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出了宮牆,外頭的地更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剛亮,皇莊外頭的泥還沒幹透,宮裡來的第二道口諭就落下來了。

  陸長安聽見「出宮牆」三個字時,正蹲在水車邊,拿根短木棍撥溝里的浮草。

  那架破木車吱呀吱呀轉著,木軸聲難聽得很,像有人在他耳朵邊磨牙。可水到底被提了上來,順著新挖的小溝,慢慢往試田裡走。

  他盯著水線,心裡剛冒出一點點安慰。

  至少沒白忙。

  至少這幾天夜裡沒白熬。

  至少老朱昨日罵歸罵,手上給了料,說明這攤破活大概能順著皇莊內部往下推。只要人手夠,木料夠,匠人別偷懶,帳房別作妖,這套東西慢慢鋪開,他興許還能在泥地邊找個陰涼處坐著,看別人替他受罪。

  這個念頭剛落穩,陳福帶來的口諭就把他按進了更深的泥里。

  「陛下有旨。」

  陳福站在田邊,袖口收得很整齊,臉上沒有半點多餘神色。

  石通立刻壓刀抱拳。

  小吉子也趕緊從溝邊爬起來,手上還沾著濕泥,低頭不敢吭聲。

  陸長安慢慢抬頭。

  陳福看了他一眼,聲音穩得像早就知道他會是什麼臉色。

  「皇莊新水、新壟、新肥坑既有初效,今日不只看皇莊。」

  陸長安心裡咯噔一下。

  他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陳福繼續道:「陛下命陸長安出宮牆,往近郊三處田莊走一遭。蔣瓛同往,石通護行,小吉子隨看細處。太子殿下留御前,對照皇莊諸簿,等你們回報。」

  陸長安手裡的短木棍啪嗒一聲掉進溝里。

  水流帶著木棍往前漂了半尺,又被一撮草根絆住。

  陸長安看著那根木棍,像看見了自己。

  好不容易動起來一點,轉頭又被爛草纏住。

  他抬頭,認真問:「陳公公,這個『近郊三處』,能不能理解成就在皇莊外頭看三眼?」

  陳福眼皮都沒動。

  「陛下說,若你這麼問,便回你一句。」

  陸長安頓覺更不好。

  陳福道:「別裝傻。」

  石通低頭,肩膀抖了一下。

  小吉子趕緊把臉埋得更低,像生怕笑聲從鼻子裡漏出來。

  陸長安沉默片刻,伸手把溝里的短木棍撈起來,甩了甩水。

  「父皇現在連我會問什麼都算到了?」

  陳福道:「陛下還說,皇莊這攤泥你嫌髒,外頭那攤泥未必比這裡淺。你既然最會嫌麻煩,那便去看看麻煩是從哪裡來的。」

  陸長安聽完,半天沒說話。

  這話聽著像罵。

  細想更像鎖。

  老朱已經不滿足於把他按在皇莊裡看水車、看壟溝、看肥坑了。

  如今水車剛轉起來,田剛有點活色,帳剛咬出一片鬼影,老朱轉手就把宮牆外頭那片更大的地推了過來。

  他甚至連躲的理由都想不出來。

  陸長安把木棍插進泥里,長長嘆了一口氣。

  「我真是欠了大明一張工牌。」

  陳福沒聽懂什麼叫工牌,也沒有問,只把一卷薄冊遞過來。

  冊皮很舊,邊角磨得發毛,上面寫著幾個字。

  應天近郊田畝報數摘冊。

  陸長安看見「報數」兩個字,腦仁就開始疼。

  地再髒,水來了,溝順了,肥路理了,總有個喘氣的機會。

  數一旦髒了,乾淨紙面反倒最會騙人。

  朱元璋的意思很清楚。

  皇莊只是口子。

  口子翻開了,外頭的水、田、帳、人,總得往裡看。

  陸長安坐著馬車出宮牆時,日頭剛從城頭上起來。

  宮牆在後頭一點點遠去,磚色沉沉,像一道壓在人心上的舊影。出了牆,風反倒大了些,帶著田裡的濕氣和牲口糞味。路邊有挑擔的百姓,有趕車的腳夫,還有三三兩兩躲著官道走的佃戶。


  皇莊裡已經夠髒,可到底還在天子眼皮底下。

  出了宮牆,路面立刻散了。

  溝也散了。

  人心更散。

  第一處田在柳家灣外。

  遠遠看去,田塊接著田塊,青黃不齊。有的地方苗色還算能看,有的地方卻幹得發灰,葉尖卷著,像被火舌舔過。溝渠從高處斜下來,原本該分成幾道,可到了田口,偏偏有一道被土石墊高,水流被硬生生擠向東邊。

  東邊那片田看著肥。

  西邊那片田像剛從病里爬出來,還沒爬穩。

  石通下馬,先看路口。

  幾個地方差役早候在那裡,見了蔣瓛的腰牌,臉色當場變了。

  為首那個差役三十上下,穿著半舊皂衣,腰彎得極快。

  「小人見過諸位上官。」

  蔣瓛沒有應聲,只往旁邊一站。

  他站在那裡,就像把一把冷刀插在泥地里。

  差役額頭立刻見汗。

  陸長安看了他一眼,又看那道被墊高的溝口。

  「這溝是誰改的?」

  差役趕緊道:「回上官,這不算改。連日水少,東邊地勢低,水自個兒往那邊走。」

  陸長安蹲下去,拿手指戳了戳溝邊的新土。

  濕土外頭糊著干土,下面還帶著新翻出來的腥味。石塊壓得很齊,邊沿有草繩拖過的印子。

  他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差役。

  「水還挺懂人情,自己搬石頭,自己墊溝口,自己拿草繩把土捆住。」

  那差役臉色一白。

  石通走過去,靴底踩在溝邊,土塊被他一壓,裡面的濕泥立刻擠出來。

  他冷聲道:「新墊的。」

  小吉子沒往溝口正面湊,反倒順著水邊往下走了十幾步,蹲在西邊那塊乾田旁,捻起一點泥,放在指腹上輕輕搓。

  「陸公子,這邊水斷過。」

  陸長安問:「多久?」

  小吉子猶豫了一下:「不像只斷一兩日。根邊泥裂過,後頭又補了點水,像怕人看出來。」

  陸長安笑了一聲。

  笑意很淡,沒什麼溫度。

  「好嘛,皇莊那邊是水走不順,這邊是水太會走。」

  差役撲通跪下。

  「小人不敢!小人只是照著莊頭吩咐巡溝,哪敢動水口!」

  陸長安沒有看他,指了指東邊那片苗色更好的田。

  「誰家的?」

  差役嘴唇動了動,沒敢答。

  蔣瓛終於開口。

  「說。」

  一個字落下,差役像被人從後頸按了一把。

  「是,是一戶伯府名下的佃莊。」

  周圍安靜了一瞬。

  石通的眼神沉了沉。

  小吉子低著頭,手指還捏著那點干泥,明顯也聽懂了。

  陸長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勛貴莊。

  差役。

  莊頭。

  佃戶。

  水口。

  這些東西湊到一起,味道比皇莊還熟。

  皇莊裡的人偷吃,還要顧忌御前帳、奉天底檔、太子落筆。外頭這地方,天高一寸,手就長一尺。水從哪裡走,苗活哪一片,佃戶該死哪一塊,最後都能被一句「地勢如此」糊過去。

  陸長安忽然覺得頭更疼了。

  他只是想把皇莊那架破水車弄穩,少讓人挑水,少讓自己返工。

  結果水一走出去,竟然先碰上了伯府名下的田。

  這活真邪門。

  它不是越做越少。

  它是越做越能長出新的枝杈,枝杈上還掛著人名、官名、莊名和一堆髒水。

  蔣瓛讓人把差役押到一旁,沒有立刻拿死,只命隨行錦衣衛記下溝口、石塊、草繩和東邊田界。


  陸長安看了他一眼。

  蔣瓛道:「太子殿下有令,外頭先記實證,不先驚上頭。」

  朱標的話。

  陸長安心裡微微一動。

  太子沒出來,卻已經把這條線壓住了。

  不先拿人,不先嚇散。

  先把水怎麼走、田怎麼偏、數怎麼報釘在一處。

  這是朱標的壓法。

  冷,不急,先讓紙和泥自己咬住。

  第二處田在河埂南。

  這裡比柳家灣更熱鬧。

  田邊立著兩間草棚,棚下坐著莊頭和幾個管佃的漢子。見蔣瓛等人來,莊頭趕緊起身,滿臉堆笑,口口聲聲說上官辛苦,又讓人端茶。

  陸長安沒有喝茶。

  那茶碗太乾淨了。

  乾淨的和旁邊佃戶腳上的爛草鞋像兩個世道。

  他往田裡看。

  這處田溝修得比皇莊還齊整,溝壁壓得平,水線也穩,乍一看像個會辦事的地方。可田裡的佃戶卻一個個臉色發灰,腰彎得很低,有人看見官差,第一反應不是喊冤,也不是好奇,而是往後退。

  陸長安最怕這種退。

  人在髒地方待久了,會怕麻煩。

  怕麻煩比怕打還難纏。

  怕打的人見了刀會躲,怕麻煩的人見了活路也會躲,因為活路有時候會招來更大的禍。

  石通把莊頭攔住。

  「站那兒回話。」

  莊頭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仍舊拱手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諸位上官是來查水車新法的吧?這東西好,真好。皇莊那邊傳出來時,小人就說,陛下聖明,太子英明,陸公子更是能人。」

  陸長安聽得眼皮直跳。

  這馬屁拍得太順了。

  順得像在門口練過。

  他問:「你見過水車?」

  莊頭笑道:「雖未親見,可聽說過。」

  「聽誰說的?」

  莊頭頓住。

  陸長安又問:「皇莊昨日才撥料,水車和新壟還沒出冊,宮牆外頭的莊頭今天一早就知道了?」

  莊頭額頭冒汗。

  蔣瓛抬眼。

  莊頭立刻跪下:「小人,小人是聽差役閒談。」

  陸長安看著他,忽然覺得老朱讓他出宮牆這趟,真是缺德得准。

  皇莊一動,外頭就已經聽見風。

  這說明皇莊的水車和試田,早已不只是皇莊自己的事。

  有人盯著。

  有人怕著。

  也有人想提前把話說圓。

  小吉子繞到草棚後頭,忽然喊了一聲。

  「陸公子。」

  陸長安走過去。

  草棚後有個淺坑,坑裡埋著幾截折斷的舊木牌,像是田界牌。牌上的字被刀刮過,有的還剩半個姓,有的只剩田畝數的尾筆。

  小吉子把其中一截翻出來。

  「這牌子不舊。」

  陸長安接過,摸了摸斷口。

  斷口處木色新,外面抹過泥。

  他把木牌遞給蔣瓛。

  「田界剛換過。」

  莊頭臉色徹底變了。

  石通一把按住他肩膀。

  「誰讓你換的?」

  莊頭急道:「小人冤枉!只是舊牌腐了,怕誤了登記,才換新的。」

  陸長安指向那幾塊被埋掉的舊牌。

  「腐了你埋坑裡?還刮字?怎麼,怕地底下的老鼠看懂田畝數?」

  莊頭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旁邊有個佃戶忽然抬頭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陸長安捕到那一下眼神。

  「你說。」

  那佃戶渾身一顫,撲通跪下。

  「小人不敢。」

  「我問的是田,不問你命。」陸長安道,「舊牌上原來寫多少?」

  佃戶牙關打戰,半天才擠出聲。

  「二十九畝。」

  陸長安看新牌。

  新牌寫著四十二畝。

  草棚下所有人都靜了。

  石通臉色冷下來。

  蔣瓛沒有說話,只讓人把舊牌、新牌、棚後淺坑全部記下。

  陸長安看著那塊新牌,忽然明白外頭為什麼更黑。

  皇莊的爛,還有個舊不能對。

  宮裡有底檔,有御案,有朱標那支筆。

  外頭的爛,會直接長在泥里。

  舊牌一拔,新牌一立,少的畝數就像被風吹沒了。佃戶照舊交糧,莊頭照舊報數,差役照舊蓋押,上頭看見的只是一頁乾淨的冊子。

  田還在地上。

  數已經換了命。

  陸長安抬頭,看見不遠處的佃戶一個個縮著肩,臉上沒有半點驚訝。

  他們早就知道。

  只是沒人敢說。

  第三處田更偏。

  路不好走,車輪陷了兩回。石通親自下去推了一把,濺了半身泥。陸長安坐在車沿上,看著自己的鞋一點點被泥糊住,心情越來越差。

  他現在終於懂老朱那句話了。

  皇莊這攤泥,真不算最深。

  外頭這泥,會吃人。

  到了第三處,天色已經偏午。

  這地方靠近一條舊溝,溝水發渾,漂著草渣。田邊有幾戶佃農搭的矮棚,棚頂漏光,棚外曬著幾件補了又補的短衣。

  可離棚不遠處,卻有一段新修的窄道,平整得很,直通後頭一個小倉。

  小倉門鎖著,門口站著兩個看倉的漢子。

  見蔣瓛亮牌,那兩人腿都軟了。

  蔣瓛讓人開倉。

  倉門一開,裡頭沒有糧。

  空斗、舊秤、幾冊用油布包著的薄簿,還有幾捆沒拆的田牌,全堆在裡頭。

  陸長安看見那些田牌,眼皮跳了跳。

  「嚯。」

  他低聲道:「這是連牌都批發好了。」

  石通沒聽懂批發,卻聽懂了意思。

  小吉子鑽進倉里,沒先看簿子,反倒去摸那些空斗的斗沿。他摸了一圈,手指停住。

  「陸公子,這斗不一樣。」

  陸長安走過去。

  小吉子把兩個斗並放在地上。

  乍看差不多,可細看斗壁內側,一隻斗底略高,另一隻斗口稍寬。差得不大,卻足夠讓進出糧數變味。

  陸長安蹲在地上,看了許久,忽然罵了一句。

  「真會過日子。」

  石通沉聲道:「什麼意思?」

  「收糧用大的,入帳用小的。」陸長安拿手敲了敲斗壁,「多出來那點,誰也不覺得多。一戶多半斗,十戶幾斗,一莊下來就成了倉。再配幾塊新田牌,幾頁漂亮冊子,地少了,糧沒少,銀糧差額自然有人吃。」

  旁邊一個看倉漢子臉色慘白,膝蓋一軟跪下。

  「小人只是看倉!」

  陸長安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他聽膩了。

  東宮裡有人說只是看牌台。

  皇莊裡有人說只是管木料。

  外頭有人說只是巡溝。

  這裡又來一個只是看倉。

  天下的「只是」湊在一起,能搭出一條吃人的路。

  蔣瓛聲音很低:「帶走。」

  兩個看倉漢子被按下去時,旁邊草棚里忽然傳來一聲極低的哭聲。

  陸長安回頭。

  一個老婦人捂著嘴,見眾人看她,嚇得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陸長安走過去,停在她三步外。

  「你哭什麼?」

  老婦人抖得厲害,不敢抬頭。

  旁邊一個瘦漢子把頭埋到地上:「上官,她老糊塗了。」

  陸長安看著他。

  「她糊塗,你倒很清醒。那你說。」

  瘦漢子嘴唇發乾。

  石通往前半步。

  瘦漢子撐了片刻,終於垮下去。

  「那倉里的斗,今年春上就換過。收糧的時候,斗大。發種的時候,斗小。借糧的時候,斗上還壓一指。秋後還的時候,又換大斗。」

  陸長安閉了閉眼。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見慣了爛帳。

  東宮的燈、門、牌、差,皇莊的水、料、溝、肥,都夠髒。

  可外頭這套東西更直白。

  它不在燈影里藏刀。

  它在飯碗裡摳命。

  朱元璋派人來查皇莊,皇莊還能裝出一副太平無事的臉。可出了宮牆,這些人連裝都裝得熟練。他們把水口墊高,把田牌換掉,把斗尺改窄改寬,把佃戶壓到不敢哭。

  最後再寫一頁漂漂亮亮的數。

  上頭看了,只會覺得今年田畝齊整,糧數平穩,百姓還算安生。

  陸長安忽然想起朱標。

  太子若只在御前看冊子,看見的大概也是一片齊整。

  所以朱標才要他們帶實證回去。

  泥、牌、斗、溝、腳印、舊木斷口。

  這些東西比人嘴穩。

  也比漂亮話難擦。

  蔣瓛讓人封了小倉,沒再多問。

  問多了,風容易散。

  這趟出來的目的,暫時還不到當場掀翻誰家莊子那一步。

  先讓外頭的爛相第一次進御前。

  讓老朱和朱標看見,皇莊並非孤例。

  田裡的髒法,已經順著近郊長成一片。

  回程時,馬車裡多了好幾樣東西。

  柳家灣新墊溝口的草繩和石塊。

  河埂南刮字舊田牌和新田牌。

  偏溝小倉里的大小斗、油布薄簿。

  還有幾名差役、莊頭、看倉人的口供初記。

  陸長安坐在車裡,看著那堆東西,臉色比來時更差。

  石通騎馬在旁邊,半身泥點也沒擦。

  「陸公子。」

  「嗯?」

  「外頭這事,怕比皇莊大。」

  陸長安面無表情。

  「你這話說得很有水平。」

  石通不解地看著他。

  陸長安道:「一般這種廢話都很準。」

  小吉子坐在車尾,抱著那兩隻斗,小聲道:「陸公子,那幾處田,都會查嗎?」

  陸長安看著車外倒退的田埂。

  「查不查,不歸我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但陛下既然讓咱們出來看,就不會只看一眼。」

  小吉子低下頭,不說話了。

  他也明白。

  陛下不會只看一眼。

  太子更不會只落一筆。

  一旦這堆泥、牌、斗進了御前,那些寫得太乾淨的冊子,就都要被翻出來曬。

  回到宮中時,天色已沉。

  御前燈已經點起。

  朱元璋坐在案後,面前攤著皇莊舊簿、工料簿、試田記,還有朱標剛分出來的幾頁近郊田畝摘冊。

  朱標坐在側邊,手邊放著空白批紙。

  那紙很乾淨。

  乾淨得讓陸長安一看就眼疼。

  他知道,今晚多半又有人睡不好。


  蔣瓛先進來復命。

  石通讓人把物證擺開。

  草繩、石塊、舊田牌、新田牌、兩隻斗、油布薄簿。

  一樣樣落在御案前,泥腥味也跟著進了殿。

  殿裡的內侍全把頭壓低了。

  朱元璋看著那兩隻斗,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說。」

  陸長安站在案前,已經累得連吐槽都嫌費勁。

  「柳家灣改溝口,把水往伯府名下田裡引。河埂南換田牌,二十九畝寫成四十二畝。偏溝小倉藏大小斗,收糧、發種、借糧、還糧各用各的口徑。」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朱標抬眼看他。

  「還有嗎?」

  陸長安看向案上那些近郊摘冊。

  「有。」

  他指了指那冊皮。

  「這些還只是地上能看見的。」

  朱元璋眸色更冷。

  「紙上呢?」

  陸長安沒立刻答,而是從陳列的物證旁拿起一塊舊田牌,放到摘冊邊上。

  舊牌上刮掉的字跡還剩半道,隱約能看出原本的畝數。

  朱標翻開摘冊,對著地名找到河埂南那頁。

  殿裡靜得只剩紙頁翻動聲。

  朱標的手停住。

  那頁寫得極漂亮。

  字跡工整,行格清楚。

  田畝、戶數、水口、秋糧預估,全都齊齊整整,沒有塗改,沒有缺項,沒有一處顯眼錯漏。

  朱標看了很久,把那頁抽出來,壓在舊田牌旁邊。

  「河埂南,報熟田四十二畝。」

  陸長安道:「舊牌二十九。」

  朱標又看偏溝那頁。

  「偏溝小倉所轄佃田,報耗損平。」

  陸長安指了指那兩隻斗。

  「斗都長得不一樣,耗損還能平,寫這冊子的人心態真好。」

  朱元璋冷冷看了他一眼。

  陸長安立刻閉嘴。

  朱標沒有笑。

  他把幾頁摘冊一併抽出,重新平碼在御案上。

  「父皇。」

  朱元璋看著他。

  朱標聲音不高,卻壓得很穩。

  「皇莊新法一動,近郊田畝、水口、報數都開始露相。此事不能只按一莊一溝問。兒臣請以今日三處為樣,把近郊田畝簿、水口簿、糧耗簿並看。先不傳各莊上官,只調副冊入宮。」

  朱元璋盯著那些物證。

  半晌,他抬手在案上一按。

  「准。」

  一個字落下,殿裡空氣像被壓低了一寸。

  朱元璋又看向蔣瓛。

  「蔣瓛。」

  「臣在。」

  「今日三處,先封物,不聲張。誰想遞信,誰想燒冊,誰先露腳,你記下來。」

  「臣領旨。」

  朱元璋再看石通。

  「石通。」

  「守住皇莊水車和試田。外頭既然已經聽見風,裡頭就會有人坐不住。」

  石通抱拳:「臣領命。」

  最後,朱元璋看向陸長安。

  陸長安被他看得後背發緊。

  他已經預感到不會有什麼好話。

  果然,朱元璋開口。

  「你今日看了外頭,還覺得皇莊這攤活能早早收手嗎?」

  陸長安沉默片刻,認真道:「父皇,兒臣覺得,人活著最要緊的是知足。皇莊已經很夠兒臣受了,外頭那攤可以交給更有出息的人。」

  朱元璋盯著他。

  朱標低頭看冊,眼底似乎動了一下。

  殿裡沒人敢笑。


  朱元璋冷聲道:「你是想跑。」

  陸長安道:「兒臣是想合理分工。」

  「那朕也給你合理分工。」

  陸長安心裡一沉。

  朱元璋指著案上那幾頁近郊摘冊。

  「皇莊水車、新壟、肥坑,你接著看。近郊田畝、水口、報數,你也接著看。」

  陸長安:「……」

  這叫合理分工?

  這叫一個人分成兩半用。

  朱元璋看著他那張快要裂開的臉,火氣反倒像壓住了些。

  「你嫌麻煩,朕就讓你看最麻煩的。你嫌返工,朕就讓你把最會讓人返工的髒根刨出來。」

  陸長安心裡只有一句話。

  這老頭真是越來越會用人了。

  專挑人最痛的地方使喚。

  朱標把那幾頁摘冊收起,重新壓在空白批紙下。

  「此後近郊所調副冊,先照今日三樣分列。」

  他抬眼,看向陸長安。

  「水口,田牌,斗量。」

  陸長安看了朱標一眼。

  太子這話一落,這事就不再只是出宮看了三塊地。

  它成了規矩。

  三樣東西並列,外頭那些漂亮冊子就不好再單獨裝乾淨。

  朱標已經開始把皇莊經驗壓進更大的盤子裡。

  這才最要命。

  老朱給差。

  朱標定法。

  蔣瓛封口。

  石通守場。

  小吉子看細縫。

  陸長安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又成了那根被水流帶著走的短木棍。

  前頭不是草根。

  是整片爛泥。

  陳福很快帶人捧來更多近郊田畝摘冊。

  一冊冊平碼到案上。

  紙頁鋪開,燈光壓下去,墨字顯得格外清楚。

  陸長安隨手翻開一本。

  只看了兩行,他手就停住了。

  那一頁寫得太漂亮。

  漂亮的連一個多餘墨點都沒有。

  田畝數平。

  水口數平。

  糧耗數平。

  連災損、補種、借糧、還糧,都平得像拿尺子量過。

  陸長安盯著那頁,忽然覺得荒唐。

  地上溝口歪著,田牌刮過,斗有大小,佃戶連哭都不敢出聲。

  紙上卻四平八穩。

  穩得像大明近郊人人吃飽,處處豐年,連老天爺下雨都按帳房的格子來。

  朱標也看見了。

  他的手指壓在那頁邊緣,聲音冷了下去。

  「哪一莊?」

  陳福低頭看簽。

  「回殿下,西河口。」

  朱元璋抬眼。

  陸長安慢慢把那頁往前推了半寸。

  「父皇。」

  他嘆了口氣。

  「這書漂亮得不像地里長出來的。」

  朱元璋眼底冷意驟沉。

  朱標沒再說話,只把那頁單獨抽出來,放在御案最中間。

  燈火照著紙面。

  西河口三個字,端端正正。

  下面的田畝數,齊整得刺眼。

  陸長安看著那頁紙,心裡最後一點想躲的念頭,也被這假的發亮的數字堵死了。

  外頭的地,果然比皇莊更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