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章，鐵了心要反的，剝皮！
王承恩清了清嗓子，聲音沉穩有力：
「陛下口諭，告訴楊鶴，把那些跟著造反的百姓，跟真正的流寇分開。被裹挾的，放下武器就既往不咎。那些鐵了心要反的……」
他頓了頓，目光一凜。
「剝皮實草！」
楊鶴跪在地上，身子微微一震。
「陛下還說，」
王承恩的聲音繼續在大堂里迴蕩。
「一定要心狠。楊鶴是個好官，就是心太軟。心軟救不了百姓，刀把子才能。」
楊鶴的額頭貼著地磚，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直起身，對著京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臣楊鶴，領旨。陛下聖明，臣愚昧了……」
他站起身，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
那副悲天憫人的愁容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決絕。
「王公公，」
楊鶴低聲說。
「下官原本打算派人去招撫那些造反的人，跟他們講朝廷的恩德，勸他們放下武器回鄉種地……」
王承恩看著他，沒有打斷。
「可現在下官明白了，」
楊鶴的聲音越來越沉。
「講道理沒用。他們造反，不只是因為餓，還有是因為有人帶頭，有人鼓動，
「那些帶頭的人，不會因為幾碗粥就放下刀。他們會等，等朝廷的糧食吃完，等百姓又餓了，再帶著人造反。」
他抬起頭，目光里多了冷意：
「所以陛下說得對，得先把他們挑出來。把帶頭的、鐵了心要反的，跟被裹挾的百姓分開，
「百姓安撫，讓他們回家種地，帶頭的嚴懲不貸！」
「楊大人想怎麼分？」
王承恩問。
楊鶴在堂中踱了兩步，緩緩道：
「下官打算，先派人進山里，跟那些造反的人喊話。就說朝廷的糧食到了，願意回家的，發口糧，既往不咎，
「三天之內，放下武器出來的，算被裹挾的百姓。三天之後還留在山裡的……」
他停下腳步，目光一狠。
「就是鐵了心要反的。到時候，下官調兵進山，一個不留。」
他說完，轉身看向王承恩，等著他的評價。
王承恩聽完了，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楊大人這法子，比之前強多了。可分得還不夠乾淨。」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雜家聽說過一句話，匪民不分，則民亦為匪，匪民分明，則匪無所藏。」
他伸出手，豎起一根手指：
「喊話的時候，不能讓那些帶頭的知道。您派去的人，得悄悄進山，悄悄找那些被裹挾的百姓，
「告訴他們，朝廷的糧食到了，願意回家的，半夜裡偷偷下山，別讓帶頭的知道，
「等那些帶頭的發現身邊沒人了，他們就是光杆司令，還能翻起什麼浪？」
楊鶴的眼睛亮了，然後對著王承恩鄭重地一揖：
「王公公高見。下官……受教了。」
他直起身，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不同了。
那副書生的迂腐之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鋒利的，決絕的狠勁。
接下來，兩人落座。
楊鶴給王承恩斟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王公公，」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猶豫。
「下官還有個不情之請……」
王承恩看著他：
「楊大人但說無妨。」
楊鶴嘆了口氣，目光里滿是憂慮：
「這次賑災，陛下撥了二十萬石糧食、二十萬兩銀子。可陝西這場大旱，不是一天兩天了，
「老天爺什麼時候下雨，誰都說不準。這點糧食，能撐幾個月？幾個月之後呢？」
他抬起頭，看著王承恩，目光里滿是懇切：
「朝廷的賑災，能一直跟得上嗎？陝西的百姓，能一直有飯吃嗎？
「下官知道，國庫的底子……不好。陛下為了湊這些銀子，在京城殺了那麼多人，抄了那麼多家，
「可這些銀子，花完了就沒了。到時候，陝西怎麼辦？百姓怎麼辦？」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自言自語：
「下官怕，怕這只是一場燃眉之急。火燒眉毛了，救一救，可火還在燒，
「等這點水潑完了，火還會燒起來，燒得比現在還旺……」
王承恩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京城那些抄家的銀子，白花花的，像座小山。
可這些銀子，夠陝西吃多久？
夠邊軍撐多久？
夠這大明朝修補幾個窟窿？
他不知道。
可他想起皇爺的眼神，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畏懼，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看著楊鶴，一字一字道：
「楊大人，雜家不知道朝廷的銀子能撐多久。可雜家知道一件事，
「陛下不會看著陝西的百姓活活餓死！他為了湊賑災的銀子，殺了東林魁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這樣的人，您覺得他會半途而廢嗎？
「陛下既然說了要賑災，就一定會賑到底。銀子的事，陛下會有辦法的。」
楊鶴站在那裡，看著王承恩，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了之前的憂慮，只有踏實。
「下官信了。」
他端起酒杯，對著京城的方向，鄭重地舉了舉。
「臣楊鶴，替陝西的百姓，謝陛下隆恩。」
他一飲而盡。
酒是劣酒，辣得他直皺眉，可他的笑容卻越來越深。
……
錢謙益死在午門的第七天，消息傳到了蘇州。
傳信的是錢家的一個老僕，名叫錢福。
他在刑場上親眼看著自己的主人被綁上木樁、被剝下皮囊、被塞滿稻草掛在旗杆上。
他躲在人群里，渾身發抖，咬碎了滿嘴牙才沒喊出聲來。
等禁衛們收了刑台，他摸黑從城牆根下的排水溝爬出京城。
一路上不敢住店、不敢問路、不敢跟任何人說話，餓了啃樹皮，渴了喝雨水。
跑死了兩匹馬，終於在第七天的黃昏撞開了蘇州錢府的大門。
「老爺……老爺沒了……」
錢福趴在地上，渾身是泥，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血。
他的聲音沙啞，翻來覆去就這一句話。
聞訊而來的管家愣在原地，手裡的茶盞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錢謙益的兒子錢孫愛從書房衝出來，一把揪住錢福的領子：
「你說什麼？！」
「陛下口諭，告訴楊鶴，把那些跟著造反的百姓，跟真正的流寇分開。被裹挾的，放下武器就既往不咎。那些鐵了心要反的……」
他頓了頓，目光一凜。
「剝皮實草！」
楊鶴跪在地上，身子微微一震。
「陛下還說，」
王承恩的聲音繼續在大堂里迴蕩。
「一定要心狠。楊鶴是個好官，就是心太軟。心軟救不了百姓，刀把子才能。」
楊鶴的額頭貼著地磚，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直起身，對著京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臣楊鶴，領旨。陛下聖明，臣愚昧了……」
他站起身，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
那副悲天憫人的愁容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決絕。
「王公公，」
楊鶴低聲說。
「下官原本打算派人去招撫那些造反的人，跟他們講朝廷的恩德，勸他們放下武器回鄉種地……」
王承恩看著他，沒有打斷。
「可現在下官明白了，」
楊鶴的聲音越來越沉。
「講道理沒用。他們造反，不只是因為餓，還有是因為有人帶頭，有人鼓動，
「那些帶頭的人，不會因為幾碗粥就放下刀。他們會等，等朝廷的糧食吃完，等百姓又餓了，再帶著人造反。」
他抬起頭，目光里多了冷意：
「所以陛下說得對，得先把他們挑出來。把帶頭的、鐵了心要反的，跟被裹挾的百姓分開，
「百姓安撫，讓他們回家種地，帶頭的嚴懲不貸！」
「楊大人想怎麼分？」
王承恩問。
楊鶴在堂中踱了兩步，緩緩道：
「下官打算，先派人進山里，跟那些造反的人喊話。就說朝廷的糧食到了，願意回家的，發口糧，既往不咎，
「三天之內，放下武器出來的，算被裹挾的百姓。三天之後還留在山裡的……」
他停下腳步，目光一狠。
「就是鐵了心要反的。到時候，下官調兵進山，一個不留。」
他說完，轉身看向王承恩，等著他的評價。
王承恩聽完了，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楊大人這法子，比之前強多了。可分得還不夠乾淨。」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雜家聽說過一句話，匪民不分，則民亦為匪，匪民分明，則匪無所藏。」
他伸出手，豎起一根手指：
「喊話的時候，不能讓那些帶頭的知道。您派去的人，得悄悄進山，悄悄找那些被裹挾的百姓，
「告訴他們，朝廷的糧食到了，願意回家的，半夜裡偷偷下山，別讓帶頭的知道，
「等那些帶頭的發現身邊沒人了，他們就是光杆司令，還能翻起什麼浪？」
楊鶴的眼睛亮了，然後對著王承恩鄭重地一揖：
「王公公高見。下官……受教了。」
他直起身，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不同了。
那副書生的迂腐之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鋒利的，決絕的狠勁。
接下來，兩人落座。
楊鶴給王承恩斟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王公公，」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猶豫。
「下官還有個不情之請……」
王承恩看著他：
「楊大人但說無妨。」
楊鶴嘆了口氣，目光里滿是憂慮：
「這次賑災，陛下撥了二十萬石糧食、二十萬兩銀子。可陝西這場大旱，不是一天兩天了，
「老天爺什麼時候下雨，誰都說不準。這點糧食，能撐幾個月？幾個月之後呢？」
他抬起頭，看著王承恩，目光里滿是懇切：
「朝廷的賑災，能一直跟得上嗎？陝西的百姓，能一直有飯吃嗎？
「下官知道，國庫的底子……不好。陛下為了湊這些銀子，在京城殺了那麼多人，抄了那麼多家，
「可這些銀子，花完了就沒了。到時候，陝西怎麼辦？百姓怎麼辦？」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自言自語：
「下官怕，怕這只是一場燃眉之急。火燒眉毛了，救一救，可火還在燒，
「等這點水潑完了，火還會燒起來，燒得比現在還旺……」
王承恩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京城那些抄家的銀子，白花花的，像座小山。
可這些銀子，夠陝西吃多久？
夠邊軍撐多久？
夠這大明朝修補幾個窟窿？
他不知道。
可他想起皇爺的眼神，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畏懼，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看著楊鶴，一字一字道：
「楊大人，雜家不知道朝廷的銀子能撐多久。可雜家知道一件事，
「陛下不會看著陝西的百姓活活餓死！他為了湊賑災的銀子，殺了東林魁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這樣的人，您覺得他會半途而廢嗎？
「陛下既然說了要賑災，就一定會賑到底。銀子的事，陛下會有辦法的。」
楊鶴站在那裡，看著王承恩，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了之前的憂慮，只有踏實。
「下官信了。」
他端起酒杯，對著京城的方向，鄭重地舉了舉。
「臣楊鶴，替陝西的百姓，謝陛下隆恩。」
他一飲而盡。
酒是劣酒，辣得他直皺眉，可他的笑容卻越來越深。
……
錢謙益死在午門的第七天，消息傳到了蘇州。
傳信的是錢家的一個老僕，名叫錢福。
他在刑場上親眼看著自己的主人被綁上木樁、被剝下皮囊、被塞滿稻草掛在旗杆上。
他躲在人群里，渾身發抖，咬碎了滿嘴牙才沒喊出聲來。
等禁衛們收了刑台，他摸黑從城牆根下的排水溝爬出京城。
一路上不敢住店、不敢問路、不敢跟任何人說話，餓了啃樹皮，渴了喝雨水。
跑死了兩匹馬，終於在第七天的黃昏撞開了蘇州錢府的大門。
「老爺……老爺沒了……」
錢福趴在地上，渾身是泥，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血。
他的聲音沙啞，翻來覆去就這一句話。
聞訊而來的管家愣在原地，手裡的茶盞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錢謙益的兒子錢孫愛從書房衝出來，一把揪住錢福的領子：
「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