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李重進入覲(求追讀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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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下旬,汴梁城外的麥子已經是金黃色了。

  微風吹過,麥浪一層接一層,金晃晃的一片,老百姓們彎著腰在地里忙活,鐮刀割斷麥稈的聲音,沙沙的,從遠處傳過來,斷斷續續。

  李重進帶著親衛隨從從太原回來,走了半個月,他騎著一匹棗紅馬,腰板挺得筆直,但人曬得黑里透紅,顴骨突出來,衣裳在身上晃蕩。

  比去年大軍北征時瘦了一圈,隨從們也都曬得黝黑,馬匹沒怎麼瘦,精神都還挺好。

  隊伍進了城,街上有人認出了他,小聲說:「黑大王回來了。」

  旁邊的人問:「哪個黑大王?」

  那人說:「就是先帝的外甥,李重進。」

  柴榮沒有在崇政殿等著,他站在大寧宮門口,遠遠看見李重進的隊伍從街那頭過來,往前迎了幾步。

  韓通跟在他身後,腰間別著刀,臉上沒什麼表情。

  李重進翻身下馬,大步走上前,單膝跪地:「臣入覲來遲,請陛下恕罪。」

  柴榮彎腰扶他起來,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黑大王回來了,瘦了,黑了,精氣神還是這麼足。」

  李重進也笑了:「太原風大,吹的,天天騎馬,腚梆子都磨出繭子了。」

  柴榮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殿裡走:「走,咱們回去說話。」

  崇政殿裡,柴榮讓李重進坐下,親手泡了杯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湯色清亮,清香撲鼻。

  李重進捧起茶盞,先是一愣,這茶湯色清亮,沒有軍中常喝的團茶那股渾濁。

  也沒有在汴梁時,見過的那些達官貴人後宅里,煎點出來的茶那般。先把茶餅放在火上烤軟,去了潮氣,散出焦香,再用茶碾細細碾碎,碾成粉末,用茶羅篩過,細如飛塵,然後取一匙茶末入盞;

  再注少許沸水調成膏狀,黏黏稠稠的,接著一手執壺注水,一手持筅擊拂,往返攪動;

  婦人的手腕輕旋,茶麵上漸漸泛起一層乳白的沫餑,厚厚地鋪在盞面上,像積雪,又像雲朵。

  這麼一通下來,看著很舒坦,聞著也香,但碗裡還加了姜、加了桂皮、加了桔皮,喝起來也分不清是茶還是藥了。

  李重進小心地抿了一口,微微一怔,脫口而出:「陛下,這茶……怎麼這般清爽?不苦不澀,也沒加那些佐料。」

  柴榮也端起茶盞,吹了吹熱氣,笑了笑:「朕喝不慣那些煎啊點的,又是烤又是碾,好好一片葉子,折騰得沒個茶味了。」

  他呷了一口,道:「朕讓人采了新葉,在鍋里炒了炒,熱水一衝便是這個味道,喝著挺舒坦。」

  李重進聽罷,不禁又多看了柴榮兩眼,皇帝這性子,還真是跟先帝郭威像,務實,不愛那些虛頭巴腦的排場,連喝口茶都這麼直接。

  「河東那邊,這一年怎麼樣?」柴榮問。

  李重進拿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開始一條一條的說:

  「北漢遺民安置得差不多了,該分的地分了,該編入役卒營的也編了,臣按陛下的意思,還俗的那些僧尼安置在太原城外,分了地,給了種子,種了一季麥子,臣來時也快收麥了,收成應該不壞。」

  「沒有大的動亂,只是有些人心裡還不服,有點小動作,但翻不起浪。臣還在太原城內留了一千禁軍,隔三差五巡邏,還算安穩。」

  柴榮點了點頭。

  李重進繼續說:「邊疆防務上,臣按陛下的部署,在沿邊緊要地帶,修了不少大小堡寨,橫隴寨、肅寧寨、新橋寨,十幾座寨子,大寨屯兵屯田,小寨瞭望,彼此呼應,互為犄角。」

  「契丹人來了,寨子裡的兵就放信號,附近的寨子一起出兵,臣帶騎兵去的也快,他們占不到便宜。」

  「這一年,契丹人試探了好幾回,沒討著好,後來也就不怎麼來了。」

  「臣還在雁門關加派了哨騎,每天往北探百十里,有動靜就報,哨騎換了兩茬,都是年輕腿快的,馬也是挑的好馬。」

  「太原馬場呢?」柴榮問。

  李重進說:「太原馬場存欄已經恢復了,北漢的舊馬場底子都還在,拾掇拾掇就能用。」

  「今年能供禁軍五百匹戰馬,臣讓人把馬場的草場重新圍了,馬廄也修了,添了幾個老馬倌,都是以前給北漢養馬的馬戶,手藝都好。」


  「現在馬場的馬匹膘肥體壯,比去年強多了,上個月臣去看了一趟,馬群在草場上跑起來,地都在抖。」

  柴榮問:「嗯,楊業那邊呢?有消息嗎?」

  李重進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過去:「楊將軍出塞兩個多月了,這是他傳回的消息,臣帶回來了。」

  柴榮接過信,仔細拆開,慢慢看起來。

  消息不長,楊業的字寫得潦草,有的地方墨跡都洇開了,紙上還有好幾道褶子,也不知道被折了多少次。

  信上說:出塞後就打了三仗,燒了契丹人的草場,搶了牛羊,繳獲了戰馬。

  傷亡不大,三千騎兵越打越精,但是契丹人也加強巡境了,以後搶掠就沒那麼容易了。

  末尾有一句:「請陛下放心,臣在草原上,吃的是羊肉,喝的是馬奶,殺的是胡虜,比在營里快活。」

  柴榮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揚,折好,收進懷裡。

  柴榮問:「楊業那邊傷亡如何?」

  李重進說:「折的不多,但搶回來的馬多,至少一人雙馬了,三千人也是越打越精了。」

  柴榮點了點頭,沒再問,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站起身,目光轉向窗外。

  楊業在草原上拼命,李重進從太原回來了,李筠還在潞州,趙匡胤在汴梁當教頭練兵。

  他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他死了,這些人會怎樣?

  他知道另一條時間線上的結局。

  趙匡胤篡位後,李重進在揚州起兵,派親信翟守珣去聯絡李筠,想相約起兵,南北呼應。

  結果翟守珣轉頭就跑到汴梁,找趙匡胤告密,回去後還謊稱「李筠不足與謀」,李重進信了,按兵不動。

  等到李筠兵敗自焚,他才孤掌難鳴,最終舉家自焚,臨死前,他大喊「有負先帝和世宗的重託」。

  李筠也是一樣,他在潞州懸掛郭威畫像,拒不降宋,起兵反趙,謀士閭丘仲卿勸他先占洛陽、穩紮穩打,他沒聽。

  李筠是有勇無謀,仗著自己能打,覺得禁軍里都是老兄弟,登高一呼必有人響應反正,結果沒兩個月就兵敗,也是自焚而死。

  韓通也是,陳橋兵變後,只有他組織軍隊抵抗,被王彥升所殺,全家被屠。

  柴榮收回思緒,看著面前這個黑臉漢子,李重進正襟危坐,說話不卑不亢,眼神里沒有躲閃,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念頭。

  這些人,也是忠臣,只是忠的不是趙匡胤,是打大周,所以只要他還活著,他們就翻不了天。

  但他也不能只靠「活著」來壓著他們,得讓他們知道:朕在看著,朕也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信任要有,監督也要有,放權要有,收權的時候也得收得回來。

  他放下茶盞,看了李重進一眼,沒再多問。

  ......

  傍晚,柴榮在偏殿設了家宴,說是家宴,但人不多,柴榮、符後、張永德、李重進。

  四個人,一張小桌,菜也不多,幾碟小菜,一盆羊肉湯,一盆麵餅,一壺酒,燭火搖搖晃晃的,照得人臉忽明忽暗。

  窗戶開著,晚風從外面吹進來,彷佛帶著麥田裡新麥的氣息。

  符後坐在柴榮旁邊,穿著一件素色的衣裙,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她給李重進夾了一筷子菜,輕聲說:

  「大哥瘦了,多吃點,太原那邊的飯食不如汴梁可口,這回來了要好好補補,你看你這臉,曬得跟鍋底似的。」

  李重進端起碗,點了點頭,沒說話,他在太原待了一年,不是那裡得飯不好吃,而是汴梁的飯食就比太原吃的慣。

  羊肉湯里加了胡椒,喝一口,從喉嚨暖到胃裡,他喝一口湯,撕一塊餅塞進嘴裡,再夾一塊羊肉,大口嚼著。

  張永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柴榮,忽然嘆了口氣,說道:

  「陛下,臣這一年多在殿前司,看著您做的那些事,高平一戰定下河東,太原圍城又覆滅北漢,回來又整禁軍、辦軍婚、開科舉、收兵削藩,毀佛鑄錢,這一樁樁一件件,臣是連想都想不到。」

  柴榮看著他,沒說話。

  張永德放下酒杯,聲音沉下來:「臣跟著阿爹起兵的時候,以為自己什麼都懂,打了這些年仗,覺得天下事不過如此。


  現在才知道,打仗是一回事,治國是另一回事,陛下做的事,臣服,臣是真的服,是真話。」

  李重進在旁邊也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

  「舅父在世時,最不放心的就是北邊和禁軍。」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北邊有契丹,禁軍老弱驕橫,舅父生前一直念叨,說這兩件事不辦好,大周立不住。」

  「臣那時候在舅父身邊,聽他念叨過不知道多少回,他說,契丹人在北方勢大,禁軍里的老兵油子,打仗不行,要錢又數第一,舅父說這些話的時候,眉頭皺得都能夾死蒼蠅。」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現在北邊穩了,禁軍也硬實了,舅父在天之靈,可以瞑目了。」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張永德在旁邊接了一句:「老李在潞州,現在也不知道什麼反應。」

  柴榮端起酒盞,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他要是聽話,朕不會動他,不聽話,朕也不怕。」

  張永德和李重進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

  符後給柴榮添了杯茶,輕聲說:「阿爹要是還在,看到今天的大周,一定高興,他老人家一輩子操勞,卻沒來得及享享福。」

  「陛下替阿爹做了他沒做完的事,從高平到太原,從均田到削藩,這些事,都是阿爹想幹的事。」

  柴榮端起茶盞,停在嘴邊,沒喝,又放下。

  他看著燭火,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想阿爹了。」

  殿內幾人忽的安靜了一瞬。

  張永德低下頭,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李重進盯著桌上的羊湯,沒動筷子,符後輕輕握住柴榮的手,沒說話,燭火晃了晃,影子在牆上跳動。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聲雀鳴,啾啾的,短促,清亮,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卻又什麼都沒說出來。

  過了一會兒,柴榮放下茶盞,笑了笑:「吃吧,再不吃湯都涼了。」

  符後給他盛了一碗湯,放在他面前,張永德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嚼了兩口,說:「陛下,這羊肉湯不錯,餅也香。」

  李重進說:「太原的羊肉湯也好喝,大鍋煮,放鹽,別的沒有,有時候連鹽都不放,煮出來也是一番味道。」

  張永德說:「那你多吃點,補補。」

  李重進笑了笑,拿了一塊新餅,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湯。

  ......

  家宴散後,柴榮獨自站在窗前,手裡拿著楊業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紙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摺痕處都要斷了,他輕輕折好,收進懷裡。

  心裡想著:楊業在草原上幹得不錯。

  馬仁瑀在山東剿匪,王朴在均田,李重進調回來了,兵權交了,人留在汴梁,出不了亂子。

  向拱的馬場也上了正軌,三千多匹馬,養上兩年就是大周的戰馬。所有的事都在往前推。

  李重進這邊,先留在汴梁,給他加個檢校太傅的虛銜,賜宅邸。

  至於李筠,他知道這個人遲早要面對,但李筠和柴榮是老兄弟,感情不淺,收他的兵,得慎重,先摸清他的想法,再想辦法。

  商社那邊已經在潞州安插了人,等消息傳回來再說,李筠這個人,有勇無謀,只要不逼急了,他不會鋌而走險。

  他轉過身,對韓通說:「擬旨,加李重進檢校太傅,賜宅汴梁。」

  內侍應了一聲。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李重進交上來的太原防務冊子,放在桌案上面一格,又站在輿圖前,手指在太原的位置上停了一會兒,又慢慢移到了潞州。

  燭火跳了一下,影子晃了晃。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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