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枯體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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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蒼雲鎮籠罩在薄霧之中,葉長青背著竹簍,穿過鎮子東頭的石板路,朝集市方向走去。

  今日是大集,鎮上格外熱鬧。除了蒼雲鎮的居民,附近幾個村子的百姓也趕來交易。街道兩旁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葉長青習慣性地低著頭走路。他知道,只要走在蒼雲鎮的大街上,那種如芒在背的目光就不會消失。

  「看,是藥鋪的那個廢體。」

  「可惜了,人長得周正,偏偏天生枯體。」

  「老藥也是,養了個廢體,這輩子算是白養了。」

  竊竊私語像是風中飄蕩的蚊蠅,揮之不去。葉長青早已習慣了這些,面色平靜地走到草藥市場的角落,開始挑揀今日需要的藥材。

  蒼雲鎮雖然偏遠靈薄,但因為靠近荒獸山脈外圍,倒是能採到一些低階的靈草。這些靈草對修士而言不值一提,但製成藥劑給普通人用,效果頗佳。葉長青每隔幾天就要來集市補貨,這是濟世藥鋪維持生計的根本。

  「這株三葉青不行,根須已經枯了,藥性損失過半。」葉長青將一株靈草放下,對攤主搖了搖頭。

  攤主是個黝黑的中年漢子,不滿地說道:「小子,你懂什麼?這可是正經從山裡采的!」

  「根須部分已經發黑,說明採摘時傷了主根,靈性流失大半。你聞聞」葉長青將靈草遞到攤主鼻前,「正常的三葉青應該有淡淡的苦杏味,這株只剩下泥腥氣了。」

  攤主接過來聞了聞,臉色訕訕,嘟囔道:「都說藥鋪那小子識藥的本事了得,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葉長青又挑了幾處攤位,選了幾株品相尚可的靈草裝入竹簍。正彎腰付錢時,身後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喧譁聲。

  「讓開讓開!蒼雲宗的仙師來了!」

  人群自覺地向兩邊退讓,猶如潮水分開。五個穿著蒼雲宗制式弟子服的年輕人大搖大擺地走進集市,為首之人劍眉星目,面容俊秀,一身白色錦袍繡著蒼雲宗的標誌,一朵盤旋在雲中的青色蓮花。

  趙雲飛。蒼雲宗宗主趙天成的獨子,鍊氣六層修為,在蒼雲鎮這一帶幾乎是最頂尖的天才。

  他身後跟著四個外門弟子,趾高氣揚,目中無人。集市上的百姓紛紛行禮問好,生怕惹了這些「仙師」不快。

  趙雲飛的目光在集市中掃過,忽然定在了一個角落。

  「哦?這不是'枯體長青'嗎?」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那個帶著戲謔的稱呼讓葉長青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

  趙雲飛邁著閒庭信步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葉長青。他身上有著修士獨有的靈氣波動,即便站在那裡不動,也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葉長青,三天後就是弟子大典了。」趙雲飛笑著說,語氣好整以暇,「你該不會也想來參加吧?」

  「我只是來買藥材。」葉長青站起身,與趙雲飛對視。

  兩人身高相仿,但趙雲飛周身隱隱散發的靈氣讓他看起來仿佛比葉長青高出了一個層次。修士與凡人的差距,從來不只是看得見的東西。

  「買藥材?也好,廢體嘛,只能跟藥草打交道了。」趙雲飛嘴角上揚,轉頭對身後的弟子們說,「你們知道什麼是枯體嗎?就是靈根徹底枯死的廢物。這輩子別說修煉了,連感應靈氣的資格都沒有。活著跟死了也沒什麼區別」

  「趙雲飛!」

  清亮的怒斥聲從人群外面傳來,像一道清流劈開了集市的嘈雜。

  蘇念卿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集市入口,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發間別著一枚簡單的木釵,面色如霜,杏眼中怒意翻湧。她快步走到趙雲飛面前,擋在葉長青身前。

  「你身為宗主之子,當眾羞辱一個平民,這就是蒼雲宗的風範?」

  趙雲飛的目光落在蘇念卿身上,眼底閃過一抹驚艷,隨即換上了溫文爾雅的笑容:「念卿姑娘,我只是跟葉兄弟開個玩笑而已。」

  「你叫誰葉兄弟?他比你大半歲。」蘇念卿冷冷地回道,「你的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趙雲飛臉色微變,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他堂堂宗主之子,在蒼雲鎮何曾被人這樣頂撞過?但蘇念卿的天靈根體質連他父親都極為看重,他不敢得罪。

  「好好好,是我失言。」趙雲飛舉手作了個投降的姿勢,目光越過蘇念卿落在葉長青身上,笑容依舊但眼底多了一絲陰冷,「葉兄……弟大典見。」


  說完他帶著人大步離去。人群竊竊私語了一陣,也漸漸散開。

  蘇念卿轉過身,看到葉長青臉上一如既往的平靜,不由得又氣又急:「你就不能為自己辯解兩句?」

  「辯解什麼?他說的是事實。」葉長青彎腰撿起剛才被踢翻的竹簍,將散落的藥材一一揀回來。

  蘇念卿蹲下來幫他一起撿,動作有些笨拙,她從小便不擅長這些細緻活計。一株藥草在她手中被不小心折斷了莖葉,她慌張地藏到背後:「那個……這株我賠你。」

  葉長青失笑,從她手中接過那株斷了的靈草:「沒關係,斷了的根莖還能入藥,只是用途不同了。」

  「你看,你什麼都知道。」蘇念卿認真地看著他,「你比鎮上任何人都聰明,比蒼雲宗大部分弟子都努力。你只是」

  「只是不能修煉。」葉長青替她說完了這句話。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蒼雲鎮的集市漸漸恢復了熱鬧,叫賣聲和人聲重新湧上來。蘇念卿和葉長青並肩走在回去的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直到走過鎮子中間的石橋,蘇念卿才輕聲開口:「長青哥,三天後的弟子大典,你來嗎?」

  「爺爺讓我去看看。」

  「那就來吧。」蘇念卿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對他。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周圍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她的眼眸明亮而堅定,像是後山清泉中倒映的星辰。

  「長青哥,我知道所有人都說枯體不能修煉,天道如此,不可違逆。但我不信。」

  葉長青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念卿上前一步,抬頭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長青哥,你一定也能修煉的。」

  這句話說得那樣篤定,好像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陳述一個她堅信不疑的事實。

  葉長青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比如「你不用安慰我」,比如「我已經接受了」,比如「你自己好好準備大典」,但所有這些話都被那雙明亮的眼睛堵了回去。

  最終,他只是輕輕彎了彎嘴角:「謝謝。」

  蘇念卿似乎有些不滿意這個回應,嘟了嘟嘴,但還是笑了。她從腰間取下一個小布包遞過來:「給你的,我今天上山采了些新鮮的白露花,你不是說這東西對風寒有奇效嗎?」

  葉長青接過布包,打開一看,幾朵潔白如雪的小花安靜地躺在裡面,花瓣上還帶著晨露。

  「你什麼時候學會認藥了?」

  「你教的呀。」蘇念卿笑著眨了眨眼,「我可是認真學了的。雖然……只學會了這一種。」

  葉長青忍不住笑了。笑容淡淡的,卻是今天第一次真正的笑。

  「好了,我先回去了,爹還在家等著呢。」蘇念卿轉身跑出幾步,又忽然停下來回頭,陽光下她的笑容燦爛得像是春天的花,「記得來看大典!」

  葉長青望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手中攥著那個小布包。白露花的清香從指縫間透出來,是這個嘈雜而世俗的集市日裡,唯一讓人心安的氣息。

  他知道蘇念卿是好意,但「枯體不能修煉」這六個字,是天道刻下的鐵律。自從有修真以來,從未有人能夠打破。

  葉長青轉身朝藥鋪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了下來。

  他的胸口又開始發燙了。

  就像昨晚一樣,在心臟的位置,那種微弱的熱意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似乎比昨晚更清晰了一些,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胸腔深處緩緩蠕動,像是沉睡的種子感應到了春天的氣息。

  葉長青按住胸口,感受著那絲若有若無的悸動。

  恰是蘇念卿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你一定也能修煉的」,那股悸動便開始了。

  是巧合?

  還是……

  他搖了搖頭,將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腦海,大步向藥鋪走去。

  身後的石橋上,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正曬著太陽打瞌睡。葉長青走過時,老乞丐眯開了一條縫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渾濁的目光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光芒。

  他盯著葉長青的背影,乾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似乎在說什麼。

  但這一切,葉長青都沒有看到。

  他不知道的是,從今天開始,他原本平靜如水的命運,已經悄然裂開了第一道縫隙。

  而那些竊竊私語中的「廢體」二字,終有一天,會被整個世界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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