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潞州之行（求追讀收藏）
顯德二年五月二十九，汴梁城外的麥子已經收完了，田裡光禿禿的，只剩下齊膝的麥茬，還有寥寥幾根野草在風裡晃著。
柴榮坐在崇政殿裡，面前攤著一份密報，小符氏和竇儀站在下首，手裡還都拿著一本冊子，等著皇帝問話。
「李筠那邊，查得如何了？」柴榮問。
小符氏站在下首先開了口：「商社在潞州安插的人已經摸清了底細，李筠這個人，在潞州經營多年，兵強馬壯，部將們對他又敬又怕，不過......」
她頓了頓，看了柴榮一眼，聲音不高不低，繼續說：「他對朝廷是有感情的，他是先帝提拔的老人，跟著先帝起兵打天下，又與陛下相熟。」
「山東選銳的消息傳到潞州，部將們人心惶惶，但李筠本人沒有反意，只是在觀望，臣女以為，這樣的人，不能逼急了。」
柴榮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頭看向竇儀。
「密諜司查到的，是個什麼底細？」柴榮問。
竇儀翻開冊子，接話道：「回陛下，昭義軍總兵力約三萬，下轄澤、潞、邢、洺、磁五州。
按陛下定下的禁軍標準裁汰，若去掉占半的老弱，精兵約一萬五千，李筠善騎射，連年與北漢、契丹作戰，騎兵大概三千至四千。」
柴榮問：「密諜司查到的風評怎麼樣？」
竇儀說：「驍勇善戰，但性格跋扈。『在鎮擅權，專恣不法』，潞州一帶的百姓怕他，朝廷的文官也怕他。」
柴榮把密報放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有些微涼，小符氏拿起壺又添了些熱水。
「朕知道了，李筠的事，朕心裡有數。」
小符氏和竇儀退下後，柴榮讓韓通去召魏仁浦、王浦、張永德、李重進來議事。
幾個人陸續到了崇政殿，分兩邊坐下，魏仁浦和王溥在左，張永德和李重進在右。
柴榮坐在御案後面，開門見山：
「李太傅從河東回來了，那邊不能沒人鎮守，太原是北邊的門戶，北漢雖滅，但契丹還在。」
「忻、代一帶常有契丹游騎出沒，不能掉以輕心，朕想派潘美去河東，你們議一議」
魏仁浦沉吟道：「潘美是高平之戰有功之臣，又是陛下潛邸舊人，忠心沒問題，年輕，卻有膽略，也能鎮得住。」
張永德也說：「潘美跟著陛下從開封府出來的，錯不了。」
王溥在旁邊附和：「潘美在高平之戰中表現不俗，臣也覺得可以。」
李重進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太原的兵，這些年一直在防備契丹，北漢覆滅後，壓力小了些，但忻、代一線的哨騎不能斷，潘美去了，得先把這條線接上。」
柴榮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從汴梁劃到潞州，又從潞州劃到太原。輿圖上，潞州和太原之間隔著一片山脈，官道彎彎曲曲，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
「讓潘美從禁軍，帶三千步軍、兩千騎兵，從汴梁出發，往太原走。他帶著步軍走得慢，讓他先出發。」
「朕帶五千騎兵，往潞州走，兩路並行，朕在後面，追得上。」
張永德愣了一下：「陛下要去潞州？」
「嗯，朕要親自去一趟潞州。」
柴榮轉過身，看著張永德，「李筠的事，朕想當面跟他說，他這個人，你跟他繞彎子，他跟你急，你跟他掏心窩子，他反倒就跟你干。」
「派別人去，朕不放心，朕親自去，他才能明白朕的誠意。」
張永德說：「臣跟陛下去，老李看見臣在，話也好說。」
李重進站起來也說：「臣也去。」
柴榮點了點頭。
李重進坐回旁邊，沒再說話，但眼睛盯著輿圖，看得很認真，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柴榮繼續說：「李筠那邊要是順利，潘美就去河東接手防務，李筠那邊要是不順，潘美帶著大軍，就是朕的後手。」
張永德問：「陛下是怕李筠......」
「不是怕。」
柴榮打斷他，「朕是不想有衝突，但該準備的，也不能少。」
「打仗是這樣，收兵權也是這樣，手裡有刀，別人才能跟你和和氣氣的說話。」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筆，寫了一道手令，遞給韓通：「送去給潘美，讓他即刻點兵，儘早出發。」
潘美帶著五千禁軍，從汴梁北門出發，往太原方向去了，隊伍拉得很長，步軍在中間，騎兵在兩翼，走得不算快。
柴榮站在城牆上，看著隊伍漸行漸遠，直到最後一桿旗消失在地平線上，才轉身下來。
柴榮沒有急著走，他在汴梁又待了兩天，把朝廷的奏報翻了一遍，又跟魏仁浦交代了幾句朝中的事，他才帶著五千騎兵，從汴梁出發，往潞州去。
張永德、李重進和韓通隨行。
騎兵走得快，但柴榮沒有緊著趕路，白天行軍，晚上紮營，不急不慢。他不趕時間，李筠又不會跑。
路上走了幾天，第三天遇上一場雨，走得慢些，只走了六十里，但柴榮沒讓隊伍停下來休整，冒雨繼續趕路。
等天晴了，隊伍在一個山坡上停下來歇息，士兵們生火烤衣裳，馬匹在溪邊喝水。
張永德坐在一塊石頭上，掏出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嘆了口氣。
「當年跟著阿爹征戰的時候，老李在潞州，我們在汴梁，那時候大家都年輕，覺得天下事不過如此，現在想想，那時候真是想得太簡單了。」
李重進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塊乾糧，沒吃，也沒說話。
張永德又說：「老李這個人，吃軟不吃硬，陛下親自去，他肯定沒想到。」
李重進沉默了一會兒，說：「陛下要親自去潞州，咱們誰都沒想過，可陛下想了，就去了。」
張永德愣了一下，看了李重進一眼，又看了看柴榮。
柴榮站在山坡上，手裡拿著地圖，沒回頭，他看的是潞州和太原之間的地形，眼睛在山脈和河流之間來回掃，張永德和李重進的對話，他聽見了，沒接話。
休整了半天，柴榮收起地圖，翻身上馬：「走吧。」
又走了幾天，柴榮的騎兵到了潞州城外，五千騎兵在道上，塵土還沒落定。
李筠在大營里已經收到了探報，探子跑進來的時候，他正在帳里看地圖。
「大帥，城外來了大隊騎兵，打的是朝廷的旗號。」
李筠放下地圖，眉頭皺起來，騎兵？朝廷派兵來潞州，他居然沒提前收到消息。
他正要問話，又一個探子跑了進來，臉色比第一個還要凝重。
「大帥，是陛下！陛下親自來了！」
李筠愣住了，他沒想到柴榮會親自來，更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他掀開帳簾走出去。
大營外，柴榮騎在馬上，穿著便服，沒穿甲冑，身邊只有十幾個親兵，張永德和李重進跟在他身後。
李筠大步迎上去，單膝跪地：「臣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
柴榮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彎腰扶他起來。
「大哥，起來。」
李筠愣住了，他已經很久沒聽柴榮這麼叫他了，柴榮登基後，他是「李將軍」「李節度使」，但沒人再喊他「大哥」。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李筠看著柴榮，柴榮穿著一身半舊的便服，靴子上沾滿了泥，他身邊只有十幾個親兵，連甲冑都沒穿。
李筠把柴榮迎進帥帳，帳里陳設簡單，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輿圖。
李筠讓親兵上茶，柴榮坐下，端起茶盞，握在手裡沒有喝。他不急，等李筠先開口。
「陛下親自來潞州，也不宣旨，也不提前知會，」李筠站在一旁，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臣這心裡沒底啊，不知陛下究竟所為何事？」
柴榮放下茶盞，看著李筠。
「大哥，朕要收軍權。」
李筠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
「朕要收節度使的軍權，大哥應該知道了，山東的王晏交了，青州的楊承信交了，鄆州的趙崇也交了；朕沒動他們一根毫毛，兵交了，節度使照當，俸祿照發，賞賜照給。」
柴榮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朕對大哥也是一樣，兵交了，大哥跟朕回汴梁，朕給你加官，給你賜宅。」
「朕要打南唐、伐契丹、征天下，還要靠大哥呢，你在潞州打了這麼多年仗，你比誰都清楚，朕需要你。」
李筠沉默了很久，營門口的風吹過來，旗子嘩嘩響，他的幾個部將站在遠處，不敢靠近，也不敢走開，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陛下親自來，就是為了說這些？」李筠問。
柴榮說：「朕親自來，是告訴大哥，朕信你。大哥要是也信朕，就跟朕回去。」
張永德在旁邊開口了：「老李，陛下都親自來了，你還猶豫什麼？我跟你說，陛下做的事，你我辦不到。」
李重進也點了點頭，聲音不大：「老李，跟著陛下不虧人。」
張永德接著說：「就是，高平、太原、整軍、削藩，樁樁件件，你我能辦幾件？陛下信重我們，咱們跟著陛下干就行。」
韓通沒跟著入營，但李筠知道，營外還有五千騎兵等著，他明白柴榮的意思，也知道這不是不信任他，是帝王必須有的兩手準備。
李筠看著柴榮，又看了看張永德和李重進，他們是老兄弟了，柴榮是皇帝，三個人站在他面前，兩個說「陛下信你」，一個說「朕信你」。
他想起郭威，當年跟著郭威起兵的時候，他也是這麼站在郭威面前，說「臣這條命是大人的」。
那時候他年輕，手裡拿著一把刀，跟在郭威後面沖，一句「跟緊了」，他就跟了一輩子。
現在郭威不在了，他的兒子站在面前，喊他「大哥」。
李筠的眼眶有點紅，他深吸了一口氣，單膝跪地。
「臣願交兵，潞州的防務，陛下派人來接手，臣跟陛下回汴梁。」
柴榮彎腰扶他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很有力，拍在李筠的肩膀上，砰砰響。
「好，大哥，起來說話。」
李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柴榮說：「兵的事，先不急，你先把部將們叫來，朕跟他們說幾句話。」
李筠愣了一下，轉身讓親兵去聚將，不一會兒，十幾個將領匆匆趕來，站在營門口，緊張、好奇皆有，大都低著頭不敢看柴榮。
柴榮掃了他們一眼：「李將軍的兵，朕收了，精兵進禁軍，剩下的編入役卒營。」
「你們願意跟李將軍回汴梁的，朕給你們安排，願意留在潞州的，編入朝廷的駐軍，照樣當兵吃糧，朕不會虧待你們。」
將領們面面相覷，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低下頭，有人偷偷看李筠的臉色。
李筠說：「陛下的話，你們都聽見了，回去準備吧。」
將領們應了一聲，散去了。
柴榮沒有急著走，他在李筠的大營里待了三天，讓人把精兵和騎兵清點造冊，一萬五千精兵、三千騎兵，一一登記在冊。
柴榮對韓通說：「騎兵全部帶回汴梁，還是編入侍衛司，步兵先留五千在潞州，等潘美到了再交接。」
韓通領命，帶著人忙去了。
這天中午，李筠在家中設宴款待柴榮，菜不多，幾碟小菜，有一盆羊肉湯和一壺酒。李筠親自給柴榮倒酒。
柴榮端起酒盞，喝了一口，說：「大哥，你在潞州這些年，辛苦了。」
李筠說：「臣不辛苦，臣替陛下守著北邊，是臣的本分。」
柴榮放下酒盞，看著李筠：「朕知道，所以朕親自來接你，河東那邊，朕已經派潘美去了，你來了汴梁，朕還有大事要跟你商量。」
李筠問：「什麼大事？」
柴榮說：「打南唐，朕要統一天下，結束這個世道，第一步就是南唐。」
李筠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盞，一飲而盡：「臣這條命，是陛下的。」
......
五日後，柴榮和李筠出了潞州大營，城外，大軍整裝待發。韓通騎在馬上，腰板挺得筆直，看見柴榮出來，翻身下馬，迎上來。
「陛下，營中無事。」
柴榮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對李筠說：「大哥，走吧。」
李筠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待了十幾年的大營，看了一眼城牆上飄著的旗子，沉默了片刻，翻身上馬。
路上走了幾天，張永德和李筠騎在馬上，並排走著。
張永德說：「老李，你來了汴梁，咱們幾個老兄弟又能聚在一起了。汴梁的羊肉湯比潞州的強，你回去嘗嘗，羊肉湯里加點胡椒，喝一口，暖到胃裡。」
李筠沒說話，但嘴角微翹的，他騎在馬上，腰板挺得筆直，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張永德又說：「你在潞州待了這麼多年，也該回來歇歇了，汴梁的宅子比潞州的大，陛下給你挑的，肯定不差。」
李筠終於開口了：「張永德，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了？」
張永德哈哈大笑：「我這不是怕你悶嗎？」
李重進在旁邊，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柴榮騎在前面，沒回頭，他聽著後面張永德和李筠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心裡盤算著下一件事。
李筠的事辦完了，太原也派了人去，潘美應該快到太原了，等他到了，北邊的事也就穩當了。
接下來，得山東的均田辦得怎麼樣了，王朴走了幾個月，也該有消息了。
......
回到汴梁，已經是六月了。
柴榮翻身下馬，對韓通說：「傳令讓王朴回來一趟。」
韓通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柴榮站在崇正殿門口，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
石榴花正開得火紅，一朵一朵掛在枝頭，像一團團小火苗，風吹過來，花瓣落了幾片，飄在青磚上，紅得很是耀眼。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去，他走回御案前，拿起李筠在潞州的兵冊，翻了翻，合上冊子，放在桌案上。
窗外，石榴花在風裡輕輕搖晃，偶爾有幾聲鳥鳴傳進來，啾啾的。
柴榮坐在崇政殿裡，面前攤著一份密報，小符氏和竇儀站在下首，手裡還都拿著一本冊子，等著皇帝問話。
「李筠那邊，查得如何了？」柴榮問。
小符氏站在下首先開了口：「商社在潞州安插的人已經摸清了底細，李筠這個人，在潞州經營多年，兵強馬壯，部將們對他又敬又怕，不過......」
她頓了頓，看了柴榮一眼，聲音不高不低，繼續說：「他對朝廷是有感情的，他是先帝提拔的老人，跟著先帝起兵打天下，又與陛下相熟。」
「山東選銳的消息傳到潞州，部將們人心惶惶，但李筠本人沒有反意，只是在觀望，臣女以為，這樣的人，不能逼急了。」
柴榮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頭看向竇儀。
「密諜司查到的，是個什麼底細？」柴榮問。
竇儀翻開冊子，接話道：「回陛下，昭義軍總兵力約三萬，下轄澤、潞、邢、洺、磁五州。
按陛下定下的禁軍標準裁汰，若去掉占半的老弱，精兵約一萬五千，李筠善騎射，連年與北漢、契丹作戰，騎兵大概三千至四千。」
柴榮問：「密諜司查到的風評怎麼樣？」
竇儀說：「驍勇善戰，但性格跋扈。『在鎮擅權，專恣不法』，潞州一帶的百姓怕他，朝廷的文官也怕他。」
柴榮把密報放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有些微涼，小符氏拿起壺又添了些熱水。
「朕知道了，李筠的事，朕心裡有數。」
小符氏和竇儀退下後，柴榮讓韓通去召魏仁浦、王浦、張永德、李重進來議事。
幾個人陸續到了崇政殿，分兩邊坐下，魏仁浦和王溥在左，張永德和李重進在右。
柴榮坐在御案後面，開門見山：
「李太傅從河東回來了，那邊不能沒人鎮守，太原是北邊的門戶，北漢雖滅，但契丹還在。」
「忻、代一帶常有契丹游騎出沒，不能掉以輕心，朕想派潘美去河東，你們議一議」
魏仁浦沉吟道：「潘美是高平之戰有功之臣，又是陛下潛邸舊人，忠心沒問題，年輕，卻有膽略，也能鎮得住。」
張永德也說：「潘美跟著陛下從開封府出來的，錯不了。」
王溥在旁邊附和：「潘美在高平之戰中表現不俗，臣也覺得可以。」
李重進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太原的兵，這些年一直在防備契丹，北漢覆滅後，壓力小了些，但忻、代一線的哨騎不能斷，潘美去了，得先把這條線接上。」
柴榮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從汴梁劃到潞州，又從潞州劃到太原。輿圖上，潞州和太原之間隔著一片山脈，官道彎彎曲曲，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
「讓潘美從禁軍，帶三千步軍、兩千騎兵，從汴梁出發，往太原走。他帶著步軍走得慢，讓他先出發。」
「朕帶五千騎兵，往潞州走，兩路並行，朕在後面，追得上。」
張永德愣了一下：「陛下要去潞州？」
「嗯，朕要親自去一趟潞州。」
柴榮轉過身，看著張永德，「李筠的事，朕想當面跟他說，他這個人，你跟他繞彎子，他跟你急，你跟他掏心窩子，他反倒就跟你干。」
「派別人去，朕不放心，朕親自去，他才能明白朕的誠意。」
張永德說：「臣跟陛下去，老李看見臣在，話也好說。」
李重進站起來也說：「臣也去。」
柴榮點了點頭。
李重進坐回旁邊，沒再說話，但眼睛盯著輿圖，看得很認真，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柴榮繼續說：「李筠那邊要是順利，潘美就去河東接手防務，李筠那邊要是不順，潘美帶著大軍，就是朕的後手。」
張永德問：「陛下是怕李筠......」
「不是怕。」
柴榮打斷他，「朕是不想有衝突，但該準備的，也不能少。」
「打仗是這樣，收兵權也是這樣，手裡有刀，別人才能跟你和和氣氣的說話。」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筆，寫了一道手令，遞給韓通：「送去給潘美，讓他即刻點兵，儘早出發。」
潘美帶著五千禁軍，從汴梁北門出發，往太原方向去了，隊伍拉得很長，步軍在中間，騎兵在兩翼，走得不算快。
柴榮站在城牆上，看著隊伍漸行漸遠，直到最後一桿旗消失在地平線上，才轉身下來。
柴榮沒有急著走，他在汴梁又待了兩天，把朝廷的奏報翻了一遍，又跟魏仁浦交代了幾句朝中的事，他才帶著五千騎兵，從汴梁出發，往潞州去。
張永德、李重進和韓通隨行。
騎兵走得快，但柴榮沒有緊著趕路，白天行軍，晚上紮營，不急不慢。他不趕時間，李筠又不會跑。
路上走了幾天，第三天遇上一場雨，走得慢些，只走了六十里，但柴榮沒讓隊伍停下來休整，冒雨繼續趕路。
等天晴了，隊伍在一個山坡上停下來歇息，士兵們生火烤衣裳，馬匹在溪邊喝水。
張永德坐在一塊石頭上，掏出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嘆了口氣。
「當年跟著阿爹征戰的時候，老李在潞州，我們在汴梁，那時候大家都年輕，覺得天下事不過如此，現在想想，那時候真是想得太簡單了。」
李重進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塊乾糧，沒吃，也沒說話。
張永德又說：「老李這個人，吃軟不吃硬，陛下親自去，他肯定沒想到。」
李重進沉默了一會兒，說：「陛下要親自去潞州，咱們誰都沒想過，可陛下想了，就去了。」
張永德愣了一下，看了李重進一眼，又看了看柴榮。
柴榮站在山坡上，手裡拿著地圖，沒回頭，他看的是潞州和太原之間的地形，眼睛在山脈和河流之間來回掃，張永德和李重進的對話，他聽見了，沒接話。
休整了半天，柴榮收起地圖，翻身上馬：「走吧。」
又走了幾天，柴榮的騎兵到了潞州城外，五千騎兵在道上，塵土還沒落定。
李筠在大營里已經收到了探報，探子跑進來的時候，他正在帳里看地圖。
「大帥，城外來了大隊騎兵，打的是朝廷的旗號。」
李筠放下地圖，眉頭皺起來，騎兵？朝廷派兵來潞州，他居然沒提前收到消息。
他正要問話，又一個探子跑了進來，臉色比第一個還要凝重。
「大帥，是陛下！陛下親自來了！」
李筠愣住了，他沒想到柴榮會親自來，更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他掀開帳簾走出去。
大營外，柴榮騎在馬上，穿著便服，沒穿甲冑，身邊只有十幾個親兵，張永德和李重進跟在他身後。
李筠大步迎上去，單膝跪地：「臣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
柴榮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彎腰扶他起來。
「大哥，起來。」
李筠愣住了，他已經很久沒聽柴榮這麼叫他了，柴榮登基後，他是「李將軍」「李節度使」，但沒人再喊他「大哥」。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李筠看著柴榮，柴榮穿著一身半舊的便服，靴子上沾滿了泥，他身邊只有十幾個親兵，連甲冑都沒穿。
李筠把柴榮迎進帥帳，帳里陳設簡單，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輿圖。
李筠讓親兵上茶，柴榮坐下，端起茶盞，握在手裡沒有喝。他不急，等李筠先開口。
「陛下親自來潞州，也不宣旨，也不提前知會，」李筠站在一旁，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臣這心裡沒底啊，不知陛下究竟所為何事？」
柴榮放下茶盞，看著李筠。
「大哥，朕要收軍權。」
李筠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
「朕要收節度使的軍權，大哥應該知道了，山東的王晏交了，青州的楊承信交了，鄆州的趙崇也交了；朕沒動他們一根毫毛，兵交了，節度使照當，俸祿照發，賞賜照給。」
柴榮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朕對大哥也是一樣，兵交了，大哥跟朕回汴梁，朕給你加官，給你賜宅。」
「朕要打南唐、伐契丹、征天下，還要靠大哥呢，你在潞州打了這麼多年仗，你比誰都清楚，朕需要你。」
李筠沉默了很久，營門口的風吹過來，旗子嘩嘩響，他的幾個部將站在遠處，不敢靠近，也不敢走開，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陛下親自來，就是為了說這些？」李筠問。
柴榮說：「朕親自來，是告訴大哥，朕信你。大哥要是也信朕，就跟朕回去。」
張永德在旁邊開口了：「老李，陛下都親自來了，你還猶豫什麼？我跟你說，陛下做的事，你我辦不到。」
李重進也點了點頭，聲音不大：「老李，跟著陛下不虧人。」
張永德接著說：「就是，高平、太原、整軍、削藩，樁樁件件，你我能辦幾件？陛下信重我們，咱們跟著陛下干就行。」
韓通沒跟著入營，但李筠知道，營外還有五千騎兵等著，他明白柴榮的意思，也知道這不是不信任他，是帝王必須有的兩手準備。
李筠看著柴榮，又看了看張永德和李重進，他們是老兄弟了，柴榮是皇帝，三個人站在他面前，兩個說「陛下信你」，一個說「朕信你」。
他想起郭威，當年跟著郭威起兵的時候，他也是這麼站在郭威面前，說「臣這條命是大人的」。
那時候他年輕，手裡拿著一把刀，跟在郭威後面沖，一句「跟緊了」，他就跟了一輩子。
現在郭威不在了，他的兒子站在面前，喊他「大哥」。
李筠的眼眶有點紅，他深吸了一口氣，單膝跪地。
「臣願交兵，潞州的防務，陛下派人來接手，臣跟陛下回汴梁。」
柴榮彎腰扶他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很有力，拍在李筠的肩膀上，砰砰響。
「好，大哥，起來說話。」
李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柴榮說：「兵的事，先不急，你先把部將們叫來，朕跟他們說幾句話。」
李筠愣了一下，轉身讓親兵去聚將，不一會兒，十幾個將領匆匆趕來，站在營門口，緊張、好奇皆有，大都低著頭不敢看柴榮。
柴榮掃了他們一眼：「李將軍的兵，朕收了，精兵進禁軍，剩下的編入役卒營。」
「你們願意跟李將軍回汴梁的，朕給你們安排，願意留在潞州的，編入朝廷的駐軍，照樣當兵吃糧，朕不會虧待你們。」
將領們面面相覷，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低下頭，有人偷偷看李筠的臉色。
李筠說：「陛下的話，你們都聽見了，回去準備吧。」
將領們應了一聲，散去了。
柴榮沒有急著走，他在李筠的大營里待了三天，讓人把精兵和騎兵清點造冊，一萬五千精兵、三千騎兵，一一登記在冊。
柴榮對韓通說：「騎兵全部帶回汴梁，還是編入侍衛司，步兵先留五千在潞州，等潘美到了再交接。」
韓通領命，帶著人忙去了。
這天中午，李筠在家中設宴款待柴榮，菜不多，幾碟小菜，有一盆羊肉湯和一壺酒。李筠親自給柴榮倒酒。
柴榮端起酒盞，喝了一口，說：「大哥，你在潞州這些年，辛苦了。」
李筠說：「臣不辛苦，臣替陛下守著北邊，是臣的本分。」
柴榮放下酒盞，看著李筠：「朕知道，所以朕親自來接你，河東那邊，朕已經派潘美去了，你來了汴梁，朕還有大事要跟你商量。」
李筠問：「什麼大事？」
柴榮說：「打南唐，朕要統一天下，結束這個世道，第一步就是南唐。」
李筠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盞，一飲而盡：「臣這條命，是陛下的。」
......
五日後，柴榮和李筠出了潞州大營，城外，大軍整裝待發。韓通騎在馬上，腰板挺得筆直，看見柴榮出來，翻身下馬，迎上來。
「陛下，營中無事。」
柴榮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對李筠說：「大哥，走吧。」
李筠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待了十幾年的大營，看了一眼城牆上飄著的旗子，沉默了片刻，翻身上馬。
路上走了幾天，張永德和李筠騎在馬上，並排走著。
張永德說：「老李，你來了汴梁，咱們幾個老兄弟又能聚在一起了。汴梁的羊肉湯比潞州的強，你回去嘗嘗，羊肉湯里加點胡椒，喝一口，暖到胃裡。」
李筠沒說話，但嘴角微翹的，他騎在馬上，腰板挺得筆直，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張永德又說：「你在潞州待了這麼多年，也該回來歇歇了，汴梁的宅子比潞州的大，陛下給你挑的，肯定不差。」
李筠終於開口了：「張永德，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了？」
張永德哈哈大笑：「我這不是怕你悶嗎？」
李重進在旁邊，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柴榮騎在前面，沒回頭，他聽著後面張永德和李筠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心裡盤算著下一件事。
李筠的事辦完了，太原也派了人去，潘美應該快到太原了，等他到了，北邊的事也就穩當了。
接下來，得山東的均田辦得怎麼樣了，王朴走了幾個月，也該有消息了。
......
回到汴梁，已經是六月了。
柴榮翻身下馬，對韓通說：「傳令讓王朴回來一趟。」
韓通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柴榮站在崇正殿門口，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
石榴花正開得火紅，一朵一朵掛在枝頭，像一團團小火苗，風吹過來，花瓣落了幾片，飄在青磚上，紅得很是耀眼。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去，他走回御案前，拿起李筠在潞州的兵冊，翻了翻，合上冊子，放在桌案上。
窗外，石榴花在風裡輕輕搖晃，偶爾有幾聲鳥鳴傳進來，啾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