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分水一改,先跳腳的是舊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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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田畝簿攤在泥地邊時,陸長安盯著看了很久。

  簿子上的字很齊。

  齊地叫人心裡發毛。

  上田幾畝,中田幾畝,下田幾畝,溝渠幾段,水口幾處,受水時辰幾刻,全寫得明明白白。每一行都像拿尺子量過,連墨跡深淺都穩得過分。

  可陸長安抬頭一看,面前那幾塊田卻半點不像簿子上那麼規矩。

  東邊田壟潮得發黑,苗根旁邊還有昨夜退水留下的濕印,泥面軟得能陷腳。西邊幾塊田卻半干半裂,苗色灰黃,葉尖卷著,像一群餓得抬不起頭的人。

  一張紙上寫得四平八穩。

  地里卻一邊撐得打嗝,一邊渴得翻白眼。

  陸長安蹲在溝邊,拿一根細枝撥了撥溝底淤泥,腦子裡只剩一句話。

  這活真熟。

  熟到像有人閉著眼都知道該把水往哪邊拐。

  他本來以為出了宮牆以後,最多就是多幾張爛帳,多幾條破溝,多幾個會糊弄人的莊頭。誰知道外頭這攤東西,比皇莊裡還滑。

  皇莊裡爛,好歹還爛在皇帝眼皮底下。

  外頭這些地,爛得連臉都懶得露。

  朱標站在不遠處,袖口收得極整,身後案幾臨時架在田埂上,壓著那張田畝簿和幾頁舊水冊。

  朱元璋沒有坐。

  他站在田邊高處,腳下泥還沒幹,靴底沾了一圈黃漿。周圍一圈人跪著,莊頭、里甲、管水的老丁、幾個地方差役,還有幾戶靠近水口的人家。

  沒人敢抬頭。

  可陸長安能感覺到,那些人眼角餘光全在往溝口瞟。

  瞟得很勤。

  像人心長了鉤子,鉤子那頭就拴在那道分水口上。

  朱元璋冷冷道:「看出什麼了?」

  陸長安沒立刻答。

  他把細枝丟進溝里,看著它順水往前漂。細枝剛走了幾尺,便在一塊半埋的石頭邊一拐,直奔東邊那條小口去了。

  按簿子看,水該先分西三、東二,再落南溝。

  按這根細枝看,西邊喝風,東邊喝飽。

  陸長安嘆了口氣。

  「父皇,兒臣看出來了。」

  朱元璋盯著他。

  陸長安抬手指了指那張簿子,又指了指溝口。

  「紙上寫的是分水,地里乾的是認親。」

  跪著的人里,有人肩膀微微一抖。

  朱標指尖一頓,抬眼看向他。

  朱元璋臉色更沉。

  陸長安一臉真誠地補了一句:「誰家跟水口熟,水就往誰家跑。比兒臣小時候逃活還懂路。」

  朱元璋額角跳了一下。

  「混帳東西。」

  陸長安低頭。

  罵歸罵,活還得干。

  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他上輩子就煩這種破事。流程寫得好看,執行全靠暗門。表格上人人平等,現場誰熟誰先吃。換個朝代,換身袍子,味兒一點沒變。

  他只是想把水走順。

  少返工。

  少補溝。

  少被老朱拎著從一攤泥踩進另一攤泥。

  結果水還沒動,人已經快露頭了。

  朱標把田畝簿往前翻了一頁,聲音平穩。

  「這幾處田,簿上記的是輪水?」

  管水老丁忙伏低身子:「回太子殿下,是輪水。一直按舊法輪,半點不敢亂。」

  「幾日一輪?」

  「三日一輪。」

  「誰驗?」

  「莊頭驗,小地記。」

  「誰押?」

  老丁喉嚨滾了滾:「里甲押,差爺偶爾也瞧。」

  朱標看向那幾名差役。

  幾個差役臉色齊齊發白,其中一個忙道:「殿下明鑑,小的們只照冊巡看,水口如何分,都是莊中舊法,小的們不敢亂動。」


  陸長安聽得想笑。

  又是舊法。

  這兩個字如今在他耳朵里,跟「出了事別找我」差不多。

  朱元璋忽然開口。

  「陸長安。」

  「兒臣在。」

  「你說怎麼試?」

  陸長安抬頭看了看天色。

  日頭剛升,溝邊濕氣還重。昨夜剛落過一陣小雨,田裡水痕新舊分明,正適合看誰家平日裡吃得多,誰家平日裡被餓著。

  他實在不想接這個茬。

  一旦試了,就沒法裝看不見。

  可老朱的眼神已經壓過來,朱標那邊筆也停在紙上等著。

  陸長安只好拍了拍手上的泥。

  「簡單。」

  跪著的人全把頭埋得更低。

  陸長安指了指舊分水口。

  「別查帳,先動水。」

  朱標眸光微微一動。

  陸長安道:「帳可以補,話可以編,水走過哪兒,泥面會留痕。今日把這口子按簿子上寫的來一次,誰最急,誰就最清楚自己平時吃了多少。」

  這話一落,田邊靜了一瞬。

  風從溝口上吹過去,水面細細一抖。

  朱元璋盯著陸長安,忽然冷笑。

  「你倒會省事。」

  陸長安心虛,嘴上很穩。

  「兒臣向來不會多乾沒用的活。」

  朱元璋被他氣得眼神一冷。

  「朕准你試。」

  陸長安剛松半口氣,就聽朱元璋接著道:「石通。」

  石通立刻上前:「臣在。」

  「守住溝口,誰敢近前亂動,先拿下。」

  「是。」

  「蔣瓛。」

  蔣瓛從人群後方無聲上前。

  「臣在。」

  朱元璋眼神落在跪著那一圈人身上。

  「誰跑,誰傳話,誰繞後去找人,你跟著。」

  蔣瓛低聲道:「臣明白。」

  那一圈人更靜了。

  靜得像被一張網蓋住。

  朱標則提筆落下第一行。

  「今日辰後,按田畝簿原載分水。先記原口、原石、原樁、原水痕,再記改後所入田塊、所經溝段、先動之人。」

  陸長安看了他一眼。

  朱標沒有抬頭,只繼續寫。

  他寫得很穩。

  朱標記錄的不止是田邊這一場熱鬧。

  他是在把陸長安臨時起意的試法,壓成能回頭咬人的紙面規矩。

  太子殿下現在越來越會把現場釘進紙里了。

  老朱像刀砸下來,朱標像薄紙貼上來。貼上時沒聲,揭開時見血。

  陸長安低頭,裝作沒看見。

  他招了招手,讓幾個莊戶過來搬石。

  莊戶們起初不敢動,直到石頭往溝邊一站,他們才小心翼翼下了泥。

  陸長安沒有講什麼大道理。

  他只是讓人把斜卡在東口邊的半塊青石挪開,又把西邊被淤泥糊死的小口掏出一掌寬。南溝口那根舊木樁斜插得太深,他讓人往上拔出半寸。

  動作都不大。

  小得像給一張歪桌子墊腳。

  可跪在地上的幾個人,臉色已經開始變了。

  尤其是靠東邊那幾戶。

  陸長安餘光掃過,便有了數。

  水還沒走,人已經先濕了背。

  小吉子蹲在另一側,眼睛一直沒離開那些人。

  他個子小,站在人群旁邊幾乎沒什麼聲息。可他的目光細得很,誰手指扣了泥,誰膝蓋挪了半寸,誰趁低頭時拿眼角往哪邊瞟,他都看得清。

  水口一改,第一股水沒有再拐進東邊那條熟路。


  它慢慢往西邊爬。

  爬得不快。

  水線貼著溝底,帶著一點渾黃,像一條剛醒來的蛇,先試探著探頭,然後順著掏開的舊口往前走。

  西邊那幾塊半乾的田,最先有了動靜。

  泥面先是一暗,接著細水漫過裂紋,往苗根邊滲。那些卷著葉尖的苗被水一碰,仍舊沒立刻舒展,卻像喘上了一口氣。

  幾個佃戶跪在後頭,眼睛一下紅了。

  他們不敢說話。

  只死死盯著水。

  陸長安心口也堵了一下。

  他煩歸煩,卻最見不得這種場面。

  一邊地渴成這樣,一邊田喝得發膩。人還跪在旁邊說是舊法,是輪水,是祖宗這麼傳下來的。

  祖宗要是真知道,棺材板怕是都嫌晦氣。

  東邊那幾戶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一個穿灰短褐的中年人抬起頭,聲音發緊。

  「大人,這水不能這麼走!」

  石通眼神一掃。

  那人立刻一僵,可話已經衝出來,收不回去。

  朱元璋沒有看他,只看水。

  朱標筆尖停住。

  陸長安轉過頭,笑了一下。

  「怎麼不能?」

  那人嘴唇哆嗦:「東頭地勢低,水往那邊走,是天生的。如今硬往西邊撥,回頭東邊的田幹了,誰擔得起?」

  陸長安看向東邊那幾塊顏色發黑的田。

  「那邊像干?」

  那人一噎。

  陸長安又問:「你家的?」

  那人臉色一下變了。

  「草民,草民只是替莊中水法著急。」

  陸長安點點頭。

  「看出來了,急得挺真。」

  旁邊又有一名老者磕頭道:「殿下,皇上明鑑。柳灣莊分水從來如此,東口先受,西口後接。真要改了,怕是壞了整條溝。」

  朱標淡聲道:「簿上寫的不是如此。」

  老者臉色白了一層。

  「簿上,簿上是大概記法。地里的水口,終究要看天時地勢。」

  陸長安聽著這話,差點樂出聲。

  「好傢夥,紙上是大概,地里是舊法,出了事是天時,吃飽了是地勢。」

  他轉頭看向朱元璋,語氣誠懇。

  「父皇,這套說法挺省心的。兒臣要是早學會,上輩子也不用挨那麼多罵。」

  朱元璋臉色陰得能壓雨。

  「閉嘴,繼續看水。」

  陸長安立刻閉嘴。

  水繼續往西走。

  越走,人群里的躁動越明顯。

  第一個跳出來的人還只是喊,第二個已經開始跪著往前挪。石通一步踏下去,靴底陷進泥里,甲葉輕響。

  那人立刻不敢動了。

  小吉子忽然輕輕抬頭,看向人群後側。

  那裡有個年輕差役,趁眾人都盯著水口,身子悄悄往後縮了半步。

  半步很輕。

  可他的鞋底沾著溝口新泥。

  那泥不是田邊的黃漿,顏色更深,夾著一點黑灰,正是東口石縫裡剛被翻出來的老淤泥。

  小吉子沒出聲。

  他只是慢慢站起來,繞到石通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石通眼神沒有動,只手指微微一抬。

  兩個衛士悄無聲息地散了出去。

  那年輕差役額頭冒汗,剛退到人群邊,就被一隻手按住肩膀。

  他身子一軟。

  「我,我只是……」

  話沒說完,蔣瓛已經到了。

  蔣瓛看他的眼神很平。

  平地像看溝里一塊該挪開的石頭。

  「去哪?」


  年輕差役嘴唇發白:「小的,小的內急。」

  小吉子在旁邊輕聲道:「他方才一直看後坡。」

  蔣瓛抬眼。

  後坡那邊有一條窄路,繞過去正通往東邊幾戶人家的院後。若有人趁亂過去傳話,足夠讓那幾家把該藏的東西先藏了。

  陸長安聽見這邊動靜,偏頭看了一眼。

  然後又看向水口邊那幾戶臉色發青的人。

  好。

  水還沒到田裡,路已經先通到人家後門了。

  今日這攤活又別想少了。

  朱元璋終於轉頭。

  「拿了。」

  蔣瓛應聲。

  年輕差役兩腿一軟,剛要喊冤,嘴已經被按住,整個人被拖到一邊。

  人群里頓時更亂。

  可石通站在溝口,刀未出鞘,整片田邊卻像被壓住了喉嚨。

  水線繼續往西。

  那幾塊半死的田終於開始吃到水。

  有個佃戶實在沒忍住,額頭貼在泥里,肩膀抖得厲害。

  他沒有哭出聲。

  可陸長安看見他的手死死攥著田埂上的草,指節都是白的。

  陸長安心裡那點煩躁沉了下去。

  他最開始只是想省事。

  水按理走,人少爭,溝少補,帳少扯,他也少被老朱盯著加活。

  可真等水流到該流的地方,看見那些半死的苗根慢慢浸上濕意,他又覺得,這事沒法只當省事。

  太噁心了。

  有人把別人的活命水,吃成了自家熟路。

  朱標抬頭看了一眼西邊天色,又低頭記下。

  「西三田,辰正後受水。原簿記三日前已輪,實地水痕不合。」

  他聲音不高,卻讓跪著的人又矮了一截。

  陸長安聽著那幾個字,知道這一筆落下,後頭有人要睡不著了。

  就在這時,東邊終於炸了。

  最先喊話的那名中年人忽然膝行上前,額頭重重磕在泥里。

  「皇上,太子殿下!這水真不能再走了!東頭那幾塊田若誤了時辰,收成要折!」

  陸長安問:「折多少?」

  那人噎住。

  陸長安又問:「你怎麼知道會折?」

  那人嘴唇顫了顫:「種地的人都知道。」

  「那西邊這幾塊折了多少年,你知道嗎?」

  那人臉色一僵。

  陸長安站起身,泥水從袍角往下滴。

  他走到那人面前,低頭看著他。

  「剛才西邊吃不上水的時候,你沒急。現在東邊少吃一口,你急成這樣。」

  那人伏在地上,背開始發抖。

  陸長安聲音不重。

  「你替莊中水法急,還是替你家田急?」

  那人張了張嘴,沒答出來。

  朱元璋冷笑了一聲。

  這聲笑一落,田邊所有人都像被寒風颳過。

  朱元璋道:「抬頭。」

  那人不敢抬。

  石通一步上前,揪住他的後領,將人提了起來。

  那人臉上全是泥,眼神亂得不成樣子。

  朱元璋看著他:「你家幾畝?」

  「草民,草民家中薄田……」

  朱標翻開田畝簿。

  「周貴,柳灣莊東頭。簿載自田四畝,佃管水田兩畝。」

  朱標看向旁邊另一頁舊冊。

  「可東口實受水田,連周家自田、佃田、借名田,共十二畝。」

  周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陸長安輕輕吸了口氣。

  十二畝。

  簿上四畝。


  實際吃水十二畝。

  難怪急得像要跳溝。

  這哪叫占一口水,分明把溝當成了自家院門。

  朱元璋眼神沉得可怕。

  「誰給他記得四畝?」

  管水老丁整個人一抖。

  莊頭盧福額頭貼地,連聲道:「皇上明鑑,小的只照舊冊謄錄。周家那幾塊地,多年轉佃轉借,名頭雜,小的一時沒能核清。」

  陸長安聽到「一時沒能核清」這幾個字,頭皮都麻了。

  好熟。

  太熟了。

  一時沒核清,一拖就是幾年。名頭雜,說白了就是誰也不想清。田在地里長,名在冊上繞,水從溝里走,利從縫裡漏。

  這幫人真是把糊弄活成了手藝。

  朱標沒有急著發作。

  他只是重新把周貴那一頁壓到案上,問:「周家十二畝受水,西三田幾家簿上如何記?」

  老丁抖得說不出話。

  小吉子忽然低聲道:「殿下,小的方才看過西邊幾個佃戶的木牌。田牌上壓的是下田,可溝邊舊樁刻的是中田舊號。」

  朱標看向他。

  小吉子被太子一看,忙低下頭,可話還是說清了。

  「樁舊,牌新。像是後來換過名。」

  陸長安閉了閉眼。

  來了。

  水口牽出來的,果然又不止水口。

  朱元璋的臉色已經不能看。

  朱標指尖壓著那頁簿子,慢慢道:「先不翻總帳。」

  陸長安抬眼看他。

  朱標這一句很穩。

  他知道現在一旦翻總帳,眼前這口水就釘不住了,所有人都會往銀糧帳上扯。可眼下最該釘住的,是誰在水口上先跳出來。

  朱標道:「今日只定分水。」

  他看向跪著的莊頭、里甲和老丁。

  「原分水口封存。今日改口後,三日內照實記水痕。東口、西口、南溝各立一人驗看,互不通押。凡先前簿載與實受不合者,另冊摘出。」

  陸長安看了朱標一眼,沒接話。

  這太子真會學。

  他只是拿水釣人,朱標馬上把釣上來的東西裝進簍子裡,還給簍子上了鎖。

  朱元璋盯著朱標看了一眼,眼底那層怒意里,終於多了一點極淡的滿意。

  「照太子說的辦。」

  莊頭盧福伏在地上,聲音發顫:「皇上,殿下,若三日都按新口走,東頭幾塊田怕真要誤水……」

  陸長安打斷他。

  「誤不了。」

  盧福一僵。

  陸長安指著東邊那幾塊田。

  「那幾塊的泥面都發黑了,根邊積水還沒退乾淨。餓三天也死不了。」

  他又指向西邊。

  「那幾塊再不喝,就真死給你看了。」

  盧福沒話了。

  陸長安嫌煩地擦了擦手。

  「而且你們不是說一直輪水嗎?現在真輪一次,怎麼一個個像割肉?」

  沒人敢接。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忽然道:「陸長安。」

  陸長安背後發涼。

  這種時候被老朱點名,通常沒有好事。

  「兒臣在。」

  朱元璋道:「你很會讓人自己跳出來。」

  陸長安立刻謙虛:「父皇過獎。兒臣主要是懶得一個個審。」

  朱元璋額角又跳了一下。

  朱標低頭,像是在看帳,唇角卻極輕地壓了一下。

  朱元璋冷聲道:「懶得審,倒省了朕的功夫。」

  陸長安一時無言。

  聽著不像誇人。

  朱元璋轉頭看向蔣瓛。

  「周貴、盧福、管水老丁,還有方才要跑的差役,全押到一邊。」


  「是。」

  蔣瓛一揮手,幾名錦衣衛上前拿人。

  周貴這時終於撐不住,撲在地上喊道:「皇上饒命!草民只是照舊口受水,莊裡多年都是這麼分的,草民不敢不從啊!」

  朱元璋眼神沒有半點波動。

  「多年都是這麼分?」

  周貴忙點頭:「是,是舊法!」

  朱元璋笑了一下。

  那笑意冷得叫人骨頭髮緊。

  「朕這幾日聽得最多的,就是舊法。」

  他一步一步走下田埂,靴底踩進泥里,發出沉悶的聲響。

  「宮裡有舊例,地里有舊法。燈有舊手路,溝有舊水口。一個個都拿舊字往臉上貼,貼完就敢把人命、田苗、糧數往自己懷裡扒。」

  沒人敢喘氣。

  朱元璋站到周貴面前。

  「你們倒會替祖宗傳法。」

  周貴抖成一團。

  「皇上,草民冤枉……」

  朱元璋冷冷道:「冤不冤,水已經替你喊過了。」

  這一句落下,周貴整個人癱在泥里。

  陸長安站在旁邊,反而松不下這口氣。

  周貴這種人多半不在最上頭。

  最上頭的人犯不著親自趴在溝口搶水。

  他們只會讓水照舊走,讓簿照舊寫,讓差役照舊看,讓佃戶照舊渴著。

  到最後,東邊田肥,西邊田死,帳上還人人都有收成。

  漂亮得跟那張田畝簿一樣。

  朱標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他翻開旁邊幾頁舊冊,目光停在幾處押記上。

  「父皇。」

  朱元璋轉頭。

  朱標道:「鬧得最急的幾家,簿上田畝都少,實受水卻多。西邊幾戶簿上田畝不少,實受水卻少。」

  朱元璋道:「說下去。」

  朱標聲音更冷。

  「兒臣以為,今日先定水口,再封這幾家的田牌、佃契、水冊。水口咬出來的人,不能只按鬧事處置。要把他們名下、借名、轉佃、代管幾處田一併摘出來。」

  陸長安聽著,忍不住看了朱標一眼。

  這一下沒翻銀糧總帳,卻已經把水口和田畝名實不合釘在了一處。

  朱元璋道:「准。」

  一個字落下,跪著的人里又有幾個人身子一晃。

  小吉子忽然指著人群角落,小聲道:「那個人。」

  石通立刻看過去。

  角落裡,一個一直沒說話的里甲臉色灰白,手死死按著袖口,像在藏什麼。

  石通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腕子。

  一卷被汗浸濕的小紙條,從袖中掉了出來。

  紙條很小。

  展開後,只有幾行潦草的字。

  東口勿動。

  周家先穩。

  西三田再拖兩日。

  陸長安看著那張紙,心裡那點僥倖徹底沒了。

  好嘛。

  連應急預案都有。

  水一改,他們不是怕田誤水。

  他們怕舊分法誤了自己。

  朱元璋沒有說話。

  他越不說話,周圍越冷。

  蔣瓛接過紙條,只看了一眼,便抬頭道:「皇上,臣去後坡。」

  朱元璋道:「去。」

  蔣瓛帶人轉身離開。

  田邊只剩水聲。

  那條原本該往西走的水,終於在新口裡穩住,慢慢爬滿西三田最外側的溝。幾個佃戶伏在地上,仍不敢抬頭,可他們眼裡的光已經變了。

  這點光里沒有歡喜。

  只剩遲來的不敢信。

  陸長安看得發悶。

  他轉身往田埂上一坐,完全顧不上袍子沾泥。


  朱元璋看他。

  「你坐什麼?」

  陸長安仰頭,一臉疲憊。

  「父皇,兒臣看水看累了。」

  朱元璋冷笑:「朕看你看人看得挺精神。」

  陸長安真誠道:「那是他們自己跳得太顯眼,兒臣不看都對不起他們。」

  朱元璋被氣得一時沒接話。

  朱標終於抬頭,看著陸長安,淡淡道:「今日這法子能用。」

  陸長安立刻警覺。

  「殿下,偶爾能用。」

  朱標看著他。

  陸長安補得很快:「不能老用。老用就不靈了。釣魚天天往同一個坑裡扔餌,魚也會學聰明。」

  朱元璋冷冷道:「你還想教他們學聰明?」

  陸長安立刻低頭。

  這話題沒法聊。

  朱標卻沒有被帶偏,只低頭在新冊上寫下幾行。

  「分水驗田,不先問人,先看水痕。水口有爭者,先驗實受,再核簿載。凡最先阻水、傳話、藏冊者,另記。」

  陸長安看著那幾行字,只覺得後脖頸發緊。

  完了。

  他又把自己隨口偷懶的法子,送進太子的新規矩里了。

  這玩意兒一旦落紙,以後哪兒分水出事,老朱八成都會想起他。

  越想少干點,活越往他頭上壓。

  這命真是一點都不講理。

  沒過多久,蔣瓛從後坡回來。

  他身後押著兩個男人,一個是周家族親,另一個穿著差役舊衣,臉上全是土。兩人被按到田邊時,身上還帶著翻牆沾的草屑。

  蔣瓛把一隻小木匣放到朱元璋面前。

  匣子打開,裡頭沒有銀子,也沒有契書,只有幾塊舊田牌和兩本薄冊。

  陸長安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田牌上的字被刮過。

  舊字底下,還有淺淺的凹痕。

  朱標拿起一塊,翻看片刻。

  「這是西三田舊牌。」

  周貴徹底癱了。

  管水老丁嘴裡發出一點像哭又像喘的聲音。

  朱標又翻開薄冊,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父皇。」

  朱元璋看向他。

  朱標把冊子攤開。

  「這裡記得水次,和官簿不同。」

  朱元璋問:「怎麼不同?」

  朱標道:「官簿上三日一輪,東西均分。私冊上,東口三日兩入,西口五日一入。南溝只記名,不實放。」

  田邊像死了一樣。

  陸長安忍不住低聲道:「這哪叫分水。」

  朱標看他。

  陸長安道:「這叫餵熟人。」

  朱元璋臉色沉如鐵。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可所有人都聽得出,這個字後頭壓著殺意。

  朱元璋轉身看向那幾戶人家,又看向莊頭、里甲、差役。

  「今日誰喊得最響,誰袖裡藏紙,誰後坡藏牌,誰私冊記水,太子都記下。」

  朱標垂眸。

  「已記。」

  朱元璋道:「石通,守住柳灣莊三處水口。今日起,舊樁、舊石、舊牌,全封。」

  石通抱拳:「是。」

  朱元璋又道:「蔣瓛,順著私冊上的人名往後咬。先咬水口,不許散到別處。」

  「臣領旨。」

  陸長安抬眼看了蔣瓛一瞬。

  老朱這次也沒有急著一口吞到總帳。

  他知道這條線還要往後推。

  水口只是嘴,後頭還有田畝、銀糧、耗損。眼下只釘水口。釘穩了,後頭才好一層層撕。


  朱標把私冊壓在官簿旁邊。

  兩本冊子一新一舊,字跡不同,吃法卻在同一個溝口上撞了臉。

  朱標慢慢道:「父皇,兒臣想把今日改水前後的田色、水痕、阻水之人、私冊田牌,一併抄成新頁,歸入外莊水口案。」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你定。」

  朱標點頭。

  這一句「你定」,聽得田邊不少人臉色又變。

  陸長安也聽出來了。

  朱標又往前走了一步。

  從東宮帳邊落批,到皇莊記水入冊,再到今日外莊水口另立案頁,他越來越能把現場的亂事壓成秩序。朱元璋握刀,他已經開始確定刀落在哪一層。

  這對別人來說,是太子穩了。

  對陸長安來說,是他身邊又多了一個會把臨時活變長期差的人。

  很不妙。

  水聲還在溝里響。

  西邊田終於吃上了第一輪真正按簿而來的水。

  東邊那幾塊田沒有壞,只是少了原本不該多吃的那一口。可那幾戶人的臉色,卻像天塌了一樣。

  陸長安看著他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最怕規矩變公的人,往往是吃慣別人那口飯的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泥。

  沒拍掉。

  算了。

  這袍子跟他這幾天的命一樣,已經沒救了。

  朱元璋看著田邊那條新水線,聲音沉得發冷。

  「陸長安。」

  陸長安心裡又是一緊。

  「兒臣在。」

  朱元璋道:「這就是你說的,水按理走,人就自己冒頭?」

  陸長安猶豫了一下。

  「差不多。」

  「差多少?」

  「差在兒臣本來只想讓溝少堵一點,沒想讓他們跳得這麼齊。」

  朱元璋盯著他。

  陸長安識趣閉嘴。

  朱元璋冷聲道:「齊才好。」

  他看向朱標。

  「太子。」

  朱標應道:「兒臣在。」

  「把鬧得最凶的幾家單列出來。」

  「是。」

  「水口案先封,田畝簿另翻。」

  「是。」

  陸長安眼皮一跳。

  來了。

  朱標已經把周貴、盧福、管水老丁、里甲、那名差役以及私冊上幾戶人家一一列下。紙面上,幾行名字壓在一起,像剛從泥里撈出來的一串爛根。

  朱標寫到最後,指尖停了停。

  「父皇,這幾家不只水次不合。」

  朱元璋問:「還有什麼?」

  朱標把官簿翻到另一頁,遞到朱元璋面前。

  「他們名下報的田畝數,也都乾淨得過分。」

  陸長安順著看了一眼。

  幾家名下的田畝數,都小得過分。

  小得像只夠餬口。

  可他們方才爭的水,遠不止這些田能吃得下。

  陸長安在肚子裡罵了一聲。

  水口釣出來的,果然還連著田畝上的髒東西。

  朱元璋接過那頁簿子,手指在上頭輕輕一按。

  那紙頁薄薄一張,卻像被壓得喘不過氣。

  田邊風聲忽然大了些。

  朱元璋沒有立刻發作,只把簿子遞迴朱標。

  「收好。」

  朱標道:「兒臣明白。」

  陸長安看著那一頁過分乾淨的數字,知道後頭這攤帳躲不過去了。

  水只是先把人沖了出來。

  帳才是真正會咬人的東西。


  他抬頭望了一眼天。

  日頭已經升高,泥地泛著濕光。

  遠處溝水還在響,像個終於走對路的倒霉鬼。

  陸長安忽然生出一點同病相憐。

  走吧。

  都走吧。

  反正他也停不下來。

  朱元璋的聲音從旁邊落下。

  「陸長安,明日繼續。」

  陸長安眼前一黑。

  「父皇,兒臣能問問,繼續什麼嗎?」

  朱元璋冷冷看著他。

  「你不是會看水嗎?」

  陸長安艱難道:「兒臣會一點。」

  朱元璋把那張田畝簿往他面前一遞。

  「那就接著看帳。」

  陸長安看著那張乾淨得發亮的田畝簿,只覺得這東西乾淨得刺眼。

  水一改,跳出來的是舊嘴臉。

  帳一翻,那幾家乾淨數字怕也站不住了。

  朱標垂眸,將那幾家名字壓在新頁最上頭,筆鋒冷穩。

  「鬧得最凶的幾家,先查田畝。」

  泥地邊,水聲還在往西走。

  那幾塊剛剛喝上水的田,顏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而那張簿子上的數字,依舊漂亮得像從沒沾過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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