著他了。

  「葉長青。」

  推門聲伴隨著趙雲飛慵懶的聲音。他靠在門框上,身後跟著三個外門弟子,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擦桌子的葉長青。

  「父親讓我照拂你,那我可不能不盡心。」趙雲飛笑著說,「從明天起,除了雜役弟子的本職之外,你還負責幫我的靈獸清理窩棚。對了,每天早上還要把我的衣物送到內門洗衣房去。」

  葉長青直起身,平靜地看著他。

  「另外」趙雲飛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語氣驟然陰冷,「離蘇念卿遠一點。她是天靈根,以後是要飛升成仙的人。你一個廢體,不配跟她站在一起。聽懂了嗎?」

  葉長青沒有接話。

  趙雲飛等了一會兒,似乎對他的沉默感到不滿,冷哼了一聲,轉身帶著人揚長而去。

  葉長青獨自站在那間簡陋的木屋中。

  窗外傳來蒼雲宗弟子練功的呼喝聲,靈氣的波動像漣漪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又與他擦身而過,不留一絲痕跡。

  他走到窗前,看著遠處蒼雲山的峰頂。夕陽將整座山脈染成了金紅色,像是一座燃燒著的巨大熔爐。內門弟子的閣樓在山腰處若隱若現,蘇念卿應該就住在那裡。

  葉長青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沒有哭,也沒有憤怒。這些年來他早已學會了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不讓任何人看到。

  但今天,在石台上的那一刻,手掌貼上測靈石,萬眾注目,全場寂靜,然後什麼都沒有發生,那一刻的感覺,他知道自己一輩子都忘不掉。

  那不是被嘲笑的屈辱。

  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天道本身的否定。

  他走出木屋,爬上了雜役弟子區後面的一座小山丘。

  山丘上長著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樹,樹下可以看到蒼雲宗的全貌。弟子們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是撒在山間的星子。遠處有人在練劍,劍光如匹練般划過夜空,帶著呼嘯的破風聲。

  葉長青坐在老松樹下,背靠著粗糙的樹幹,仰頭望著滿天繁星。

  夜風從山間穿過,帶著微涼的濕意和淡淡的松脂香。


  「我真的……就只能這樣嗎?」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連風都聽不見。

  沒有人回答他。

  星光無言地灑落,冷冰冰的,像是天道的沉默。

  但就在這個萬籟俱寂的夜晚,葉長青的胸口深處,那枚灰白色的種子再次顫動了一下。

  這一次的顫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最深處的黑暗中聽到了他的聲音,正在試圖給出回應。

  葉長青按住胸口,微微皺眉。

  然後他鬆開手,繼續望著星空。

  不管那是什麼,今夜他只想安安靜靜地坐在這裡。

  山風吹過老松樹的枝丫,發出沙沙的低吟。葉長青在風聲中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蒼雲宗的內門深處,一間雅致的閣樓中,蘇念卿正坐在窗前,望著雜役弟子區的方向。

  月光照亮了她的面容,那雙明亮的杏眼中映著點點星光,和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的手中攥著一根紅繩,繩上繫著一枚小小的銅鈴。那是她七歲生辰時葉長青送她的禮物,用了半個月的零花錢在集市上買的。

  「長青哥……」她將鈴鐺貼在胸口,聲音細如蚊蚋。

  銅鈴在月光下發出柔和的光澤,一如多年前那個少年遞給她時的笑容。

  而在雜役弟子區後面的小山丘上,松樹下的少年已經沉沉睡去。

  夢中,他仿佛聽到了一個蒼老而遙遠的聲音,在無盡的黑暗中反覆低語:

  「……時間不多了……孩子,你要快一些……」

  那聲音像是老藥的,又像是從更久遠的過去傳來的。

  葉長青在夢中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個聲音。

  掌心裡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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