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異國的新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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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澀的海風裹著刺鼻的魚腥味灌進喬治的衣領時,他正扶著詹尼走下」東方之星」的舷梯。

  孟買港的喧囂比他在航海圖上想像的更洶湧——搬運工的號子混著駱駝的嘶鳴,香料與汗水的氣息在烈日下蒸騰,穿紗麗的婦女頭頂銅罐經過,紗麗邊緣的金線在他眼前晃出細碎的光斑。

  」這裡的陽光比伯克郡燙三倍。」詹尼的遮陽傘傾斜著,露出被曬得微粉的耳垂。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頸間的銀鏈——那下面掛著喬治用差分機零件熔鑄的小齒輪,」我聽見露西婭在德文郡的信里說,修道院的玫瑰開了。」

  喬治握住她的手,掌心能感覺到她因暈船而殘留的輕顫。」等我們在地下室裝好通風管,」他望著碼頭上堆成小山的木箱,約翰正蹲在其中一隻旁邊,用千分尺測量木箱縫隙,」冬天就能接她來。」話音未落,穿靛藍長袍的身影擠開人群過來,淺褐色的絡腮鬍上沾著星點椰蓉。

  」康羅伊先生!」達達拜·瑙羅吉摘下纏頭布致意,發梢還帶著市集的薑黃味,」搬運工說碼頭倉庫要收三倍倉儲費,但我用您給的東印度公司提貨單壓下了。」他轉頭用印地語快速說了幾句,搬運工立刻哈著腰扛起木箱,銅扣碰撞的脆響里混著」薩希伯」的低語。

  喬治注意到約翰的肩膀放鬆下來——這位工程師在海上時總攥著工具包,仿佛生怕咸氣腐蝕了他的千分尺。」拉姆齊先生,」達達拜朝約翰揚了揚下巴,」您的差分機零件在最上面那箱,我讓他們用椰殼纖維裹了三層。」

  」上帝保佑椰殼。」約翰用指節敲了敲木箱,金屬撞擊聲讓他眼睛發亮,」比英國的稻草結實多了。」

  四人跟著搬運工穿過狹窄的街道時,喬治的皮靴陷進了混著牛糞的泥里。

  街角的茶攤飄來豆蔻香,三個戴纏頭的男人突然用印地語高談闊論,其中一個瞥見他的領結,立刻用生硬的英語喊:」英國老爺!

  要買大象嗎?」

  詹尼的傘尖輕輕戳了戳他的後背。」你在倫敦說'印度是工業革命的新煤倉',」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現在信了?」

  喬治望著前方達達拜的背影——這位印度語教師的長袍下擺沾著泥點,卻仍走得筆直。」這裡的齒輪比英國鏽得更厲害,」他摸著多功能錶盤上的刻痕,那是自己用金筆劃的」GPC」,」但鏽得越重,轉動時的迴響越大。」

  他們在日落前找到了那座宅邸。

  紅磚牆爬滿紫色三角梅,鐵門的雕花已經生鏽,卻正好擋住了市集的吵鬧。」原主人去加爾各答做靛藍生意,」達達拜推開吱呀作響的門,孔雀在庭院的芒果樹上撲棱翅膀,」地下室有六米見方,足夠放拉姆齊先生的設備。」

  約翰已經沖了進去。

  喬治聽見他的腳步聲在石板地上迴響,接著是興奮的低呼:」看這通風口!

  雖然小,但可以改造成氣泵通道——康羅伊,你過來!」

  地下室的霉味混著約翰身上的機油味湧上來時,喬治看見牆角堆著半腐爛的蒲草蓆,天花板的裂縫裡漏進最後一縷陽光。」這裡需要裝十盞煤氣燈,」他摸著潮濕的磚牆,」詹尼,明天讓管家找泥瓦匠來。」

  」已經在問了。」詹尼不知何時站在樓梯口,懷裡抱著從馬車上拿的薄毯,」我剛才和門房的老婦人聊了,她說這條街晚上有巡夜的更夫,用銅鈴——」她突然頓住,目光掃過約翰正用粉筆在牆上畫的齒輪草圖,」像不像我們在伯克郡的閣樓?」

  喬治想起剛穿越那年,他在書店閣樓用舊鐘錶零件拼差分機,詹尼裹著他的舊毛衣給他送熱可可。

  但這裡的空氣更重,混著芒果花的甜和海水的咸,連粉筆灰都帶著異國的溫度。

  建立聯繫的過程比喬治預想的順利。

  第三天清晨,他帶著達達拜拜訪阿拉伯商人阿卜杜拉·汗時,對方盯著他遞來的東印度公司推薦信,濃眉挑了又挑:」康羅伊家族?

  我記得你們的商會幫利物浦的船運公司修過蒸汽泵。」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喬治遞上詹尼親手烤的司康——裡面加了市集買的藏紅花,」現在我們來加爾各答發展:開設工廠,能紡更細棉線的紡織機。」

  阿卜杜拉咬了口司康,藏紅花的香氣在他鬍鬚間散開。」我有三艘運棉花的船,」他突然用印地語對達達拜說,」如果你們家的紡機能比倫敦的還快,我送他十箱馬拉巴爾黑胡椒。」

  第三天下午,孟買大學的數學教授拉吉夫·梅塔就敲開了宅邸的門。


  他的白襯衫下擺沾著粉筆灰,手裡攥著卷了邊的《論機械計算》——那是喬治在倫敦發表的論文。」您在第三章提到的齒輪嚙合公式,」他的英語帶著濃郁的馬拉雅拉姆口音,」我用棕櫚葉算過三遍,和您的結果分毫不差。」

  暮色漫進客廳時,詹尼端著紅茶進來,杯底沉著未化的方糖。」梅塔教授說今後能在機械加工方面給我們提供一些便利,」她把茶托放在喬治膝頭,」阿卜杜拉先生的管家剛才送來黑胡椒,還有張紙條,說他的船明天靠港,可以幫我們運鋼鐵。」

  喬治望著窗外漸暗的天空,芒果樹的影子在磚牆上織出網狀的紋路。

  樓下傳來約翰工作時的噪音,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脆響——那是他們在重新組裝差分機。

  」詹尼,」他突然握住她的手,指腹蹭過她無名指上的銀戒,」你說我們在玻璃花房種玫瑰的事......」

  」等地下室的機器轉起來再說。」她笑著抽回手,卻把茶托往他手邊推了推,」約翰剛才說需要十車鋼材,阿卜杜拉的船能運來。

  梅塔教授提過帕西人里有個鍛造高手......」

  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約翰的腦袋從門框探進來,眼鏡片上沾著機油。」康羅伊!」他的聲音因為興奮而發顫,」梅塔教授說孟買有座廢棄的鑄鐵廠,離港口只有兩英里——」

  喬治放下茶杯,金屬與瓷的碰撞聲里,他聽見了地下室里差分機開始轉動的輕響。

  約翰的聲音撞碎暮色時,喬治正望著茶盞里晃動的芒果樹影出神。

  他擱下杯子的動作帶得銀匙輕響,詹尼剛要問他是否被茶水燙到,就見他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衝下地下室——鑄鐵廠的消息像一把火,能夠進行鋼鐵加工才是現在最好的消息,這個總愛把計劃折成紙船慢慢放的男人眼裡燒出了火星。

  」您確定那座廠子不是東印度公司的廢棄品倉庫?」喬治跟著約翰擠過窄巷時,皮靴碾過一片碎陶片。

  孟買的晚風裹著潮意,卻掩不住前方傳來的鐵鏽味。

  約翰的提燈在前面搖晃,照出牆根蜷縮的野狗,它們見了這兩個裹著英國呢料的身影,夾著尾巴溜進了陰溝。

  」梅塔教授說一八一九年建的!」約翰的喉結隨著喘息上下滾動,扳手在腰間撞出清脆的節奏,」當時給加爾各答的皇家海軍鑄大炮的,後來蒸汽船用鐵板被新工廠替代,他們跟不上工藝才倒閉。」他突然剎住腳步,提燈舉過頭頂——半人高的鑄鐵門橫在荒草里,門楣上的獅鷲浮雕雖已鏽蝕,仍能看出當年的威風。

  喬治摸了摸門柱上的鑿痕,指尖沾了層暗紅鏽粉。」這裡的煉鋼爐能適應新配方嗎?」

  」您看這跨度!」約翰用提燈照著門內的空地。

  月光漏過破碎的玻璃天棚,在滿地的螺帽、斷軸和半熔的鐵錠上灑下銀斑。

  他蹲下來,指甲刮過一塊足有半人高的床身鑄件,」導軌槽還能用!

  只要找帕西工匠磨一遍,比重新澆鑄省三個月——」

  」三個月。」喬治重複著,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和約翰的影子疊在鏽跡斑斑的地面上,像兩柄交疊的齒輪。

  他從懷表里摸出父親留下的金筆,在掌心記下:」明天讓阿卜杜拉的船優先運砂輪和硼砂,達達拜去談帕西工匠的工價......」

  約翰突然發出一聲低呼。

  他的提燈湊近牆角,照亮了半排蒙著蛛網的木架——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十二根黃銅螺杆,每根都刻著」惠特沃斯標準」的鋼印。」上帝啊,」他的手指顫抖著撫過螺杆上的螺紋,」這是約瑟夫·惠特沃斯親自設計的精密件!

  當年我在他工坊擦了三個月工具機,才見過兩根......」

  喬治望著約翰發亮的眼睛,突然想起穿越前在書店整理舊機械雜誌時,總見老顧客們聊起」能讓齒輪咬住星光」的精密加工。

  此刻夜風掀起他的西裝下擺,他卻覺得後頸發燙——不是因為孟買的濕熱,而是因為某種更灼熱的東西:齒輪轉動的可能性,正在這片廢墟里噼啪作響。

  次日清晨,詹尼的遮陽傘出現在市集東頭的貧民區時,幾個光腳的孩子正圍著她的裙角打轉。

  她蹲下來,把用藏紅花染成金黃的薑餅分給他們,有個扎著紅綢的女孩伸手碰了碰她的銀戒,用生硬的英語問:」夫人的戒指,像星星?」

  」是齒輪。」詹尼用達達拜教的印地語慢慢說,」轉起來,能讓好多好多機器工作,讓大家有飯吃。」女孩聽不懂,卻咯咯笑著把薑餅渣抹在她手背上。


  旁邊的老婦人裹著褪色的紗麗,正幫詹尼把成袋的粗麥粉分給排隊的婦女,見此情景便用印地語說了句什麼,惹得女人們都笑起來。

  」她說您的手比傳教士的軟。」達達拜不知何時站在巷口,腋下夾著本翻舊的《印英詞典》。

  他的纏頭布今天換了靛藍色,和喬治送他的銀懷表鏈相映成趣,」她們問,明天還來嗎?」

  詹尼抬頭,看見晾衣繩上飄著的破布在風裡翻卷,像一面面小旗。

  有個孕婦扶著牆慢慢挪過來,她趕緊扶住對方的胳膊——這是她昨天見過的,丈夫在碼頭搬貨時摔斷了腿。」告訴她們,」她把麥粉袋塞進孕婦手裡,」只要我在孟買一天,就來一天。」

  達達拜的鬍鬚動了動,沒說話。

  但詹尼注意到他轉身時,用袖子快速抹了下眼角。

  當喬治踩著夕陽回到宅邸時,門房老婦人正踮腳往門柱上的煤油燈里添加油料。

  他剛要打招呼,管家哈山就從客廳衝出來,手裡攥著封蓋著英國郵戳的信——蠟封是剃刀黨的專用標誌。

  喬治的手指在信封口頓了頓。

  他想起一年前在白教堂組織起那群愛爾蘭人幫會分子的場景。

  詹尼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後,她的手輕輕按在他後背,像當年在伯克郡閣樓里,他為差分機圖紙熬到凌晨時那樣。

  信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蘸著墨水在跑動中寫的:

  」康羅伊先生,他們知道您在孟買了。

  分冊派了七個人,帶著能熔鐵的火油。

  別信東印度公司的人,他們和騎士團有密約。」

  署名是」老湯姆」——喬治在利物浦船運公司的線人,幫他搞過三次走私鋼材。

  詹尼的呼吸拂過他後頸:」要燒了嗎?」

  」不。」喬治把信紙折成小方塊,塞進襯衣口袋。

  他望著客廳牆上掛的孟買地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那是約翰教他的,用摩爾斯電碼敲」警惕」。」約翰需要的硼砂提前三天到港,」他突然說,」讓阿卜杜拉的船今晚就靠岸。

  護衛里有沒有會用短銃的?」

  詹尼轉身去取鋼筆,裙角掃過茶几上的薑餅屑。」我下午和帕西商人的太太們喝茶,」她邊寫邊說,」她們的丈夫有私人護衛隊,說可以借調十個人。

  達達拜在整理本地氏族譜系,他說有個拉吉普特家族和騎士團有舊怨......」

  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約翰的頭從二樓探下來,眼鏡片上沾著鐵屑:」康羅伊!

  鑄鐵廠的工頭說,明天就能帶二十個工匠來——」他突然頓住,看著兩人嚴肅的臉色,」出什麼事了?」

  喬治剛要開口,哈山又匆匆進來,手裡舉著張皺巴巴的紙條:」老爺,勒克瑙來的信使說,有位坎貝爾勳爵的人在碼頭等您,說事情緊急......」

  晚風掀起客廳的紗簾,喬治望著紙條上潦草的」科林·坎貝爾」幾個字母,突然聽見樓下地下室傳來細微的金屬摩擦聲——那是約翰的差分機樣機在運轉,齒輪咬著齒輪,發出比心跳更急促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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