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夜的利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白日的喧囂隨著最後一縷殘陽沉入地平線而徹底沉寂,取而代之的,是浸透骨髓的寒意與令人心悸的寧靜。

  清風縣城外的北蠻大營里,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的死海。白天的慘狀仍在每個士兵的腦海中揮之不去,那些平日裡自詡為草原雄鷹的勇士,此刻卻像一群被嚇破了膽的鵪鶉,篝火噼啪作響的聲音,都會讓他們不受控制地打個哆嗦。他們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戰爭,沒有震天的吶喊,沒有白刃相接的搏殺,只有一道道閃著金屬寒光的火舌,然後,就是生命的凋零。

  帥帳內,巴圖魯的呼吸粗重如破舊的風箱。他面前的案几上,還擺放著幾件從陣前回收的「妖物」——那些細長的黃銅彈殼和結構精密的彈頭,在燭火下泛著不祥的光。他死死地盯著這些東西,眼中血絲密布,混雜著驚駭、不甘與一絲瘋狂的狠戾。

  強攻是自尋死路,這個認知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他的心裡。但久攻不下,士氣必然崩潰,身後的可汗也不會給他無限的時間。

  「大將軍,」一個親兵隊長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低聲道,「夜深了,我們……就這麼看著?」

  巴圖魯猛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眼瞪得親兵隊長一個激靈。「看著?難道讓我像中原的懦夫一樣躲在牆後面嗎?!」他一拳砸在案上,震得那些彈殼叮噹作響。「城牆太高,他們的『連珠火銃』太准,白天我們沒有機會。但是夜晚……夜晚是屬於我們草原狼的!」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一個古老的戰術,在他腦海中迅速成型——掘墓。

  「召集『夜狼營』!」巴圖ru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殘忍的快意,「帶上最好的工兵鏟,告訴他們,今夜,我們要從地底,把清風縣的城牆給它掏空!」

  夜狼營,是巴圖魯麾下最精銳的斥候與工兵部隊,個個都是悄無聲息行動的專家。在夜色的掩護下,他們如同一群真正的草原狼,潛向了那座在黑暗中如巨獸般蟄伏的城牆。

  子時,萬籟俱寂。城外一里處的荒地上,幾道黑影融入了夜色,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他們赤著雙腳,用特製的、包裹著厚布的小型工兵鏟,開始瘋狂而又安靜地挖掘。泥土被悄無聲息地裝入皮囊,運往遠處。按照計劃,天亮之前,他們就能挖出一條通往城牆基底的甬道,然後塞滿火藥,讓這座堅固的城防在一聲巨響中化為齏粉。

  然而,就在第一鏟深入泥土,觸及到一片被小心埋設的陶片時,城牆之上,一間不起眼的望閣內,一個連接著細長牛筋線的青銅小鈴,發出了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振動。

  叮……

  站在城樓之上的李懷安,目光始終平靜地注視著城外的黑暗。他沒有絲毫睡意,反而精神高度集中。他等的就是這個時刻。敵人的思維終究是傳統的,在他們看來,夜戰和偷襲,永遠是草原的專利。

  他沒有下令,只是對著身旁一名炮手,平靜地做了一個手勢。

  那名炮手立刻心領神會,轉身走向一門早已調整好角度的火炮。這門炮的炮口並未對準城牆下方,而是斜指蒼穹。

  「咣!」

  一聲略顯沉悶的炮響,劃破了死寂的夜空。這並非實心彈,而是一枚專用於信號的空包彈。炮聲並不響亮,卻像一把錘子,重重地敲在了每一個北蠻人的心頭上。

  剛剛開始挖掘的夜狼營成員渾身一僵,動作霎時凝固。怎麼回事?被發現了?不可能!這裡天色墨黑,他們動作又輕如狸貓!

  驚疑未定間,異變陡生!

  只見清風縣的城牆之上,四座高大的木製塔架突然亮起。塔架上,四面巨大無比的凹面銅鏡,在數百名士兵的協力操作下,緩緩調整角度。鏡面之後,是早已點燃的上百盞牛油大火,那灼熱的光芒盡數被銅鏡捕獲、匯聚。

  下一刻,四道粗壯得如同實質的光柱,如神罰之矛,撕裂了厚重的夜幕,精準地投射在城牆外那片夜狼營正在作業的區域!

  「啊——!」

  驟然從極暗到極亮,讓習慣了黑暗的眼睛瞬間睜不開。被光柱籠罩的幾名北蠻士兵發出了痛苦的慘叫,如同被釘在原地的兔子,暴露無遺。他們驚恐地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夜色偽裝,在這堪比白晝的光芒下,脆弱得如同笑話。

  那剛剛被挖開的、黑漆漆的地道入口,也清晰地呈現在城牆上所有人的視野之中。

  「裝填!目標……光柱中心區域!」李懷安冰冷的聲音如同寒鐵,在城頭響起。

  早已待命的炮手們瞬間行動起來。他們甚至不需要瞄準,炮口的位置在白天的演練中早已固定。隨著一陣陣熟練的機械咬合聲,數門火炮完成了裝填。

  「開火!」

  轟!轟!轟!

  怒吼的炮火,精準地將死亡的種子播撒進了那片光亮之中。炮彈帶著尖嘯,撕裂空氣,狠狠地砸進鬆軟的泥土。劇烈的爆炸瞬間吞噬了一切,泥土、碎石和夾雜著血肉的殘肢被高高拋起,又在漫天光芒中落下,如同一場詭異的血雨。那幾道匯聚了數百燈火光芒的光柱,此刻仿佛成了照亮死亡的舞台。

  光亮只持續了不到十幾個呼吸。與此同時,巴圖魯在營地里看到的是,遠處先是信號炮響,隨即是四道驚天光柱,然後是數炮齊鳴的巨響和沖天的火光。他派出的精銳夜狼營,連一聲像樣的警報都未能發出,便徹底銷聲匿跡。

  城牆上的光柱熄滅,黑暗重新籠罩大地。但這一次,黑暗中瀰漫的,不再是寧靜,而是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

  李懷安站在城頭,任由夜風吹拂著他的發梢。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道再簡單不過的數學題。地道戰?很經典,也很有效。但前提是,你的對手活在同一個時代。

  而他的清風縣,早已越過了那條界線。今夜,這柄名為「科技」的利刃,再一次在黑暗中,展現了它無與倫比的鋒芒。城外,巴圖魯癱坐在地,望著那片被火炮犁過的土地,眼中迸發出的,不再是驚駭,而是徹底的絕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