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退休老虎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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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封里那個名字,蕭凜盯了整整十秒。

  省政府原副秘書長,陸永昌。

  2002年至2010年任省交通廳辦公室主任,王德海的直屬上司。2010年調任省政府辦公廳,2018年升任副秘書長,2021年退休。

  「茶葉是他送的?」

  王德海點頭,喉嚨里擠出一個乾澀的音節。

  「他那天下午四點親自送到我辦公室,說是港務局老劉托他帶的。我沒多想,泡了就喝。等我醒過來,辦公桌上的出入證不見了,私章被人用過~印泥的位置歪了兩毫米。」

  蕭凜把信封裝回文件袋,拉上密封條。

  「你怎麼確定是他?」

  「我的辦公室鑰匙只有兩把。一把在我口袋裡,另一把在科室保險箱,取鑰匙要登記。我後來查了登記本~那天晚上七點十五分,陸永昌簽字取走了備用鑰匙,歸還時間是凌晨兩點。」

  蕭凜站起身,把文件袋收進公文包。

  「王廳長,今天的談話內容,省紀委會派人跟你做正式筆錄。在此之前,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我知道。」

  王德海撐著沙發扶手起身,兩條腿打了個趔趄。二十年的重壓在幾分鐘內卸掉,反而讓他站不穩了。

  蕭凜沒有扶他。

  推開休息室的門,蘇若冰已經靠在走廊拐角的牆邊等著。

  「陸永昌,省政府原副秘書長,2021年退休。」蕭凜邊走邊說,腳步沒停。

  「履歷我路上查過了。」蘇若冰跟上他的步伐,壓著嗓子,「退休後定居閩州市區,名下兩套房產,一輛奧迪A6,帳面資產乾淨。妻子去年過世,有一個兒子~陸明遠,現任省發改委綜合處副處長。」

  電梯門開了。兩人走進去。

  蕭凜按下一樓的按鈕,盯著樓層數字往下跳。

  「聯繫省紀委第三審查室,今天下午三點之前,我要見陸永昌。」

  「以什麼名義?」

  「以關懷老幹部健康的名義。」

  蘇若冰沒再多問。

  下午兩點四十分,閩州市鼓樓區一處干休所。

  院子裡栽著三棵老榕樹,氣根垂到地面,把陽光切割成碎片。陸永昌穿著藏青色polo衫,坐在涼亭里的石桌前泡茶。

  七十一歲,脊背挺直,頭髮剃成板寸,兩鬢全白。

  省紀委第三審查室主任韓志剛比蕭凜早到十分鐘,已經坐在涼亭里,面前擺著一杯功夫茶,聊的是養生和天氣。

  蕭凜進院子的時候,陸永昌正掂著紫砂壺往韓志剛杯里續水。手腕穩得紋絲不動,滾燙的茶湯繞著杯沿畫了一個完美的弧。

  「陸老,這位是金穩委的蕭凜同志,今天一起過來坐坐。」韓志剛起身介紹。

  陸永昌抬頭打量了蕭凜兩秒,擱下茶壺。

  「蕭凜?聽說過。最近海豐那邊鬧得挺大。」

  「陸老關注時事。」蕭凜在石凳上坐下。

  「退休了沒別的事,就看看新聞。」陸永昌給他倒了一杯茶,推過來。

  蕭凜沒碰杯子。

  「陸老,我今天來,是想請教一些二十年前省交通廳的舊事。」

  「二十年前?」陸永昌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那時候的事,老了,記不太清了。」

  「2004年9月17日。」

  杯沿貼著嘴唇,茶水沒送進去。

  「那天下午四點,您給時任辦公室副主任王德海送了一盒茶葉。」

  陸永昌把茶喝了,放下杯子,擦了一下嘴角。

  「你說的是哪件事?我當年手下幾十號人,誰送誰茶葉,哪裡記得住。」

  「那我幫您回憶。」蕭凜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複印件。「這是當晚七點十五分,您從科室保險箱取走王德海辦公室備用鑰匙的簽字登記。凌晨兩點歸還。您的字我對過了,沒錯。」

  陸永昌的脊背依舊挺直,但兩隻搭在膝蓋上的手交疊在了一起。

  「你們調查幹部,要走正規程序。我已經退休了,不歸紀委管。」


  韓志剛接過話。

  「陸老,退休黨員同樣接受黨紀約束。今天不是立案調查,是組織上跟您談話了解情況。您配合了,對您自己好,對陸明遠也好。」

  陸明遠三個字落地,陸永昌的肩膀沉了一寸。

  安靜了將近半分鐘。涼亭外的老榕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你們到底想知道什麼?」

  蕭凜把另一份材料擱在石桌上。B角帳本最後一頁信用證的掃描件。

  「這張三億兩千萬的省政府專項擔保信用證,授權單上的簽名,您認識吧?」

  陸永昌垂下眼,看了三秒。

  「不認識。」

  「那我換個問法。」蕭凜收回掃描件。「2004年9月17日晚上,您用藥物使王德海失去意識,取走他的備用鑰匙和辦公出入證,私蓋他的印章簽發調令,將港務局檔案室值班員調離崗位,導致一位約定當晚移交材料的調查人員撲了空。三天後,那位調查人員墜海身亡。」

  陸永昌的手指掐進掌肉里,骨節隆起了一排。

  「這些事,你沒有證據。」

  「王德海今天上午已經提交了親筆證詞和二十年前的手寫信件。」蕭凜的手搭在公文包上。「鷹眼系統追蹤到您名下一個離岸帳戶,2005年入帳了一筆三十七萬美元的'諮詢費',付款方與'地層四期'洗錢網絡的殼公司存在股權穿透關係。」

  韓志剛喝了口茶,沒吭聲。該說的蕭凜都說了,他只需要坐在這裡,代表省紀委的分量。

  陸永昌的板寸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

  「陸老,」蕭凜把掃描件重新鋪開在石桌上,食指點在那個簽名上,「這個字,您說不認識。但我們都知道,省政府專項擔保信用證的授權權限,在您任副秘書長期間,只有三個人能簽。您是其中之一,另外兩位已經接受了排查。剩下的那一位~」

  手指移開,露出簽名全貌。

  「告訴我,二十年前,誰讓您去做這些事?」

  陸永昌撐著石桌站起來,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

  「你知不知道你在查什麼?」

  「我知道。」

  「你不知道!」回過頭,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來。「你以為賀衛東是根?賀衛東算什麼東西!他不過是人家推到前台的一塊肉盾,出了事拿來頂的!」

  韓志剛放下茶杯,目光銳利地刺過來。

  「陸永昌同志,你說的'人家',具體是誰?」

  陸永昌張了張嘴,又閉上。

  蕭凜站起身,繞過石桌,走到他面前。

  「陸老,您今年七十一了。您做的事,追訴時效夠不夠,由司法機關判斷。但如果您現在主動交代,組織上會考慮從寬處理。」

  頓了一拍。

  「陸明遠在發改委幹得不錯。綜合處副處長,正科級,前途還長。」

  陸永昌的肩膀在顫。不是恐懼,是一種被困獸般逼到牆角、二十年的秘密即將潰堤的全身痙攣。

  「他不是基層的。」

  蕭凜沒動。

  「二十年前指使我的那個人,現在還坐在省委的椅子上。」

  涼亭里的空氣凍住了。

  陸永昌轉過身,一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蕭凜。

  「賀衛東只是他的提線木偶。'地層四期'真正的設計者,從來就不是國資委。」

  他吞咽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

  蕭凜的右手已經無聲地探進公文包,按住了錄音筆的錄製鍵。

  陸永昌張開嘴,吐出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砸在石桌上,連茶壺裡的水面都震出了漣漪。

  韓志剛手裡的茶杯,磕在了石桌沿上,碎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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