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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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沭,你可要辯解?」

  李昭一張口,直接讓整座大殿都靜了下來,方才還在交頭接耳的百官,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同時掐住了喉嚨,立馬默不作聲,動作一致地齊刷刷轉頭看向人群中央的裴沭。

  裴沭幾乎是連滾帶爬從人縫裡跌出來,重重跪在大殿中央,跪下時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如同一記重錘敲在他早已亂成一團的心。

  裴沭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冷汗順著鬢角滑進衣領,連抬頭看一眼龍椅上那個男人的勇氣都沒有,只敢用磕磕巴巴的聲音做著徒勞的掙扎:「陛下,這都是莫須有的事,臣從未想過傷害自家人,還請陛下明鑑!」

  「真的嗎?」李昭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眼神意味深長地掃了裴沭一眼,隨即說道,「不如,宣證人上殿,你們對峙一番,看看到底是誰在說謊。」

  不等裴沭再做辯解,一旁的掌印太監已尖聲唱道:「宣——,人證上殿!」

  看著章德順與悅來客棧的掌柜被小太監押著,兩人的腳步虛浮,幾乎是被人架著拖到殿前,看見兩人的模樣,裴沭似是聽見自己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裂,心理防線終於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朕,給你們一個機會,」李昭的聲音不急不緩,像貓戲弄老鼠般看著階下的人,「若如實招來,朕自會赦免你們的死罪。」

  話音落下,悅來客棧的掌柜先一步抖著嗓子指認章德順,緊接著章德順又將矛頭指向裴沭。

  他們每一句話,就像一把鈍刀,在他身上來回鋸。當最後一個字落地,裴沭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癱軟在地。

  李昭終於看夠熱鬧,開了口,「裴沭,你還有什麼話說?」

  裴沭伏在地上,渾身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他張了張嘴,想說這是有人陷害,想說自己只是一時糊塗,可話到嘴邊,全變成了牙齒打戰的咯咯聲。

  見狀,李昭不再看他,目光越過匍匐在地的人,沉聲開口:「擬旨。」

  「工部主事裴沭,勾結山匪,殘害同族,罪不容恕。即日除去一切官職,削去裴氏宗籍,流放嶺南雷州,永不復錄。」

  流放之日,定在了五月十八。

  這一日,京城的天空灰濛濛的,沉甸甸地壓在頭頂,讓人喘不上氣。

  押送囚犯的檻車,從大理寺牢獄緩緩駛出,穿過東大街,朝著城南的城門而去。

  街上圍觀的人不多,三三兩兩地站在路邊,眼神平靜,身處京城,早已對流放之事見慣不慣,誰也不會為一個罪臣多停留片刻。

  裴沭流放之日,楚錦瑤也難得出門湊了回熱鬧,只不過沒有站在街邊,而是選了一家視野最好的茶樓,倚著窗遠遠眺望。

  她身旁跟著芙蕖和陳青,還有她特意讓人從府裡帶來的裴修瑾。

  雖經過這些時日的休養,裴修瑾的傷已經好了七七八八,只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檻車在街口停下。

  裴沭蓬頭垢面地蜷縮在囚籠里,手腳都戴著沉重的鐐銬。

  不過半月工夫,他瘦得顴骨嶙峋,眼窩深陷,就連兩鬢都生出星星點點的白茬來。

  他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緩緩抬起頭,撞進了楚錦瑤平靜無波的目光里。

  她沒有開口,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一絲怨恨。

  就在檻車即將重新起程的當口,人群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素白襦裙的年輕女人,懷裡抱著一個裹在襁褓中的嬰兒,從街角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

  她的頭髮沒有梳髻,散亂地披在肩上,臉上脂粉未施,眼眶紅腫得幾乎睜不開。

  是王婉。

  裴沭看見她,嘴唇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麼。

  王婉卻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她將懷中的嬰兒往上託了托,讓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正對著囚籠里的人。

  孩子才剛滿月,裹在襁褓里,正睡得香甜,小拳頭攥得緊緊地貼在臉頰邊,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咽下去的奶漬,她渾然不知自己正被母親抱到父親面前。

  「裴沭,」王婉的聲音平靜,不似她面上那般痛徹心扉,「你睜大眼睛看清楚。這是你的骨肉,是個女兒。你走之前,看一眼她長什麼樣。」

  裴沭的眼眶倏地紅了,他伸出手,顫抖著想去碰一碰孩子的臉,不曾想,王婉卻猛地後退兩步,抱著孩子遠遠地躲開。


  鐐銬撞在木欄上,發出刺耳的脆響,他伸著枯瘦的手,徒勞地抓著,指尖離孩子的襁褓只有寸許,卻怎麼也碰不到。

  王婉沒有看他祈求的目光,而是從秀中取出一張雜藝寫好的文書當著所有人的面高高舉起。

  那是一份和離書。

  「我王婉,今日再此,當眾與裴沭和離。」她高舉那份文書,每一個字卻像一記記耳光重重扇在裴沭臉上,「從今往後,我的女兒隨我姓王。她與裴家再無干係,與你裴沭更無半分牽扯。」

  裴沭的手僵在半空。

  王婉手腕一揚,和離書便從木欄的縫隙間穿過,輕輕飄落在囚籠的地板上。

  裴寂顫抖著手拾起那份文書,不敢置信地看著上面的字跡,他想要質問,卻聽見婉婉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娶我,從來都不是因為喜歡我,不過是為了我王家的門路,為了讓我爹替你在官場上鋪路。」

  「你落到今日,全是你是咎由自取,貪心不足蛇吞象。」

  「裴沭,你就是個靠媳婦嫁妝往上爬的軟飯男!」

  人群中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婉字字珠璣,每一個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扎進裴沭心裡。

  他渾身一震,眼眶裡的淚終於滾落下來,一滴一滴砸落在和離書上,暈開了上面的墨跡。

  王婉沒有再看他一眼,抱著孩子轉過身,穿過人群時腳步沒有半分遲疑。

  走到街角時,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在茶樓窗戶邊的楚錦瑤,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灰濛濛的天光下交匯了一瞬。

  王婉微微頷首,然後她轉過身,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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