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後山敘舊
蒼雲鎮的後山不算高，卻是葉長青和蘇念卿從小最喜歡的地方。
山腰上有一片茂密的雜樹林，林間有一條小溪蜿蜒而過。溪邊有塊巨大的青石，石面平整如磨，可以坐兩三個人。周圍野花爛漫，蝴蝶翩飛，是一處天然的隱秘角落。
這裡是他們的「秘密據點」。
弟子大典前一天的傍晚，葉長青獨自來到後山，卻發現蘇念卿已經先到了。她坐在青石上，雙腳懸在石邊，正對著溪水發呆。夕陽從樹冠的縫隙間灑落，將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光暈。
「來得真早。」葉長青從灌木叢中鑽出來，在青石旁的一塊小石頭上坐下。
蘇念卿回過神來，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上來啊，這麼生分。」
「石頭不夠大。」
「夠大的，你以前不是經常坐這裡嗎？」
葉長青想了想，確實是。只不過那是十二歲以前的事了。十二歲之後，他就有意識地與蘇念卿保持了一些距離。
不是因為不想親近，而是一個廢體和一個天靈根之間的差距，隨著年齡的增長只會越來越大。他不想讓蘇念卿因為和自己走得太近而被人議論。
但今天，他還是坐了上去。
青石上果然坐得下兩個人，只是挨得近了些。溪水在腳下潺潺流過，山風帶著草木的清香拂過面頰，一切都和小時候一樣。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來這裡嗎？」蘇念卿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上，眼神悠遠。
「記得。」葉長青說，「那年你六歲，從家裡偷跑出來，說要去山上找'仙人草'給你娘治病。我怕你出事，就跟著來了。」
「結果仙人草沒找到，倒是找到了這個地方。」蘇念卿笑了笑，「我還記得你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流了好多血，但你硬是一聲沒哭。」
「哭什麼，那點傷不算什麼。」
「可你才七歲啊。」蘇念卿偏頭看他，目光柔軟，「我那時候就覺得，葉長青這個人真了不起。不是因為他能不能修煉，而是因為他從來不會被任何事情打倒。」
葉長青沉默了一下，轉移了話題：「明天就是弟子大典了。你準備好了嗎？」
蘇念卿的笑容淡了幾分。她拾起一塊小石子扔進溪水裡，泛起一圈圈漣漪。
「準備什麼？反正結果都知道了。我是天靈根，肯定會被收進內門。然後……就不能經常來這裡了。」
「那不是好事嗎？」葉長青說，「進了內門，修煉資源更多，你的天賦不會被浪費。」
「可是」蘇念卿咬了咬下唇，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山間的暮色漸濃，林間的鳥雀開始歸巢，發出細碎的鳴叫。遠處的蒼雲鎮炊煙裊裊，家家戶戶都在準備晚飯。這個偏遠的小鎮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寧靜，仿佛與世隔絕。
「長青哥，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蘇念卿忽然問道。
「以後？」
「就是……如果一輩子都不能修煉，你打算怎麼過？」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針，準確地扎在了葉長青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卿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爺爺說，世間不只有修煉一條路。」葉長青的聲音很平靜，「藥鋪也好，醫術也好，都是活著的方式。這個世界上修仙的人是少數，大部分人都是凡人。做凡人也沒什麼不好。」
「可你不甘心。」蘇念卿說。
葉長青側過頭看她，蘇念卿同時也在看他。兩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近得能看到對方瞳孔中倒映的自己。
「你從來不說，但我知道你不甘心。」蘇念卿輕聲說，「每次蒼雲宗的弟子從鎮上經過，你看他們的眼神不是嫉妒也不是羨慕，而是……像是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人，看著外面的天空。」
葉長青移開了目光。
她太了解他了。
是的，他不甘心。怎麼可能甘心？在這個強者為尊的世界裡，不能修煉就意味著一輩子被困在蒼雲鎮這個小天地里。他看過老藥珍藏的那些古籍，九天十地的浩渺、萬丈仙山的壯麗、御劍飛行的自在。那樣的世界，那樣的人生，他不是不嚮往。
但嚮往又能怎樣？靈根枯死是天道的判決，不可違逆。
「會有辦法的。」蘇念卿忽然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掌溫暖而纖細，帶著少女特有的柔軟。「我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但我相信，一定會有辦法的。」
葉長青低頭看著被握住的手，苦澀的笑容一閃而過。
「念卿，明天大典上，好好表現。」他說，聲音溫和但篤定，「你的天賦不應該被浪費在蒼雲鎮。」
蘇念卿愣了一下，似乎聽出了他話中的深意。
「你說得好像……我就要走了一樣。」
「蒼雲宗只是起點。」葉長青望向遠方群山的輪廓，「以你的天靈根，遲早會被更大的勢力看中。到那時候」
「到那時候我也不會忘記蒼雲鎮，不會忘記這裡。」蘇念卿打斷了他的話，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十六歲的少女。
葉長青沒有接話。他知道離別的感覺——老藥曾經對他說過，在修真世界裡，分別比相聚更常見。一個人走遠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走吧，天黑了。」他跳下青石，向蘇念卿伸出手。
蘇念卿猶豫了一下，伸手搭上他的掌心。葉長青拉了她一把，兩人的距離在那一瞬間近到只有一拳之隔。
暮色中，兩個少年少女的身影在後山的小路上並肩而行。螢火蟲從草叢中飛起，在他們周圍畫出點點流光。
路過一棵巨大的老槐樹時，蘇念卿停了下來，指著樹幹上刻著的幾行歪歪扭扭的字：「你看，還在呢。」
葉長青湊近一看，
「葉長青和蘇念卿到此一游蒼雲歷三二八年」
那是八歲那年他們刻上去的。如今字跡已經被樹皮半覆蓋，但仍然依稀可辨。
「那時候你拿我的小刀刻的，還把刀刃崩了。」葉長青想起那個午後，忍不住搖頭失笑。
「那是因為你的刀太鈍了。」蘇念卿理直氣壯地反駁，但眼角的笑意溫柔得要滴出水來。
兩人相視一笑，什麼都沒再說。
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心照不宣的默契便是最好的語言。
下山的路上，蘇念卿走在前面，步履輕快如同林間的小鹿。葉長青跟在後面，望著她被晚風吹動的衣裙和發梢，心中那些苦澀和不甘被暫時壓了下去。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走出後山小路時，葉長青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那種感覺又來了。
胸口的位置，比前兩次更加強烈的熱意倏然湧出。他下意識地按住胸口，感到心跳加速，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心臟深處蟄伏已久，此刻正試圖掙脫束縛。
不只是熱。
他甚至感覺到了某種脈動，像是心跳之外的第二個心跳，微弱、古老、沉沉地起伏著。
「長青哥？你怎麼了？」蘇念卿注意到他停下來，回頭關切地問。
「沒事，可能是今天走多了有些累。」葉長青鬆開按住胸口的手，笑了笑。
蘇念卿狐疑地看了他幾眼，見他面色如常，也沒再追問。
兩人在鎮口分別。蘇念卿朝蘇府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喊道：「明天一定要來看大典！」
「知道了。」葉長青揮了揮手。
目送蘇念卿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葉長青獨自站在鎮口的老柳樹下。
夜風起了，柳條在月光下輕輕搖曳。他再次按住胸口，那第二個脈動仍在繼續，微弱，但確實存在。
這種感覺從三天前開始出現，一天比一天清晰。它不像是什麼病症，更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的東西，正在緩慢甦醒。
葉長青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有一種直覺告訴他，
他的命運，或許正在改變。
他抬起頭，月光下蒼雲鎮安寧祥和，一如既往。後山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靜靜守護著這座小鎮。
而在他胸腔的最深處，那枚他還不知道存在的灰白色種子，正以萬分之一的幅度，無聲地裂開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蟄伏中緩緩呼吸。
山腰上有一片茂密的雜樹林，林間有一條小溪蜿蜒而過。溪邊有塊巨大的青石，石面平整如磨，可以坐兩三個人。周圍野花爛漫，蝴蝶翩飛，是一處天然的隱秘角落。
這裡是他們的「秘密據點」。
弟子大典前一天的傍晚，葉長青獨自來到後山，卻發現蘇念卿已經先到了。她坐在青石上，雙腳懸在石邊，正對著溪水發呆。夕陽從樹冠的縫隙間灑落，將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光暈。
「來得真早。」葉長青從灌木叢中鑽出來，在青石旁的一塊小石頭上坐下。
蘇念卿回過神來，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上來啊，這麼生分。」
「石頭不夠大。」
「夠大的，你以前不是經常坐這裡嗎？」
葉長青想了想，確實是。只不過那是十二歲以前的事了。十二歲之後，他就有意識地與蘇念卿保持了一些距離。
不是因為不想親近，而是一個廢體和一個天靈根之間的差距，隨著年齡的增長只會越來越大。他不想讓蘇念卿因為和自己走得太近而被人議論。
但今天，他還是坐了上去。
青石上果然坐得下兩個人，只是挨得近了些。溪水在腳下潺潺流過，山風帶著草木的清香拂過面頰，一切都和小時候一樣。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來這裡嗎？」蘇念卿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上，眼神悠遠。
「記得。」葉長青說，「那年你六歲，從家裡偷跑出來，說要去山上找'仙人草'給你娘治病。我怕你出事，就跟著來了。」
「結果仙人草沒找到，倒是找到了這個地方。」蘇念卿笑了笑，「我還記得你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流了好多血，但你硬是一聲沒哭。」
「哭什麼，那點傷不算什麼。」
「可你才七歲啊。」蘇念卿偏頭看他，目光柔軟，「我那時候就覺得，葉長青這個人真了不起。不是因為他能不能修煉，而是因為他從來不會被任何事情打倒。」
葉長青沉默了一下，轉移了話題：「明天就是弟子大典了。你準備好了嗎？」
蘇念卿的笑容淡了幾分。她拾起一塊小石子扔進溪水裡，泛起一圈圈漣漪。
「準備什麼？反正結果都知道了。我是天靈根，肯定會被收進內門。然後……就不能經常來這裡了。」
「那不是好事嗎？」葉長青說，「進了內門，修煉資源更多，你的天賦不會被浪費。」
「可是」蘇念卿咬了咬下唇，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山間的暮色漸濃，林間的鳥雀開始歸巢，發出細碎的鳴叫。遠處的蒼雲鎮炊煙裊裊，家家戶戶都在準備晚飯。這個偏遠的小鎮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寧靜，仿佛與世隔絕。
「長青哥，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蘇念卿忽然問道。
「以後？」
「就是……如果一輩子都不能修煉，你打算怎麼過？」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針，準確地扎在了葉長青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卿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爺爺說，世間不只有修煉一條路。」葉長青的聲音很平靜，「藥鋪也好，醫術也好，都是活著的方式。這個世界上修仙的人是少數，大部分人都是凡人。做凡人也沒什麼不好。」
「可你不甘心。」蘇念卿說。
葉長青側過頭看她，蘇念卿同時也在看他。兩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近得能看到對方瞳孔中倒映的自己。
「你從來不說，但我知道你不甘心。」蘇念卿輕聲說，「每次蒼雲宗的弟子從鎮上經過，你看他們的眼神不是嫉妒也不是羨慕，而是……像是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人，看著外面的天空。」
葉長青移開了目光。
她太了解他了。
是的，他不甘心。怎麼可能甘心？在這個強者為尊的世界裡，不能修煉就意味著一輩子被困在蒼雲鎮這個小天地里。他看過老藥珍藏的那些古籍，九天十地的浩渺、萬丈仙山的壯麗、御劍飛行的自在。那樣的世界，那樣的人生，他不是不嚮往。
但嚮往又能怎樣？靈根枯死是天道的判決，不可違逆。
「會有辦法的。」蘇念卿忽然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掌溫暖而纖細，帶著少女特有的柔軟。「我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但我相信，一定會有辦法的。」
葉長青低頭看著被握住的手，苦澀的笑容一閃而過。
「念卿，明天大典上，好好表現。」他說，聲音溫和但篤定，「你的天賦不應該被浪費在蒼雲鎮。」
蘇念卿愣了一下，似乎聽出了他話中的深意。
「你說得好像……我就要走了一樣。」
「蒼雲宗只是起點。」葉長青望向遠方群山的輪廓，「以你的天靈根，遲早會被更大的勢力看中。到那時候」
「到那時候我也不會忘記蒼雲鎮，不會忘記這裡。」蘇念卿打斷了他的話，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十六歲的少女。
葉長青沒有接話。他知道離別的感覺——老藥曾經對他說過，在修真世界裡，分別比相聚更常見。一個人走遠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走吧，天黑了。」他跳下青石，向蘇念卿伸出手。
蘇念卿猶豫了一下，伸手搭上他的掌心。葉長青拉了她一把，兩人的距離在那一瞬間近到只有一拳之隔。
暮色中，兩個少年少女的身影在後山的小路上並肩而行。螢火蟲從草叢中飛起，在他們周圍畫出點點流光。
路過一棵巨大的老槐樹時，蘇念卿停了下來，指著樹幹上刻著的幾行歪歪扭扭的字：「你看，還在呢。」
葉長青湊近一看，
「葉長青和蘇念卿到此一游蒼雲歷三二八年」
那是八歲那年他們刻上去的。如今字跡已經被樹皮半覆蓋，但仍然依稀可辨。
「那時候你拿我的小刀刻的，還把刀刃崩了。」葉長青想起那個午後，忍不住搖頭失笑。
「那是因為你的刀太鈍了。」蘇念卿理直氣壯地反駁，但眼角的笑意溫柔得要滴出水來。
兩人相視一笑，什麼都沒再說。
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心照不宣的默契便是最好的語言。
下山的路上，蘇念卿走在前面，步履輕快如同林間的小鹿。葉長青跟在後面，望著她被晚風吹動的衣裙和發梢，心中那些苦澀和不甘被暫時壓了下去。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走出後山小路時，葉長青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那種感覺又來了。
胸口的位置，比前兩次更加強烈的熱意倏然湧出。他下意識地按住胸口，感到心跳加速，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心臟深處蟄伏已久，此刻正試圖掙脫束縛。
不只是熱。
他甚至感覺到了某種脈動，像是心跳之外的第二個心跳，微弱、古老、沉沉地起伏著。
「長青哥？你怎麼了？」蘇念卿注意到他停下來，回頭關切地問。
「沒事，可能是今天走多了有些累。」葉長青鬆開按住胸口的手，笑了笑。
蘇念卿狐疑地看了他幾眼，見他面色如常，也沒再追問。
兩人在鎮口分別。蘇念卿朝蘇府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喊道：「明天一定要來看大典！」
「知道了。」葉長青揮了揮手。
目送蘇念卿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葉長青獨自站在鎮口的老柳樹下。
夜風起了，柳條在月光下輕輕搖曳。他再次按住胸口，那第二個脈動仍在繼續，微弱，但確實存在。
這種感覺從三天前開始出現，一天比一天清晰。它不像是什麼病症，更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的東西，正在緩慢甦醒。
葉長青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有一種直覺告訴他，
他的命運，或許正在改變。
他抬起頭，月光下蒼雲鎮安寧祥和，一如既往。後山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靜靜守護著這座小鎮。
而在他胸腔的最深處，那枚他還不知道存在的灰白色種子，正以萬分之一的幅度，無聲地裂開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蟄伏中緩緩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