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屠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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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但對於城外紮營的北蠻軍而言,這片黑暗中混雜的,是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昨夜,那些從地道中爬出來的勇士,連同他們最後的希望,一同被地面上噴吐的火龍撕成了碎片。爆炸的轟鳴聲仿佛還在耳邊迴響,化作每一個士兵心中的夢魘。

  營地里,死寂一片,連馬匹都似乎感受到了那股窒息的絕望,不安地打著響鼻,卻不敢發出太大的嘶鳴。

  主帥大帳內,巴圖魯枯坐一夜,雙眼布滿了血絲。他的面前,攤開的是那張被揉捏了無數次的清風縣地圖,但此刻,在他眼中,那不是地圖,而是一張猙獰的巨口,正對著他的數萬大軍。地道戰的失敗,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自信。他曾以為是計謀的博弈,後來以為是兵種的克制,但現在他明白了,那是天塹,是凡人與神魔的差距。

  「神魔……」巴圖魯低聲呢喃,隨即,悽厲的笑聲從他乾裂的喉嚨里迸發出來。恐懼和絕望,最終化為了歇斯底里的瘋狂。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過桌旁的王戰彎刀,踉蹌著衝出大帳。

  「吹號!吹響總攻號!」沙啞的吼聲劃破了黎明前的死寂,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所有人,進攻!進攻!讓那些躲在城牆裡的懦夫,見識下草原男兒的怒火!」

  消息傳開的瞬間,整個北蠻大營仿佛一潭死水被投入了巨石。親衛們驚愕地看著狀若瘋魔的主帥,但軍令如山。沉悶悠長的牛角號聲終究還是響了起來,那不再是往日裡充滿威壓與自信的節奏,而是透著最後的瘋狂與悲壯。

  「咚……咚……咚……」

  數萬面戰鼓被同時擂響,沉悶的鼓點如同巨人的心跳,震撼著冰封的大地。還在沉睡中的士兵們被從帳篷里驅趕出來,在百夫長的呵斥下,茫然地披上甲冑,跨上戰馬。沒有人說話,巨大的失敗陰影和主帥癲狂的命令,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他們只是被洪流裹挾著,朝著既定的命運奔去。

  天邊泛起了一抹魚肚白,微弱的晨光勾勒出地平線的輪廓。

  城牆上,李懷安一夜未眠,但他精神矍鑠,眼神清亮如鷹。他身披玄甲,靜靜地看著城外那片騷動的土地,看著那片由無數黑點匯聚而成,然後逐漸放大的黑色潮水。

  「大人,他們……好像瘋了。」周蒼站在李懷安身側,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可思議。北蠻軍的陣型混亂不堪,完全沒有了往日裡那種從容不迫的壓迫感,更像是一場亡命的衝鋒。

  「耐心耗盡,信心崩潰,剩下的就只有瘋狂了。」李懷安淡淡地說道,語氣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評判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也是他們最後的瘋狂。」

  黑色旋風席地而來!數萬騎兵排開寬大的正面陣列,在後方弓箭手的掩護下,朝著清風縣城發起了總攻。馬蹄敲打著凍土,匯成雷鳴般的巨響,大地都在隨之顫抖。漫天箭雨如同烏雲般壓了過來,卻在距離城牆百步之遙時,便被城頭那嚴密的堞牆和盾牌所遮擋,發出的聲響如同冰雹砸在鐵皮上,密集而無力。

  「傳令下去。」李懷安的目光穿過箭雨,死死鎖定了那片滾滾而來的黑色潮水。

  「請大人示下!」傳令官神情肅穆。

  「火炮陣列,自由射擊。銃手陣列,聽我口令。」李懷安的聲音冷靜得像一塊萬年玄冰,「放近,打!」

  簡單明了的三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迅速傳遍了整條城牆。

  城下的北蠻騎兵越來越近,五百步,四百步……他們甚至能看清城牆上那些士兵冷峻的面孔,以及那些黑洞洞的、泛著金屬寒光的古怪武器。一種強烈的不安在騎兵們心中蔓延,但身後督戰隊揮舞的馬鞭,以及震天的鼓聲,驅趕著他們只能向前,再向前!

  三百步!

  就在這一瞬間,李懷安猛地揮下了手臂。

  「打!」

  一聲令下,死神開始拂袖。

  「轟——!」

  數十門「破甲錐」火炮同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怒吼,噴射出橘紅色的噴流和濃烈的白煙。一枚枚灌注了霰彈的炮彈,如同死神的鐮刀,以驚人的速度橫掃向騎兵陣列的正面。

  沖在最前面的數千騎兵,仿佛迎頭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鋼牆。人和馬在瞬間被撕裂,血肉、鎧甲和斷肢殘骸被巨大的動能拋向空中,形成一幅慘烈到極地的血腥畫卷。鋼鐵組成的彈雨輕易撕碎了騎兵們引以為傲的皮甲和盾牌,堅固的衝鋒陣型,在第一輪炮擊下就出現了一個巨大而猙獰的缺口。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城牆之上,火炮的轟鳴尚未散盡,更為密集、更為持續的金屬風暴便接踵而至。兩千名銃手早已在第一排射擊完畢後,沉穩地退後裝填,而第二排銃手則迅速上前,舉起了手中的連珠銃。

  「砰!砰!砰!砰!砰!」

  整齊劃一的槍聲連成一片,形成了一種獨特的、令人心膽俱裂的奏鳴曲。每一聲槍響,都意味著一條生命的消逝。銃手們的動作已經機械化了,舉槍、瞄準、扣動扳機,然後退下,由後一排的同伴補上。火線在他們手中不斷跳躍,精準而高效地收割著闖入死亡地帶的生命。

  這不是戰爭,這甚至算不上戰鬥。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戮。

  北蠻的騎士們引以為傲的騎術和勇氣,在絕對的火力優勢面前,變得一文不值。他們就如同奔向礁石的怒濤,在觸碰到鋼鐵堤壩的瞬間,就被撞得粉身碎骨。戰馬悲鳴著倒下,將騎手狠狠地甩在地上,然後被後面的同伴踐踏成泥。僥倖未死的騎兵,則在連珠銃精準的點射下,一個個從馬上栽倒。

  巴圖魯呆呆地坐在馬上,停留在距離戰場約一里的高坡上。他看著自己的勇士,那些草原上最雄壯的漢子,在城牆上那道鋼鐵風暴面前,如同被割倒的野草一般成片倒下。他聽不到慘叫,只能看到無數個身影在彈雨中抽搐、墜落。

  他眼中的瘋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恐懼和空洞的希望破滅。他闖進了一個地獄,一個用鋼鐵和火焰構築的地獄。而他,親手將自己全部的家底,都送進了這座屠宰場。

  攻勢,在撞上城牆之前,就已經徹底崩潰了。黑色的潮水變成了斷流的血河,殘存的騎兵們心膽俱裂,調轉馬頭,不顧一切地向後奔逃,徹底放棄了陣型和尊嚴。

  城牆上,硝煙瀰漫。李懷安靜靜地看著那片被炮火反覆犁過的土地,上面布滿了人和馬的屍體,幾乎找不到一塊完整的空地。他的面無表情,仿佛在檢閱一件完美的作品。

  「停止射擊。」他平靜地下令。

  槍炮聲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戰場,只有風吹過時,帶來的濃濃血腥味,在無聲地訴說著方才那場殘酷的屠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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