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不動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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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鑾殿上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

  元啟帝那句輕描淡寫的話語,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卻不是漣漪,而是無聲的暗涌。百官垂首,噤若寒蟬,但那一道道交錯的目光,卻在寬大的袖袍下激烈地碰撞。所有人都聽懂了聖上話中的深意——邊疆軍務,自有節度使定奪。這幾乎是將馮保剛剛那番「憂國憂民」的陳請,原封不動地頂了回去。

  馮保的背脊,一瞬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那張總是掛著和煦笑容的臉,此刻卻有些僵硬。他俯下身,聲音依舊柔順,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啟稟陛下,奴婢並非是想干預節度使之權。只是朔方節度使司馬朔,素來與那鎮北侯……哦,不,是李懷安,素有嫌隙。奴婢是擔心,萬一司馬朔行事衝動,只為私怨而不顧大局,豈不正中那草原蠻族的下懷?為了江山社稷,奴婢懇請陛下再下旨意,明確司馬朔的職責,或是……再派一員欽差,前往節制,方能萬無一失。」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自己擺在了為國盡忠的位置上,同時又在元啟帝最敏感的「君權」上輕輕撥動了一下。派欽差節制地方將領,這是歷代帝王慣用的手段,也是加強皇權的體現。他相信,沒有哪個皇帝會拒絕這樣的提議。

  然而,他等來的,卻是一陣更長久的沉默。

  元啟帝的目光從百官身上緩緩掃過,最終落在了馮保的身上。那目光深邃得如同不見底的寒潭,沒有喜怒,沒有溫度,卻讓馮保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仿佛自己從內到外都被看得通透。

  「馮保,」元啟帝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波瀾,「你服侍朕多年,何時開始,對軍國大事如此上心了?」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馮保的心口。

  「奴婢……奴婢惶恐!」馮保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再次深深拜了下去,「奴婢只是見邊疆危殆,為陛下分憂。」

  「分憂?」元啟帝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那弧度里,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譏誚,「朕的內廷,宮用採辦,諸王賞賜,這些事便足夠你分憂了。至於邊疆,朕說,自有節度使定奪。」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加重了幾分,不再是平淡的陳述,而是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退朝!」

  說罷,元啟帝甚至沒有再看馮保一眼,逕自起身,拂袖而去。那明黃色的龍袍背影,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孤高而又決絕。

  百官如蒙大赦,紛紛躬身告退。馮保卻僵直地跪在原地,直到小黃門小心翼翼地上來,輕聲提醒「馮公公,退朝了」,他才如夢初醒,緩緩直起身子。周圍官員的目光,或同情,或幸災樂禍,或敬畏,像無數根細針,扎在他的身上。

  他不動聲色地整了整衣冠,臉上又恢復了那份往日的陰柔與平靜,仿佛剛才在龍椅前被敲打的不是他一般。只是,他那雙藏在袖中的手,早已緊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他隨著人流緩緩走出金鑾殿,宮門外刺眼的陽光照在身上,卻驅不散他心底那股刺骨的寒意。他知道,自己捅了婁子,而且是個天大的婁子。元啟帝那多疑的種子,顯然已經生根發芽。

  就在他失魂落魄地準備登上自己的軟轎時,一個尖細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馮公公,陛下有旨,請您到文華殿敘話。」

  馮保的瞳孔猛地一縮。敘話?不是單獨召見,而是「敘話」。一字之差,天壤之別。這代表著,皇帝此刻對他的態度,已不再是心腹,而是君臣。

  他定了定神,轉身換上一副恭謹的笑容:「臣奴婢,遵旨。」

  文華殿內,檀香裊裊。元啟帝並未穿戴龍袍,只是一身簡單的常服,正坐在一張紫檀木椅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讓他那張俊朗而冷漠的面容,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馮保一進去,便立刻跪倒在地:「奴婢叩見陛下。」

  「起來吧,賜座。」元啟帝頭也不抬,淡淡地說道。

  一個太監搬來了繡墩,放在離元啟帝不遠不近的地方。馮保謝恩後,半邊屁股小心翼翼地坐下,身子保持著前傾的姿勢,以示恭順。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元啟帝偶爾吹動茶葉的輕微聲響。

  這種寂靜,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讓人煎熬。馮保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濕透,他甚至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良久,元啟帝終於放下了茶盞,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馮保,」他緩緩開口,目光依舊沒有落在馮保身上,而是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你跟在朕身邊多少年了?」


  「回陛下,整整二十年。」馮保連忙答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二十年了……」元啟帝輕聲感嘆,語氣中似乎有些懷念,「你從一個乾瘦的小太監,到今天,權傾朝野的司禮監掌印。朕,待你如何?」

  「陛下於奴婢,恩同再造!」馮保立刻叩首,語氣無比誠懇,「奴婢這條命,都是陛下的。」

  「好一個恩同再造。」元啟帝的語氣陡然一轉,終於將目光投向了他,那目光如刀,颳得馮保生疼,「既然如此,那你為何總想著,插手不該你插手的事?」

  馮保心中一凜,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奴婢不敢!奴婢絕無此意!」

  「是嗎?」元啟帝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清風縣的事,是你在朝堂上挑起來的。今日,又是你,三番五次地催促朕干預邊軍。馮保,你是不是覺得,朕的旨意,該由你來擬定?朕的江山,該由你來操盤?」

  「奴婢罪該萬死!」馮保嚇得魂飛魄散,不斷地磕頭,發出「咚咚」的聲響,「奴婢只是……只是擔心司馬朔與李懷安內鬥,誤了國事!」

  「內鬥?」元啟帝冷笑一聲,他彎下腰,用手抬起馮保的下巴,逼他直視自己,「朕看,想要內鬥的,不是他們,是你吧。李懷安在北境,讓你不安心了?還是說,你與司馬朔之間,有什麼是朕不知道的?」

  那雙幽深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馮保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知道,任何辯解在此刻都是蒼白的。皇帝已經起了疑心,這是無法挽回的事實。

  「奴婢……冤枉……」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眼中流露出真實的恐懼。

  元啟帝凝視了他半晌,終於鬆開了手,直起身子,語氣恢復了平淡,卻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距離感。

  「馮保,辦好你內廷的事,就是對朕最大的忠心。邊疆軍務,朕自有考量。朕的考量,不需要你來提醒,更不需要你來鋪路。」

  「聽明白了嗎?」

  「……奴婢……明白。」馮保癱軟在地,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退下吧。」元啟帝揮了揮手,再不願多看他一眼。

  馮保踉踉蹌蹌地站起身,渾渾噩噩地走出了文華殿。殿外的風,吹在濕透的衣服上,冰冷刺骨。他抬起頭,望著那高高的宮牆,眼中怨毒一閃而過,但更多的,卻是徹骨的寒意與恐慌。

  他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那座一直被他以為可以掌控的帝王之山,終於露出了它崢嶸而冷酷的真容。而他,只是一隻即將被碾死的螻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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