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章,陛下沒忘陝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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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您已經三天沒睡了,回去歇會兒吧。」

  師爺嘆了口氣,又道。

  楊鶴搖了搖頭,剛要說什麼,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撫台大人!不好了!」

  一個渾身是土的軍官跑過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臉上全是淚。

  「北邊又反了!三千多人,把縣城圍了!縣太爺……縣太爺上吊了!」

  楊鶴的身子晃了晃,然後閉上眼睛。

  又多了三千多人。

  上個月還只是一千多,上上個月是幾百。

  照這個速度,再過一個月,就是一萬人,再過兩個月,就是十萬人!

  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

  「傳令,調兵……」

  「撫台大人!」

  軍官打斷他。

  「沒兵了。城裡的兵,已經兩個月沒發餉了。昨天跑了十幾個,今天又跑了二十幾個。剩下的……」

  他沒說下去,但楊鶴明白。

  剩下的那些,也快跑了,已經不聽調遣。

  楊鶴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府衙,走進自己的書房,關上門。

  師爺在外面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動靜,推門進去,嚇得魂飛魄散!

  只見,巡撫楊鶴站在書桌前,手裡握著一把短刀,刀尖正對著自己的脖子。

  「撫台大人!」

  師爺撲上去,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您這是幹什麼?!」

  楊鶴沒有掙扎,目光空洞:

  「我無能。我辜負了聖恩。我身為巡撫,不能救民於水火,還有何面目活在這世上?」

  師爺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撫台大人!這不是您的錯!朝廷的糧食遲遲不到,一定是那些貪官剋扣了賑災的銀子!您已經盡力了!」

  「盡力?」

  楊鶴苦笑。

  「盡力有什麼用?死了人,就是死了人。是我楊鶴無能,害了他們。」

  他把刀往脖子上又抵近了一分,刀刃割破皮膚,滲出一線血珠。

  「撫台大人!」

  師爺死死攥著他的手,聲音都變了調。

  「您死了,陝西怎麼辦?那些災民怎麼辦?您活著,至少還能替他們等!等朝廷的糧食!等陛下的聖恩!」

  楊鶴的手頓住了。

  他看著師爺那張滿是淚水的臉,看著門口那幾個跪著的侍衛,看著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可已經一年沒下過雨了。

  「等?」

  他的聲音像哭又像笑。

  「等什麼?等那些貪官把私吞的糧食從嘴裡吐出來?等陛下……」

  他突然停住了,後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說陛下太吝嗇,可他不敢說。

  他不能說。

  因為他是臣子。

  師爺看出他的心思,低聲說:

  「撫台大人,再等兩天吧,您如果死了,我們該怎麼辦?那陝西就徹底垮了!」

  楊鶴的手慢慢鬆開了。

  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師爺鬆了口氣,趕緊撿起刀,退到一旁。

  楊鶴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太累了。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他想不明白,這大明朝到底怎麼了?

  陛下想賑災,文官不讓。

  陛下想治國,文官使絆子。

  陛下想當個好皇帝,文官偏要把他往昏君的路上推。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讀的那些書,聖君賢臣,天下太平。

  那時候他以為,只要皇帝好,臣子好,天下就好。


  現在他知道了,皇帝好,臣子不一定好。

  臣子不好,皇帝再好也沒用。

  他正想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撫台大人!」

  一個傳令兵衝進來,滿臉是汗,但眼睛亮得嚇人。

  「來了!來了!」

  楊鶴睜開眼,有氣無力地問:

  「什麼來了?」

  「糧食!銀子!朝廷的賑災!來了!」

  傳令兵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好長的隊伍!從城東排到城西,全是糧車!還是錦衣衛親自押運的!」

  楊鶴猛地站起來,椅子咣當一聲倒在地上。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尖銳得不像自己。

  「賑災的糧餉!到了!錦衣衛親自押著,已經到了城門口!」

  楊鶴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他才突然反應過來,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師爺在後面追,侍衛在後面追,傳令兵也在後面追,可誰也追不上他。

  楊鶴跑出府衙,跑過大街,跑過那些蜷縮在牆角里的災民,跑過那些餓得皮包骨頭的孩子。

  他跑得飛快,像是年輕了二十歲。

  城門口,他停住了。

  真的來了。

  長長的車隊,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遠處。

  糧車上堆滿了麻袋,鼓鼓囊囊的,壓得車板咯吱咯吱響。

  押運的是錦衣衛,甲冑鮮明,刀槍如林。

  最前面那輛車上,插著一面杏黃旗,上面繡著四個字。

  欽命賑災!

  王承恩正從馬上下來,一眼就看見了他。

  「楊大人?」

  王承恩快步走過來。

  「您這是?」

  楊鶴沒說話,他撲到第一輛糧車前,雙手顫抖著解開麻袋上的繩子。

  他的手在抖,抖得厲害,解了好幾次才解開。

  袋子打開了,裡面是白花花的米。

  不是霉米,不是陳米,是上好的新米,一粒一粒,飽滿晶瑩!

  他抓起一把米,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只有新米特有的清香。

  「這麼好的米,居然用來賑災……」

  他的聲音發顫,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王承恩看著他這副模樣,鼻子一酸,低聲道:

  「楊大人,這是陛下親自下令的糧食,一粒霉米都沒有。二十萬石,足額足量。」

  楊鶴的手一松,米粒從指縫裡漏下去,嘩啦啦落地。

  他跪在地上,一粒粒撿起落米,嚎啕大哭。

  「陛下啊!陛下!」

  「臣以為……糧食被剋扣了……臣以為銀子被貪污了……臣以為陛下不要陝西了……臣該死……臣不該懷疑陛下……」

  王承恩蹲下身子,扶住他的肩膀:

  「楊大人,您別哭了。糧食到了,陝西有救了。陛下沒有忘了陝西,沒有忘了災民。」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您知道這糧食是怎麼來的嗎?」

  楊鶴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王承恩一字一字道:

  「陛下為了湊這賑災的銀子,在京城一口氣剝了一百七十一個貪官的皮!

  「甚至就連江南士紳的領袖,錢謙益都被剝皮實草了!現在他們的皮還掛在午門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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