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遼東馬歸（求追讀收藏）
五月，汴河上的商船比往常少了許多。
馬仁瑀帶著兩千人馬往登州去，走了七八天，快到的時候，路上遇到了商社的信使。
信使灰頭土臉，衣裳破了幾個口子，騎的馬累得直喘氣，嘴角泛著白沫，馬肚子癟癟的，一看就是趕了很遠的路。
「馬將軍，」信使見到馬仁瑀翻身下馬，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扶著馬鞍才站穩，聲音沙啞得像含了沙子：
「商社在山東的貨，這個月被劫了四回，泰山裡的山匪劫了兩回，運河邊的響馬劫了一回，還有一夥打著慕容彥超旗號的兵匪，把商社在兗州的鋪子砸了。」
「貨被搶光，夥計被打傷三個，帶隊的掌柜被打斷了腿，現在還躺在宿州的客棧里，發著高燒，不知道能不能挺過去。」
馬仁瑀皺眉：「宿州的縣令不管？」
信使苦笑，臉上露出一絲憤懣：
「縣令說管不了，讓找節度使，節度使說那是地方的事，推給縣令。推來推去，沒人管。」
「泰山裡的那一夥，聽說有上千人，頭目是個悍匪，手底下的人都是亡命之徒，連縣衙都敢劫。」
「運河邊的響馬更猖狂，白天就敢攔船，放響了箭就衝下來，搶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馬仁瑀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遞過去：「吃吧，吃飽了，快回去稟報，山東的事末將記下了，回去定稟告陛下。」
信使接過乾糧，咬了一口，眼圈紅了：「馬將軍，商社的弟兄們不容易，竇大人派我們在山東摸情報，白天不敢露面，晚上才敢出來。」
「那些匪徒見我們是外地人，專挑我們下手。再這樣下去，商社在山東的買賣就做不下去了。」
馬仁瑀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告訴竇大人，讓他把山東匪患的情報整理好，陛下知道了肯定會剿匪，告訴弟兄們，再撐幾天。」
信使點點頭，翻身上馬，走了。
馬仁瑀看著他的背影，心裡記下了這件事，山東的匪患，比之前更嚴重。
......
登州港的海風還帶著咸腥味，孫海的船隊已經靠岸了。
三艘主力海船，五艘小型船隻，兩千多匹馬擠在船艙里。
船艙用寬窄不一的木板，隔成一個個小格子，每格兩三匹馬，馬頭朝外，屁股朝里。
馬在海上漂了幾天，狀態都不太好，有的耷拉著腦袋，耳朵垂著，眼神渾濁，沒精打采；有的不停地刨蹄子，踢得隔板咚咚響；還有的嘴角掛著白沫，地上有一攤攤嘔吐過的草料殘渣。
船艙里瀰漫著一股酸臭的氣味，混著馬糞的腥臊，嗆得人直皺眉頭。有幾匹體質弱的馬站不穩，靠在隔板上，腿都發抖。
士兵們打開艙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孫海站在碼頭上，看著士兵們一匹一匹把馬牽下船。
船板搭在船舷和碼頭之間，即使多搭了兩塊，但對馬來說還是窄，馬匹踩上去，木板吱呀吱呀地響，晃得厲害。
有的馬不敢走，前蹄扒著船板，死活不肯邁步，士兵就在前面牽，後面推，折騰半天才弄下來。
有一匹棗紅馬性子烈，走到一半突然掙斷了韁繩，掉進了海里，幾個水性好的水手跳下去，用繩子套住馬脖子，費了好大勁才拖上岸，馬渾身濕透，打著哆嗦，好在沒受傷。
趙英站在孫海旁邊，手裡拿著帳冊，一匹一匹地數，他數得很仔細，每過一匹就在冊子上畫一道，畫滿了十道再畫一個圈。
「孫老哥，這批馬運回去，夠禁軍用了吧。」趙英說。
孫海搖搖頭：「不夠，這些也就是馬種子，小馬養上兩年才能用，母馬要去跟種馬配種，真正能騎的大馬，還得去遼東搶。」
「你看這些小馬，大部分都還沒成年，有的才一歲多，牙都沒換全。」
趙英合上帳冊：「那這些小馬也夠養一陣子了，等養大了，就是戰馬。」
孫海嘆了口氣：「養大是養大，可養馬也得要錢要糧啊，草料、豆料、鹽巴，哪樣不要錢？再說還得馴馬，一匹戰馬養出來可不是那麼容易得。」
「好在陛下讓向拱大人在濠州建了馬場，不然這兩千多匹馬拉到汴梁，光草料就能把戶部吃窮。」
馬仁瑀帶著殿前諸班也到了登州，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黑壓壓的馬群，對孫海說：「這些馬，陛下見了，一定高興。」
孫海說：「是啊，以後養好了，大周也不會這麼缺戰馬了。」
馬仁瑀點了點頭，轉身對副將說：「把馬牽好，準備上路，路上走慢點，別把馬累著，這些馬金貴，傷一匹陛下都要心疼。」
「每匹馬每天餵多少料、喝多少水，都得記好了。再掉了膘，我拿你是問。」
副將領命，帶著人忙去了。
他站在碼頭上，看著海面，心裡想著在路上遇到的那個信使，沉默了好一會兒。
「孫老哥，遼東那邊怎麼樣了？」他問。
孫海說：「趙石頭和趙英在那邊幹得不錯，破虜山營寨已經站穩了腳，契丹人到現在還不知道是誰幹的，以為是海匪，不過臨走時趙石頭說，最近契丹人開始加強巡邏了，以後搶馬就沒那麼容易了。」
馬仁瑀點了點頭：「嗯，讓他小心些，陛下不急於這一時。」
......
馬仁瑀帶著這兩千多匹馬往汴梁走，剛下船那幾天，馬走得慢，走走歇歇，有的馬還蔫蔫的，低著頭，耳朵耷拉著。
過了五六天，馬的胃口好了，草料吃得多了，步子也穩了，到了第十天，馬群的精神明顯好了，有的馬開始互相蹭癢、撒歡跑，鬃毛在風中飛揚。
走半個多月，到了汴梁城外，柴榮聽到稟報後，出城來看馬，他騎著一匹黑色得馬，韓通跟在後面。
城外禁軍大營的校場上，兩千匹戰馬擠在一起，黑的、黃的、白的，什麼顏色都有，陽光照在馬背上，油光鋥亮，鬃毛在風中飛揚。
柴榮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邊的侍衛，沿著馬群慢慢走，他每經過一匹馬就停下來摸摸脊背、拍拍馬腿。
他看得很仔細，有的馬他還會掰開嘴看看牙齒，數一數有幾顆，臉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多少匹？」柴榮問。
馬仁瑀說：「兩千一百二十匹，臣在路上數了，都是小馬和母馬。」
柴榮點了點頭，走到一匹小白馬面前，摸了摸它的脖子，白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用頭蹭了蹭柴榮的手。
「這匹馬不錯。」柴榮說。
馬仁瑀說：「這從遼東搶來的馬，毛色就是好，骨架也大，跑起來快。」
柴榮轉過身，對韓通說：「你帶人把這批馬護送到濠州向拱的馬場去。順便看看馬場養得怎麼樣了，回來跟朕說。」
韓通抱拳：「臣領命，一定把馬安全送到。」
柴榮又問馬仁瑀：「山東那邊，文伯先生均田之事辦得怎麼樣了？」
馬仁瑀說：「兗州、青州還算順利，鄆州也穩住了，選銳令下去之後，各鎮節度使都老實了，均田推進比之前順利得多。」
「王大使在山東清出了不少隱田，分給了無地的百姓和流民，他們拿到了地契，都歡喜得很，有分了地的老漢，跪在地里捧著土哭。」
柴榮問：「那還有什麼麻煩？」
馬仁瑀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信使的信，遞過去：「陛下，山東還有一樁匪患的大麻煩，就連商社的貨，都被劫了四回。」
柴榮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泰山裡的山匪，運河邊的響馬，還有潰兵聚成的兵匪。」柴榮把信折好，揣進懷裡，「三股勢力，都在作亂。」
馬仁瑀說：「陛下，泰山裡的那一夥，聽商社信使說有上千人，頭目是個悍匪，手底下的人都是亡命之徒，連縣衙都敢劫。」
柴榮沉默了一會兒，走到一匹黑馬面前，摸了摸它的脊背，黑馬的皮毛光滑得像緞子，肌肉結實，一看就是好馬。
「匪患不能放任不管。」柴榮轉過身，看著馬仁瑀，「你回山東，一邊幫文伯先生均田，一邊清剿匪患。」
馬仁瑀抱拳：「臣領命。」
柴榮說：「十惡不赦的，該殺就殺；但凡還有救的，給他們一個機會。」
「要想天下承平不易，能少死一個就少死一個，願意放下刀槍、回鄉種地的，朝廷可以既往不咎。」
「願意從軍的精壯，先編入役卒營修路挖河，若品行過關了，可入禁軍。」
馬仁瑀問：「陛下，那些占山為王多年的，怕是沒那麼容易招安，泰山裡的那一夥，聽說頭目是個悍匪，手下的人都是跟著他多年的亡命之徒，未必肯降。」
柴榮說：「那就打殺了，你的殿前諸班不是吃素的，打下來之後，首惡必除，脅從不問。」
「朕要的是山東太平，不是血流成河，但該殺的時候，也不能手軟。」
馬仁瑀問：「陛下，商社那邊有沒有這些匪患的情報？」
柴榮說：「竇儀的人在山東摸了大半年，各路匪患的底細、據點、人數，肯定查得差不多了。」
「你去了找他拿詳細的情報，先把泰山裡的那一夥收拾了，殺雞儆猴，其他的就知道怕了。」
馬仁瑀點頭：「臣明白，臣先摸清各路匪患的底細，能招安的招安，不能招安的就剿。」
柴榮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一定記住首惡必除，脅從不問，能救的，拉一把；該殺的，不留情。」
「朕等著你的捷報，去吧，別讓朕等太久。」
馬仁瑀抱拳，翻身上馬，帶著兩千殿前諸班，朝山東的方向去了。
......
韓通帶著兩千禁軍，護送著兩千多匹馬，到了濠州。
濠州馬場在城外十里處，占地不小，四面圍著粗木柵欄，柵欄外面挖了一圈壕溝，防止馬跑出去。
裡面搭著幾排馬廄，馬廄是用粗木搭的，頂上蓋著茅草，地上鋪著乾草，乾草是從附近打來的，曬得干透，沒有霉味。
馬廄旁邊堆著草料垛，用油布蓋著，防雨防潮，草料垛旁邊是一排糧倉，裡面存著豆料、鹽巴。
馬場中間有一片大草場，草場裡的草長得齊膝高，綠油油的，馬群在草場上吃草、奔跑，遠遠看去，像一片流動的雲。
有的馬在低頭吃草，有的在互相追逐，有的躺在地上打滾，曬太陽。
向拱迎出來，穿著一身舊軍袍，腰板挺得筆直，臉上被風吹日曬得黝黑，他在濠州待了大半年，人瘦了一圈，顴骨都突出來了，但精神好的很。
陳三跟在他後面，佝僂著背，手裡巴拉著根木棍，眼睛賊亮，一看就是個精明的老馬倌。
向拱迎出來，遠遠就喊：「老韓，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陛下把我忘了呢。」
韓通翻身下馬，笑著走過去：「老向，馬場怎麼樣了？陛下讓我送兩千匹馬來。」
「這批馬是從遼東運回來的小馬和母馬，陛下說了，養好了就是大周的戰馬，路上沒出亂子，馬都好好的。」
向拱看向馬群，眼睛亮了：「好馬呀，遼東的馬，別看個子不大，耐力足，好養活，跑長途不累，養上兩年，比中原的馬強多了。」
韓通問：「馬場現在有多少馬？」
向拱說：「加上這批，存欄能有三千多匹。從太原馬場運來的種馬已經適應了，配種也上了正軌，陳三帶著人日夜照看，馬匹膘肥體壯，沒出過大毛病。」
「老韓，上個月馬場剛接生了幾十匹小馬駒，都壯實著呢！看著就喜人。這些母馬，都是從太原、靈州各處搜羅來的良種，來時就已揣了崽兒。」
「如今在咱們馬場安頓下來，正好趕上產駒，你又送來這批，這下馬場的存欄，又能翻上一番了。」
陳三在旁邊插話，聲音有點沙啞：「韓將軍，您放心，這馬場的草料都是上好的，水也乾淨。」
「隔幾天還給馬刷毛、修蹄，伺候得比人都精細，這些馬金貴，傷一匹老陳都心疼。」
「您看那匹馬，上個月腿傷了，老陳親自給它上藥，守了三天三夜，這快養好了。」
韓通跟著向拱在馬場裡轉了一圈，馬廄打掃得乾乾淨淨，乾草堆得整整齊齊，水槽里的水清亮亮的。
草場上的馬群在奔跑，鬃毛在風中飛揚，蹄聲如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養得真好啊。」韓通說，「我回去稟報陛下，陛下知道了，一定高興。」
向拱說：「老韓，替我帶句話給陛下，濠州馬場的事，我一定辦好。三年之內，我給大周養出五千匹戰馬來。」
韓通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帶著人回汴梁了。
......
韓通從濠州回來，柴榮在崇政殿聽完了他的匯報。
「濠州馬場存欄三千餘匹，從太原運去的種馬已經適應了，從遼東運來的小馬、母馬也安置好了。」
韓通說，「向拱說，養上兩年，這些馬就是大周最好的戰馬，陳三帶著人日夜照看，馬讓養的膘肥體壯，沒出過大毛病。」
柴榮點了點頭，對魏仁浦和王溥說：「馬政的事，算是有了眉目。向拱這個人，朕沒看錯。」
「山東的匪患，朕已經讓馬仁瑀去辦了，還有另一件事，朕一直琢磨，李重進在太原待了快一年了，該換防了。」
魏仁浦說：「陛下，臣以為，該把他調回來了，這些大將在一地待久了，遲早要出事。」
王溥說：「調回來容易，問題是太原那邊誰去接手？太原是北邊的門戶，守將不能隨便挑。」
柴榮問：「你們有什麼人選？」
魏仁浦想了想：「臣以為，可以讓向拱去，他在濠州不短了，也該換個地方了，太原那邊需要能鎮得住的人，向拱合適。」
「他以前在太原待過，熟悉那邊的地形和民情，而且他在濠州養馬養得好，去了太原也能接著養。」
王溥說：「向拱去太原，濠州馬場誰管？」
魏仁浦說：「濠州馬場已經有規模了，換個將領去守著就行，不一定非要向拱，陳三在那邊盯著，馬場不會出亂子。」
「找個穩重可靠的將領去管，足夠了，臣看殿前司那邊有幾個都頭不錯，可以挑一個去。」
柴榮聽了，沒急著表態，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看著太原的位置。
輿圖上，太原插著一面小旗，旗上寫著「李重進」三個字，他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劃，從太原劃到汴梁，又從汴梁劃到濠州。
「擬旨，召李重進回京入覲。」柴榮轉過身，「太原那邊，朕再想想。向拱先不動，朕再斟酌斟酌。」
魏仁浦和王溥對視一眼，齊聲應諾。
柴榮走回御案前，拿起韓通的奏報又看了一遍。濠州馬場三千餘匹，遼東馬兩千匹，加上原有的馬，馬場的底子算是有了。
山東的匪患，馬仁瑀去了，應該能清乾淨。李重進調回來，太原換防將帥的事，還得再想想。
他合上冊子，放在桌案上面一格。
窗外，風吹過樹梢，沙沙地響。
他心裡想著：李重進回來之後，怎麼安置他？太原交給誰？這些事，也得一件一件辦，不能急。
馬仁瑀帶著兩千人馬往登州去，走了七八天，快到的時候，路上遇到了商社的信使。
信使灰頭土臉，衣裳破了幾個口子，騎的馬累得直喘氣，嘴角泛著白沫，馬肚子癟癟的，一看就是趕了很遠的路。
「馬將軍，」信使見到馬仁瑀翻身下馬，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扶著馬鞍才站穩，聲音沙啞得像含了沙子：
「商社在山東的貨，這個月被劫了四回，泰山裡的山匪劫了兩回，運河邊的響馬劫了一回，還有一夥打著慕容彥超旗號的兵匪，把商社在兗州的鋪子砸了。」
「貨被搶光，夥計被打傷三個，帶隊的掌柜被打斷了腿，現在還躺在宿州的客棧里，發著高燒，不知道能不能挺過去。」
馬仁瑀皺眉：「宿州的縣令不管？」
信使苦笑，臉上露出一絲憤懣：
「縣令說管不了，讓找節度使，節度使說那是地方的事，推給縣令。推來推去，沒人管。」
「泰山裡的那一夥，聽說有上千人，頭目是個悍匪，手底下的人都是亡命之徒，連縣衙都敢劫。」
「運河邊的響馬更猖狂，白天就敢攔船，放響了箭就衝下來，搶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馬仁瑀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遞過去：「吃吧，吃飽了，快回去稟報，山東的事末將記下了，回去定稟告陛下。」
信使接過乾糧，咬了一口，眼圈紅了：「馬將軍，商社的弟兄們不容易，竇大人派我們在山東摸情報，白天不敢露面，晚上才敢出來。」
「那些匪徒見我們是外地人，專挑我們下手。再這樣下去，商社在山東的買賣就做不下去了。」
馬仁瑀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告訴竇大人，讓他把山東匪患的情報整理好，陛下知道了肯定會剿匪，告訴弟兄們，再撐幾天。」
信使點點頭，翻身上馬，走了。
馬仁瑀看著他的背影，心裡記下了這件事，山東的匪患，比之前更嚴重。
......
登州港的海風還帶著咸腥味，孫海的船隊已經靠岸了。
三艘主力海船，五艘小型船隻，兩千多匹馬擠在船艙里。
船艙用寬窄不一的木板，隔成一個個小格子，每格兩三匹馬，馬頭朝外，屁股朝里。
馬在海上漂了幾天，狀態都不太好，有的耷拉著腦袋，耳朵垂著，眼神渾濁，沒精打采；有的不停地刨蹄子，踢得隔板咚咚響；還有的嘴角掛著白沫，地上有一攤攤嘔吐過的草料殘渣。
船艙里瀰漫著一股酸臭的氣味，混著馬糞的腥臊，嗆得人直皺眉頭。有幾匹體質弱的馬站不穩，靠在隔板上，腿都發抖。
士兵們打開艙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孫海站在碼頭上，看著士兵們一匹一匹把馬牽下船。
船板搭在船舷和碼頭之間，即使多搭了兩塊，但對馬來說還是窄，馬匹踩上去，木板吱呀吱呀地響，晃得厲害。
有的馬不敢走，前蹄扒著船板，死活不肯邁步，士兵就在前面牽，後面推，折騰半天才弄下來。
有一匹棗紅馬性子烈，走到一半突然掙斷了韁繩，掉進了海里，幾個水性好的水手跳下去，用繩子套住馬脖子，費了好大勁才拖上岸，馬渾身濕透，打著哆嗦，好在沒受傷。
趙英站在孫海旁邊，手裡拿著帳冊，一匹一匹地數，他數得很仔細，每過一匹就在冊子上畫一道，畫滿了十道再畫一個圈。
「孫老哥，這批馬運回去，夠禁軍用了吧。」趙英說。
孫海搖搖頭：「不夠，這些也就是馬種子，小馬養上兩年才能用，母馬要去跟種馬配種，真正能騎的大馬，還得去遼東搶。」
「你看這些小馬，大部分都還沒成年，有的才一歲多，牙都沒換全。」
趙英合上帳冊：「那這些小馬也夠養一陣子了，等養大了，就是戰馬。」
孫海嘆了口氣：「養大是養大，可養馬也得要錢要糧啊，草料、豆料、鹽巴，哪樣不要錢？再說還得馴馬，一匹戰馬養出來可不是那麼容易得。」
「好在陛下讓向拱大人在濠州建了馬場，不然這兩千多匹馬拉到汴梁，光草料就能把戶部吃窮。」
馬仁瑀帶著殿前諸班也到了登州，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黑壓壓的馬群，對孫海說：「這些馬，陛下見了，一定高興。」
孫海說：「是啊，以後養好了，大周也不會這麼缺戰馬了。」
馬仁瑀點了點頭，轉身對副將說：「把馬牽好，準備上路，路上走慢點，別把馬累著，這些馬金貴，傷一匹陛下都要心疼。」
「每匹馬每天餵多少料、喝多少水，都得記好了。再掉了膘，我拿你是問。」
副將領命，帶著人忙去了。
他站在碼頭上，看著海面，心裡想著在路上遇到的那個信使，沉默了好一會兒。
「孫老哥，遼東那邊怎麼樣了？」他問。
孫海說：「趙石頭和趙英在那邊幹得不錯，破虜山營寨已經站穩了腳，契丹人到現在還不知道是誰幹的，以為是海匪，不過臨走時趙石頭說，最近契丹人開始加強巡邏了，以後搶馬就沒那麼容易了。」
馬仁瑀點了點頭：「嗯，讓他小心些，陛下不急於這一時。」
......
馬仁瑀帶著這兩千多匹馬往汴梁走，剛下船那幾天，馬走得慢，走走歇歇，有的馬還蔫蔫的，低著頭，耳朵耷拉著。
過了五六天，馬的胃口好了，草料吃得多了，步子也穩了，到了第十天，馬群的精神明顯好了，有的馬開始互相蹭癢、撒歡跑，鬃毛在風中飛揚。
走半個多月，到了汴梁城外，柴榮聽到稟報後，出城來看馬，他騎著一匹黑色得馬，韓通跟在後面。
城外禁軍大營的校場上，兩千匹戰馬擠在一起，黑的、黃的、白的，什麼顏色都有，陽光照在馬背上，油光鋥亮，鬃毛在風中飛揚。
柴榮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邊的侍衛，沿著馬群慢慢走，他每經過一匹馬就停下來摸摸脊背、拍拍馬腿。
他看得很仔細，有的馬他還會掰開嘴看看牙齒，數一數有幾顆，臉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多少匹？」柴榮問。
馬仁瑀說：「兩千一百二十匹，臣在路上數了，都是小馬和母馬。」
柴榮點了點頭，走到一匹小白馬面前，摸了摸它的脖子，白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用頭蹭了蹭柴榮的手。
「這匹馬不錯。」柴榮說。
馬仁瑀說：「這從遼東搶來的馬，毛色就是好，骨架也大，跑起來快。」
柴榮轉過身，對韓通說：「你帶人把這批馬護送到濠州向拱的馬場去。順便看看馬場養得怎麼樣了，回來跟朕說。」
韓通抱拳：「臣領命，一定把馬安全送到。」
柴榮又問馬仁瑀：「山東那邊，文伯先生均田之事辦得怎麼樣了？」
馬仁瑀說：「兗州、青州還算順利，鄆州也穩住了，選銳令下去之後，各鎮節度使都老實了，均田推進比之前順利得多。」
「王大使在山東清出了不少隱田，分給了無地的百姓和流民，他們拿到了地契，都歡喜得很，有分了地的老漢，跪在地里捧著土哭。」
柴榮問：「那還有什麼麻煩？」
馬仁瑀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信使的信，遞過去：「陛下，山東還有一樁匪患的大麻煩，就連商社的貨，都被劫了四回。」
柴榮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泰山裡的山匪，運河邊的響馬，還有潰兵聚成的兵匪。」柴榮把信折好，揣進懷裡，「三股勢力，都在作亂。」
馬仁瑀說：「陛下，泰山裡的那一夥，聽商社信使說有上千人，頭目是個悍匪，手底下的人都是亡命之徒，連縣衙都敢劫。」
柴榮沉默了一會兒，走到一匹黑馬面前，摸了摸它的脊背，黑馬的皮毛光滑得像緞子，肌肉結實，一看就是好馬。
「匪患不能放任不管。」柴榮轉過身，看著馬仁瑀，「你回山東，一邊幫文伯先生均田，一邊清剿匪患。」
馬仁瑀抱拳：「臣領命。」
柴榮說：「十惡不赦的，該殺就殺；但凡還有救的，給他們一個機會。」
「要想天下承平不易，能少死一個就少死一個，願意放下刀槍、回鄉種地的，朝廷可以既往不咎。」
「願意從軍的精壯，先編入役卒營修路挖河，若品行過關了，可入禁軍。」
馬仁瑀問：「陛下，那些占山為王多年的，怕是沒那麼容易招安，泰山裡的那一夥，聽說頭目是個悍匪，手下的人都是跟著他多年的亡命之徒，未必肯降。」
柴榮說：「那就打殺了，你的殿前諸班不是吃素的，打下來之後，首惡必除，脅從不問。」
「朕要的是山東太平，不是血流成河，但該殺的時候，也不能手軟。」
馬仁瑀問：「陛下，商社那邊有沒有這些匪患的情報？」
柴榮說：「竇儀的人在山東摸了大半年，各路匪患的底細、據點、人數，肯定查得差不多了。」
「你去了找他拿詳細的情報，先把泰山裡的那一夥收拾了，殺雞儆猴，其他的就知道怕了。」
馬仁瑀點頭：「臣明白，臣先摸清各路匪患的底細，能招安的招安，不能招安的就剿。」
柴榮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一定記住首惡必除，脅從不問，能救的，拉一把；該殺的，不留情。」
「朕等著你的捷報，去吧，別讓朕等太久。」
馬仁瑀抱拳，翻身上馬，帶著兩千殿前諸班，朝山東的方向去了。
......
韓通帶著兩千禁軍，護送著兩千多匹馬，到了濠州。
濠州馬場在城外十里處，占地不小，四面圍著粗木柵欄，柵欄外面挖了一圈壕溝，防止馬跑出去。
裡面搭著幾排馬廄，馬廄是用粗木搭的，頂上蓋著茅草，地上鋪著乾草，乾草是從附近打來的，曬得干透，沒有霉味。
馬廄旁邊堆著草料垛，用油布蓋著，防雨防潮，草料垛旁邊是一排糧倉，裡面存著豆料、鹽巴。
馬場中間有一片大草場，草場裡的草長得齊膝高，綠油油的，馬群在草場上吃草、奔跑，遠遠看去，像一片流動的雲。
有的馬在低頭吃草，有的在互相追逐，有的躺在地上打滾，曬太陽。
向拱迎出來，穿著一身舊軍袍，腰板挺得筆直，臉上被風吹日曬得黝黑，他在濠州待了大半年，人瘦了一圈，顴骨都突出來了，但精神好的很。
陳三跟在他後面，佝僂著背，手裡巴拉著根木棍，眼睛賊亮，一看就是個精明的老馬倌。
向拱迎出來，遠遠就喊：「老韓，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陛下把我忘了呢。」
韓通翻身下馬，笑著走過去：「老向，馬場怎麼樣了？陛下讓我送兩千匹馬來。」
「這批馬是從遼東運回來的小馬和母馬，陛下說了，養好了就是大周的戰馬，路上沒出亂子，馬都好好的。」
向拱看向馬群，眼睛亮了：「好馬呀，遼東的馬，別看個子不大，耐力足，好養活，跑長途不累，養上兩年，比中原的馬強多了。」
韓通問：「馬場現在有多少馬？」
向拱說：「加上這批，存欄能有三千多匹。從太原馬場運來的種馬已經適應了，配種也上了正軌，陳三帶著人日夜照看，馬匹膘肥體壯，沒出過大毛病。」
「老韓，上個月馬場剛接生了幾十匹小馬駒，都壯實著呢！看著就喜人。這些母馬，都是從太原、靈州各處搜羅來的良種，來時就已揣了崽兒。」
「如今在咱們馬場安頓下來，正好趕上產駒，你又送來這批，這下馬場的存欄，又能翻上一番了。」
陳三在旁邊插話，聲音有點沙啞：「韓將軍，您放心，這馬場的草料都是上好的，水也乾淨。」
「隔幾天還給馬刷毛、修蹄，伺候得比人都精細，這些馬金貴，傷一匹老陳都心疼。」
「您看那匹馬，上個月腿傷了，老陳親自給它上藥，守了三天三夜，這快養好了。」
韓通跟著向拱在馬場裡轉了一圈，馬廄打掃得乾乾淨淨，乾草堆得整整齊齊，水槽里的水清亮亮的。
草場上的馬群在奔跑，鬃毛在風中飛揚，蹄聲如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養得真好啊。」韓通說，「我回去稟報陛下，陛下知道了，一定高興。」
向拱說：「老韓，替我帶句話給陛下，濠州馬場的事，我一定辦好。三年之內，我給大周養出五千匹戰馬來。」
韓通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帶著人回汴梁了。
......
韓通從濠州回來，柴榮在崇政殿聽完了他的匯報。
「濠州馬場存欄三千餘匹，從太原運去的種馬已經適應了，從遼東運來的小馬、母馬也安置好了。」
韓通說，「向拱說，養上兩年，這些馬就是大周最好的戰馬，陳三帶著人日夜照看，馬讓養的膘肥體壯，沒出過大毛病。」
柴榮點了點頭，對魏仁浦和王溥說：「馬政的事，算是有了眉目。向拱這個人，朕沒看錯。」
「山東的匪患，朕已經讓馬仁瑀去辦了，還有另一件事，朕一直琢磨，李重進在太原待了快一年了，該換防了。」
魏仁浦說：「陛下，臣以為，該把他調回來了，這些大將在一地待久了，遲早要出事。」
王溥說：「調回來容易，問題是太原那邊誰去接手？太原是北邊的門戶，守將不能隨便挑。」
柴榮問：「你們有什麼人選？」
魏仁浦想了想：「臣以為，可以讓向拱去，他在濠州不短了，也該換個地方了，太原那邊需要能鎮得住的人，向拱合適。」
「他以前在太原待過，熟悉那邊的地形和民情，而且他在濠州養馬養得好，去了太原也能接著養。」
王溥說：「向拱去太原，濠州馬場誰管？」
魏仁浦說：「濠州馬場已經有規模了，換個將領去守著就行，不一定非要向拱，陳三在那邊盯著，馬場不會出亂子。」
「找個穩重可靠的將領去管，足夠了，臣看殿前司那邊有幾個都頭不錯，可以挑一個去。」
柴榮聽了，沒急著表態，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看著太原的位置。
輿圖上，太原插著一面小旗，旗上寫著「李重進」三個字，他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劃，從太原劃到汴梁，又從汴梁劃到濠州。
「擬旨，召李重進回京入覲。」柴榮轉過身，「太原那邊，朕再想想。向拱先不動，朕再斟酌斟酌。」
魏仁浦和王溥對視一眼，齊聲應諾。
柴榮走回御案前，拿起韓通的奏報又看了一遍。濠州馬場三千餘匹，遼東馬兩千匹，加上原有的馬，馬場的底子算是有了。
山東的匪患，馬仁瑀去了，應該能清乾淨。李重進調回來，太原換防將帥的事，還得再想想。
他合上冊子，放在桌案上面一格。
窗外，風吹過樹梢，沙沙地響。
他心裡想著：李重進回來之後，怎麼安置他？太原交給誰？這些事，也得一件一件辦，不能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