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老朱嘴上罵,手上卻把料全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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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戶部的人來得比雨還快。

  辰時剛過,皇莊外頭的泥路還沒被日頭烤乾,幾匹馬已經停在莊門前。馬蹄踩進軟泥里,濺起一圈黑水。

  石通站在門邊,手按刀柄,沒讓人立刻進去。

  為首的是個戶部主事,姓陶,名允,三十多歲,臉白,鬍鬚修得整齊,官袍下擺提得很高,生怕沾了皇莊這攤泥。他身後跟著兩個抄吏,各抱一隻匣子,匣角上還封著戶部火漆。

  陶主事拱手,聲音很客氣。

  「奉部堂之命,來核皇莊田畝、工料、耗損三項舊帳。」

  石通沒回禮,只問:「奉誰的命?」

  陶允臉色微僵。

  「戶部掌錢糧舊格,皇莊雖屬內廷,田畝耗損一動,終歸要與舊格相合。昨夜聽聞此處帳冊有異,部里不敢怠慢。」

  他說得很穩。

  穩得像早把這句話背了三遍。

  石通看著他袍角上乾乾淨淨的一線青邊,冷聲道:「等著。」

  陶允眉頭動了動。

  他來之前想過錦衣衛攔人,也想過莊頭怕事,卻沒想到一個衛所武人連客氣話都懶得接。

  莊門裡頭,陸長安正蹲在田邊。

  他一隻手拎著半截斷木籤,另一隻手捏著一塊濕泥。泥里夾著碎草根和一點發黑的肥渣,捏起來黏手得很。

  他盯著那幾片新鋪開的田看了半晌,臉色比泥還難看。

  小吉子蹲在旁邊,小聲道:「陸公子,那幾塊田昨兒才重新對過溝,今早水痕還穩。就是工料帳那邊,昨夜又送來兩頁,說有幾項舊耗損得按舊例補齊。」

  陸長安聽得頭疼。

  「補什麼?」

  「補舊年修溝料,補舊年挑水工,補舊年爛桶繩索。」

  陸長安捏著泥的手頓了一下。

  「舊年爛桶繩索,跟今天改壟有什麼關係?」

  小吉子不敢接。

  陸長安把那塊泥往田埂上一丟。

  「地還沒喘勻,人先喘不上了。」

  旁邊幾個莊戶低著頭,不敢笑。

  他們這幾日已經看明白了,這位陸公子嘴上煩得像被人欠了三年工錢,手上卻真能讓得緩口氣。可他越讓得緩氣,皇莊裡這些舊人舊帳就越像被熱水燙過的螞蟻,四處亂爬。

  石通大步走來。

  「戶部來人了。」

  陸長安閉了閉眼。

  小吉子下意識抬頭。

  幾個莊戶臉色先白了一層。

  陸長安看見他們這個反應,心裡便有數了。

  怕錦衣衛的人,多半怕刀。

  怕戶部的人,多半怕帳。

  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泥,問:「來幹什麼?」

  「說是核田畝、工料、耗損三項舊帳。」

  陸長安嘴角扯了一下。

  「真勤快。」

  石通看著他。

  陸長安道:「別這麼看我,我沒誇他們。我這輩子最怕兩種勤快,一種是臨下班派活,一種是爛帳露腳以後趕來收帳本。」

  石通沒聽懂前半句,只聽懂了後半句。

  他的臉更冷。

  「要攔嗎?」

  陸長安看向田邊幾塊新壟。

  溝水還在慢慢走,水色混著泥,沿著新改過的細溝往下滲。幾株苗立在田裡,葉尖比前兩日舒展了些,不明顯,卻足夠讓人看出來。

  這些苗才剛把脖子從泥里抬起來。

  帳上的手已經伸過來了。

  陸長安低聲道:「不攔。」

  石通一怔。

  陸長安道:「讓他們進來。進來以後,別讓他們碰帳匣,別讓他們離田邊太遠。想核帳,就站在地里核。」

  小吉子小聲問:「陸公子,他們是戶部的人,會願意下泥嗎?」

  陸長安看向莊門方向。

  「那就更好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滿臉疲憊。

  「這活又髒又煩,我正愁沒人一起難受。」

  陶允進莊時,臉上還帶著一點壓住的端方。

  直到他看見田邊擺著的東西。

  三張矮案,平碼在泥地旁邊。

  一案是皇莊原帳。

  一案是這幾日新記的水車、改壟、肥坑、工料實耗。

  還有一案,上頭放著幾塊泥樣、幾根舊繩、兩截爛木、半隻裂桶耳,旁邊甚至壓著幾株拔起的病苗。

  陶允腳步停住。

  陸長安站在矮案旁,朝他一笑。

  「陶主事來得正好。」

  陶允拱手:「陸公子。」

  陸長安道:「別客氣。你們戶部管舊格,這幾樣東西都和舊格有關。先看看。」

  陶允看了一眼案上的泥,眉心輕輕一皺。

  「陸公子,戶部核帳,自有舊格。泥土、草根、斷繩這些,恐怕不能入帳。」

  「是啊。」陸長安點頭,「所以舊帳才爛成這樣。」

  陶允臉上的笑淡了些。

  「陸公子此言過重。」

  陸長安抬手指了指那幾塊田。

  「那幾塊田,帳上三年耗水、耗工、耗料都差不多。你看地上,哪塊像差不多?」

  陶允順著他的手望過去。

  一塊田苗色微青,土邊濕得勻。

  另一塊田靠溝口那頭髮暗,遠溝處發乾,苗根歪著。

  還有一塊更差,像長期吃不到水,泥面裂紋被新水壓過以後,仍有舊干痕。

  陶允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田色有差,或因土性不同,也或因風日有別。帳上未必能逐一盡顯。」

  陸長安笑意更深。

  「主事這張嘴,真適合當帳房。什麼東西一進你嘴裡,都能先糊成一鍋粥。」

  陶允臉色一沉。

  石通的手也壓在了刀柄上。

  陶允忍了忍,道:「陸公子,戶部此來,是奉公核查,並無旁意。」

  陸長安道:「奉公好啊。那就奉得徹底些。」

  他拿起一截舊繩,丟到案上。

  「帳上說這繩月月報損,三年沒斷過報。可井邊舊繩磨口和這截對不上。新繩的帳,舊繩的磨,爛桶的耗,整齊得像人替它們排過隊。」

  陶允看了一眼那截繩。

  「繩索報損,須按庫房出入核。」

  陸長安又拿起半隻桶耳。

  「桶耳裂口是舊裂,釘子是新釘。帳上報的是整桶替換。整桶哪去了?」

  陶允道:「也須核庫。」

  「那水呢?」陸長安指向溝,「同一條溝,帳上寫一律分灌。地里卻有得飽,有的渴。水也要核庫?」

  陶允終於不說話了。

  四周安靜下來。

  小吉子蹲在案邊,盯著陶允身後兩個抄吏。

  其中一個抄吏的眼睛一直往第二案上瞟。

  那上頭壓著新記的工料實耗。

  小吉子看得很細。

  那人每次看見「實耗」兩個字,手指就會輕輕縮一下。

  陸長安沒看抄吏。

  他正看陶允。

  陶允垂著眼,過了片刻才道:「陸公子,新法既動,舊格一時難合。戶部帶走帳冊,回部細核,再給御前回話,更穩妥。」

  田邊有幾個莊頭的肩膀悄悄鬆了一點。

  陸長安看見了。

  他把手往袖子裡一揣,慢吞吞道:「把帳帶走?」

  陶允道:「正是。」

  「地呢?」

  陶允怔了一下。

  陸長安道:「帳帶回戶部,地也給你們搬回去?」

  陶允臉色徹底掛不住了。


  陸長安還沒停。

  「這幾塊田,水痕一天一變,苗色兩日一變,肥坑改過以后土勁兒也在變。你把帳冊抱回部里,坐在乾淨屋子裡核,核出來的東西,能知道哪塊田昨夜吃水多,哪塊田前日被人踩過苗,哪道溝口被人偷偷撥過泥?」

  他轉頭指了指案上那堆爛物件。

  「照這個核法,地里長不長糧不重要,帳上長得齊就夠了。」

  幾個莊戶憋得臉都紅了。

  石通面無表情,眼底卻動了一下。

  陶允怒道:「陸公子慎言!錢糧有錢糧之法,帳冊有帳冊之規。若人人都拿地里泥水壓舊格,戶部如何統核天下田畝?」

  陸長安看著他。

  這句話才是真話。

  他笑意收了。

  「主事這話,總算說到根上了。你們怕的哪是幾塊泥,是以後每本舊帳都要被地問一遍。」

  田邊的風停了半息。

  小吉子手指一抖,差點把泥樣碰翻。

  陶允臉色發白。

  「陸公子此話,下官不敢領。」

  「你不用領。」陸長安說,「反正這話也不是說給你一個人聽。」

  遠處有馬蹄聲。

  陳福到了。

  他帶來的不是普通內侍。

  他身後跟著蔣瓛。

  再後頭,是朱標的儀仗。

  田邊所有人立刻跪下。

  朱標下馬時,靴底踩進泥里,濺了一點黑水。他沒有避,徑直走到三張矮案前。

  陶允跪在地上,額頭已經見汗。

  「臣戶部主事陶允,叩見太子殿下。」

  朱標看了他一眼。

  「起來回話。」

  陶允起身,腰彎得比方才低了許多。

  朱標先沒問戶部,轉頭看陸長安。

  「你又把人氣成這樣?」

  陸長安滿臉無辜。

  「殿下,臣只是讓他們下地看帳。」

  朱標垂眼看著案上三攤東西。

  帳冊、實耗、泥物。

  他伸手翻了翻新記的工料實耗,又看了舊帳中幾處紅圈。

  「昨日三帳並看,今日戶部就來取帳。」

  他說得很輕。

  陶允背後一涼。

  朱標道:「誰讓你取帳?」

  陶允忙道:「回殿下,戶部聞皇莊田畝、工料、耗損三項有異,恐帳目散亂,故命臣先行收回舊帳,與部中底簿合核。」

  「只取帳?」

  「是。」

  「人不看?」

  陶允喉頭一緊:「看。」

  「地不看?」

  「也看。」

  「料不點?」

  「點。」

  朱標眼神冷了些。

  「那為何一進來就要把帳帶走?」

  陶允膝蓋又軟了一寸。

  朱標沒有提高聲音。

  「帳離了地,就只剩字。字離了人,就只剩口。皇莊這些年爛地,恰恰就是有人把地、人、料全從帳上拆開,各寫各的太平。」

  陶允低頭不敢答。

  陸長安在旁邊聽著,心裡輕輕嘖了一聲。

  太子殿下這刀,越來越冷了。

  老朱是刀背砸人,砸得人骨頭響。

  朱標這刀像薄刀,輕輕貼上來,先讓人覺得還能忍,等回過神,皮已經開了。

  陳福站在朱標身後,低聲道:「陛下已至莊外。」

  這下連陸長安都愣了一下。

  「陛下也來了?」

  陳福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明白。

  這邊鬧出這麼大動靜,陛下不來才怪。


  陸長安只覺得後頸一涼。

  完了。

  今天這頓罵多半省不了。

  朱元璋進莊時,沒人敢抬頭。

  他沒有坐轎,也沒讓人鋪板。黑靴踩過田邊軟泥,一步一印。

  朱元璋先看田。

  再看案。

  最後看陸長安。

  「咱讓你來種地,你倒好,先把戶部招來了。」

  陸長安低聲道:「父皇,兒臣也不想。」

  朱元璋冷笑:「你哪回想了?」

  陸長安閉嘴。

  朱元璋走到矮案前,拿起那本皇莊舊帳,隨手翻了兩頁。

  「改壟,帳房慌。改肥坑,有人夜裡踩苗。田一鋪開,假帳成片。現在戶部也坐不住。」

  他抬眼。

  「陸長安,你還真是走到哪,哪就不安生。」

  罵歸罵,朱元璋的目光卻已經落到那幾道水槽和木輪舊痕上。

  陸長安垂著頭,語氣誠懇得像快哭了。

  「父皇,兒臣從頭到尾就一個念頭。」

  朱元璋盯著他。

  陸長安道:「少返工。」

  朱元璋被氣笑了。

  那笑意很短,落下來時比罵還重。

  「少返工?」

  「是。」陸長安指了指田,「水挑錯了要重挑,溝挖歪了要重挖,肥撒亂了要重撒,帳寫假了還得重查。兒臣只是覺得,與其一遍遍補爛窟窿,不如一開始就把窟窿堵住。」

  朱元璋眼神沉了沉。

  陶允跪在旁邊,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陸長安說得像偷懶。

  可這偷懶若真成了,舊帳里那些年年補、月月修、次次報損的口子,都得一處處露出來。

  最要命的是,朱元璋聽懂了。

  朱元璋把帳冊丟回案上。

  「你少拿這副懶骨頭糊弄咱。」

  陸長安不敢吭聲。

  朱元璋罵歸罵,眼睛卻掃過田邊那幾塊新壟。

  「苗色。」

  小吉子立刻跪著往前挪了半步。

  「回陛下,改過水溝的三塊,靠溝邊的苗先緩,遠溝處今早也見濕。昨夜新壓泥封沒松。肥坑那邊送來的料,撒得薄的地方土色轉得慢,撒勻的兩處,葉尖比昨日挺。」

  朱元璋看了小吉子一眼。

  「你記得倒細。」

  小吉子嚇得臉白。

  陸長安道:「父皇,小吉子眼尖。很多髒活別人嫌低頭,他肯蹲。」

  朱元璋哼了一聲。

  「賞不著你頭上,你倒替人說話。」

  陸長安立刻道:「那父皇可以賞他,兒臣不搶。」

  朱元璋冷眼掃來。

  陸長安馬上閉嘴。

  朱標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很快壓住。

  朱元璋沒再理陸長安,轉向陶允。

  「戶部要取帳?」

  陶允跪伏在地。

  「臣不敢。臣只是奉命合核舊帳,恐皇莊帳目散失。」

  朱元璋道:「帳在咱眼皮底下,也能散?」

  陶允額頭碰地。

  「臣失言。」

  朱元璋看著他,聲音不高。

  「回去告訴戶部。皇莊舊帳,誰都不能單獨拿走。要核,就來地里核。要看,就看活相。要寫,就照實寫。」

  陶允忙道:「臣遵旨。」

  朱元璋還沒完。

  「從今日起,戶部派人來皇莊,不准只坐帳房。每日跟著下田。泥、溝、料、苗、水痕,逐項與帳冊相合。誰嫌髒,誰滾回去。滾回去以後,把名字留下。」

  陶允背脊發冷。

  戶部的人進泥里核帳,臉面先被剝了一層。


  更要命的是,他們得親眼看著舊帳怎麼一頁頁穿幫。

  朱標在旁輕聲道:「父皇,兒臣以為,既讓戶部入場,便須先定口徑。舊帳不廢,新項須立。否則他們仍可拿舊名堵新法。」

  朱元璋看向他。

  「你說。」

  朱標走到第二案前,提筆蘸墨。

  他沒有遲疑。

  「皇莊試田,自今日起另立實項。水車、改壟、肥坑、穩溝、護苗、點料六項,先按實耗入冊,再與舊格對照。舊格無名者,不得以無名拒記。舊帳有數而地里無實者,另標疑項,不得抹平。」

  筆尖落下,一行字冷冷壓在紙上。

  陶允看著那行字,臉上的血色退得更快。

  朱標繼續道:「戶部可核,不可移帳。皇莊可報,不可自改。錦衣衛可查,不可先散人。三方同看,同押,同封。」

  陳福聽完,立刻上前接過紙。

  「奴婢即刻封存副錄。」

  朱元璋看著朱標,眼底有一點很淡的滿意。

  「就按太子說的辦。」

  陸長安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

  朱元璋眼睛一橫。

  「你躲什麼?」

  陸長安停住。

  「兒臣沒躲。兒臣只是覺得殿下已經定得很周全,兒臣可以去田邊看看苗。」

  朱元璋冷笑。

  「苗有石通看,泥有小吉子看,帳有太子看。你看什麼?」

  陸長安認真想了想。

  「兒臣看能不能少挨罵。」

  朱元璋差點又被他氣笑。

  「你還知道咱罵你?」

  「知道。」陸長安道,「而且罵得很準。」

  朱元璋盯著他半晌。

  四周沒人敢出聲。

  連朱標都沒有立刻開口。

  朱元璋忽然道:「陳福。」

  陳福躬身:「奴婢在。」

  「調內府木料,先撥三十根好梁木。鐵件從內官監匠作房撥,輪軸、槽釘、箍環照新車實耗先給兩倍。匠作不夠,從內官監舊作里挑手穩得來,名單先給蔣瓛看。」

  陸長安聽到這裡,心裡反倒更涼。

  老朱罵得越凶,給得越足。給得越足,他就越像被釘進這片泥里。

  朱元璋看著他。

  「你不是嫌返工嗎?咱給你料。你不是嫌舊帳堵事嗎?咱給你口子。你不是嫌人偷摸壞田嗎?咱給你石通守著。你不是嫌帳房糊弄嗎?咱讓戶部進泥里陪你。」

  陸長安聽得眼皮直跳。

  這話聽著像賞。

  實際上全是活。

  好梁木,鐵件,匠作,護衛,戶部核帳。

  這哪像給他撐腰,分明是把退路全堵上了。

  樣樣給足了,也樣樣把他往泥里按得更深。

  朱元璋又道:「蔣瓛。」

  蔣瓛上前:「臣在。」

  「盯住戶部來往文書。誰給陶允傳話,誰催著取帳,誰想把皇莊舊帳挪出地頭,名字都記下。」

  「臣領旨。」

  陶允伏在地上,身子幾乎貼進泥里。

  朱元璋道:「石通。」

  石通抱拳:「臣在。」

  「田邊設崗。白日看人,夜裡看溝。誰動新壟,誰摸水車,誰靠肥坑,都拿。先拿人,再問口供。」

  「臣領命。」

  朱元璋最後看向朱標。

  「標兒。」

  朱標垂首。

  朱元璋道:「這幾項實帳,你親自壓。別讓戶部用舊格繞回去。」

  朱標道:「兒臣領命。」

  朱元璋嗯了一聲。

  陸長安站在一旁,心裡只剩一片灰。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缺德的安排。


  罵的是他。

  給的是他。

  壓的還是他。

  他只是想少返工,結果老朱直接給他湊齊了一整套能讓他返不了身的傢伙。

  朱元璋似乎看透了他的臉色,冷聲道:「怎麼,不願意?」

  陸長安慢慢道:「父皇,兒臣能說實話嗎?」

  朱元璋道:「你哪回少說了?」

  陸長安道:「兒臣覺得,這事給得太足了。」

  朱元璋眯眼。

  「給得足還不好?」

  陸長安嘆了口氣。

  「活給得越足,越說明兒臣跑不掉。」

  朱元璋盯著他。

  周圍人的頭垂得更低。

  朱標低咳了一聲。

  朱元璋忽然冷笑。

  「你知道就好。」

  陸長安:「……」

  果然。

  朱元璋道:「咱罵你,是因為你這混帳嘴欠、懶、滑,滿腦子都想著怎麼躲。咱給你料,是因為你弄出來的東西有用。」

  他指著田。

  「地不會說謊。苗色也不會替你拍馬屁。帳能假,口供能假,田裡活不活,一眼看得見。」

  這句話落下,田邊像被壓了一塊鐵。

  幾個莊戶伏在地上,肩膀微微發顫。

  他們比誰都懂這句話的分量。

  地不會說謊。

  可這些年,地里的真相從來沒真正進過帳。

  朱標看著田邊那幾株苗,聲音很穩。

  「父皇,既然試田有效,兒臣以為,下一步不可只看皇莊內幾塊地。皇莊外沿佃地、鄰近官田、水口下游,也該先取樣對照。否則皇莊這裡改得再明,外頭舊數仍會倒灌回來。」

  陸長安眼前一黑。

  來了。

  他就知道。

  朱標這人平時話少,可每次開口,都能精準把他的活往外擴一圈。

  朱元璋看向陸長安。

  「聽見沒有?」

  陸長安木著臉。

  「聽見了。殿下的意思是,泥坑不夠大,還得換個更大的。」

  朱標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

  「是先開一個口,看外頭的水、地、帳和皇莊是否同病。」

  陸長安道:「殿下說得真好聽。」

  朱標道:「你說得難聽些也無妨。」

  陸長安沉默了一下。

  「外頭未必乾淨。」

  朱標眼神微凝。

  朱元璋也看了過來。

  陸長安指著案上三本帳。

  「皇莊在父皇眼皮底下,都能把挑水、工料、田畝、耗損寫成這樣。外頭那些離御案更遠,離泥更近,離人命也更近。要是真把水口下游、佃地、官田一起對,恐怕帳上的草,已經長出皇莊邊了。」

  風從田埂上吹過。

  案上紙頁輕輕翻起一角。

  沒人說話。

  陶允跪在泥里,只覺得後背冷得發僵。

  朱元璋看著陸長安,眼神越來越沉。

  「所以你早看出來了?」

  陸長安立刻道:「沒有。兒臣只是隨口一說。」

  朱元璋道:「隨口一說都能說到這份上?」

  陸長安很誠懇。

  「主要是這事髒得不需要多聰明。兒臣以前見過太多爛流程,爛到一定地步,屋裡髒,」

  朱元璋沒聽懂「流程」兩個字,但聽懂了後半句。

  屋裡髒,門外也不乾淨。

  朱標把這句話記住了。

  朱元璋沉聲道:「陳福。」

  「奴婢在。」

  「傳旨,皇莊外沿三處佃地、兩處官田、一段水口下游,明日一早封樣。戶部、錦衣衛、東宮同去看。帳先不動,人先不驚。」


  陳福低頭:「奴婢遵旨。」

  陸長安張了張嘴。

  朱元璋看他:「你又有話?」

  陸長安道:「父皇,明日一早?」

  朱元璋道:「嫌早?」

  陸長安臉上寫滿疲憊。

  「兒臣只是覺得,太陽都沒這麼勤快。」

  朱元璋罵道:「滾去看你的田。」

  陸長安如蒙大赦,轉身就想走。

  朱元璋又補了一句。

  「帶上戶部的人。」

  他冷眼看著陸長安。

  「省得你看完又說沒人替你記。」

  陸長安腳步停住。

  陶允也僵住。

  朱元璋道:「陶允。」

  陶允連忙叩首。

  「臣在。」

  「從現在起,你跟著陸長安。他看哪塊田,你看哪塊田。他摸哪道溝,你記哪道溝。他讓你看泥,你就把眼睛睜大。少一筆,咱問你的罪。」

  陶允臉色慘白。

  陸長安慢慢轉頭,看著朱元璋。

  「父皇。」

  「說。」

  「您這是給兒臣派了個人,還是給兒臣添了個帳本精?」

  朱元璋道:「都算。」

  陸長安深吸了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遲早死在這兩個字上。

  都算。

  什麼都算。

  人算,帳算,泥算,苗算。

  最後全算到他頭上。

  朱標走到他身邊,把剛寫好的實項副錄遞給他。

  「長安,這份你帶著。」

  陸長安接過,看了一眼上頭冷冷清清的字。

  水車。

  改壟。

  肥坑。

  穩溝。

  護苗。

  點料。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釘子。

  朱標道:「你嫌麻煩,可以把麻煩先寫清楚。寫清楚了,後頭的人才少拿舊例糊你。」

  陸長安抬眼看他。

  朱標神色平穩。

  「這也是少返工。」

  陸長安沉默片刻。

  「殿下,您學壞了。」

  朱標眼底掠過一點淡笑。

  「跟你學的。」

  陸長安無話可說。

  朱元璋在旁冷哼。

  「少廢話。」

  陸長安把副錄揣進袖中,又看了看跪在泥里的陶允。

  陶允已經沒了剛進莊時那點乾淨官氣,袍角沾著泥,額頭也沾著泥,看上去終於和皇莊有了一點關係。

  陸長安道:「陶主事,走吧。」

  陶允抬頭。

  「去何處?」

  陸長安指向遠處水口。

  「先看你們戶部最不愛看的東西。」

  陶允下意識問:「何物?」

  陸長安道:「地。」

  陶允嘴唇動了動,沒敢反駁。

  一行人沿著田埂往前走。

  石通帶人散開,守住幾處溝口。

  小吉子抱著泥樣匣跟在後頭,眼睛一路掃著水痕。陶允身後兩個抄吏抱著匣子,走得小心翼翼,沒幾步便踩的鞋底全是泥。

  陸長安走在前頭,邊走邊看。

  新撥的水沿著溝往下,到了第一處轉口時,微微滯了一下。那處溝口不寬,邊上卻有一圈不太自然的舊磨痕。

  小吉子蹲下看了一眼。

  「陸公子,這裡像常被人拿木片擋過。」

  陶允一聽,立刻朝抄吏看去。

  抄吏忙低頭記。

  陸長安瞥了他一眼。

  「別光記像。寫清楚,溝口右側舊磨,木擋痕,非今日新傷。」

  抄吏手一抖,趕緊補字。

  陶允臉色更難看。

  他們以前核帳,從來沒人這麼寫過。

  帳上寫的是水口、工數、料耗。

  沒有人寫一道溝口右側的舊磨。

  更沒人讓戶部抄吏蹲在泥邊,看一塊木擋痕。

  陸長安蹲下,捏了一撮泥,放到陶允眼前。

  陶允本能往後縮。

  陸長安道:「看。」

  陶允僵住。

  陸長安道:「這泥上頭濕,下頭干,說明水常常從面上走一陣就被截了。帳上若寫足灌,那就是假。若寫缺水,那旁邊那塊肥田怎麼飽的?」

  陶允盯著那撮泥,臉色一點點變白。

  陸長安把泥丟回去。

  「這就叫地里的帳。」

  他站起身,語氣懶散,卻壓得人心口發悶。

  「你們戶部要是願意認,今天就少返工。若是不認,明天把這段溝挖開,大家一起看更髒的。」

  陶允沒吭聲。

  遠處,朱元璋站在田邊看著這一幕。

  朱標站在他身側。

  陳福捧著封好的副錄,垂手而立。

  朱元璋忽然道:「這混帳嘴是真欠。」

  朱標輕聲道:「可他讓陶允看泥了。」

  朱元璋看著陸長安蹲在溝邊的背影。

  那人一臉不情願,袖子上沾泥,鞋邊也髒了,嘴裡還不知在嘀咕什麼。

  可陶允已經被他帶著低頭看的。

  戶部的抄吏也在泥邊寫字。

  這就是朱元璋要的。

  罵歸罵。

  這條路得繼續推。

  朱元璋沉聲道:「料給了,人也給了。咱倒要看看,他還能從這攤泥里翻出多少東西。」

  朱標看向皇莊外頭。

  水口下游再往外,便是更大片的田。

  那裡的溝更亂,地更雜,人也更多。

  他低聲道:「父皇,外頭也該看一眼。」

  朱元璋眼神冷下去。

  「該看就看。」

  田埂另一頭,陸長安也正望著那片外田。

  他本來只是想找個最省事的法子,讓這幾塊半死地少返幾趟工。

  如今料來了。

  匠來了。

  戶部也被按進泥里了。

  老朱嘴上罵得像要把他扔進溝里,手上卻把能給的口子全給了。

  這說明一件事。

  這攤活,他真跑不掉了。

  陸長安看著遠處那片田,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完了。」

  小吉子抬頭:「陸公子,怎麼了?」

  陸長安指著皇莊外頭。

  「宮牆裡這幾本帳已經夠煩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外頭那筆帳,也該拖到泥里曬一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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