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章，站得正、行得直，他殺不到咱們頭上
另一邊，首輔李標的府邸。
天擦黑的時候，次輔錢龍錫和六部尚書陸續到了。
不是宴飲，不是議事，只是幾個老臣湊在一起喝杯茶，說說話。
可誰都知道，這杯茶喝的是什麼。
戶部尚書王永光的臉色最難看。
他是最後一個到的，進門的時候袍角上沾著泥點，腳步虛浮。
這兩天他的日子最不好過，錢謙益被剝了皮，張慎言、候恂也被剝了皮，那些跟他交好的戶部官員一個都沒剩下。
皇帝沒動他，可他知道，皇帝對他已經很不滿了。
說不定什麼時候，他就會跟錢謙益一樣，被綁在午門外的木樁上，極其不體面地變成一張人皮！
「坐吧。」
李標指了指空著的椅子，親自給他倒了一碗茶。
王永光端起茶碗，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半在桌上。
禮部尚書溫體仁坐在李標左手邊，慢悠悠地抿著茶，目光從幾個人臉上掃過。
兵部尚書王在晉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可那緊鎖的眉頭出賣了他。
刑部尚書蘇惟霖盯著桌上的茶碗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
工部尚書李長庚低著頭，用指甲沾著水在桌面上划來划去。
吏部尚書房壯麗沒來，說是身子不舒服，告了假。
是真不舒服還是不想來，沒人知道。
屋裡沉默了很久。
還是禮部尚書溫體仁先開了口：
「錢謙益……就這麼殺了。」
他的聲音不高，可這話里的分量，在座的人都聽得出來。
錢謙益。
東林魁首，文壇領袖，江南士族的旗幟。
三朝老臣，門生故舊遍天下。
說殺就殺了，連個審訊都沒有，連個定罪的過程都沒有，直接在朝堂上拖出去，剝皮實草！
兵部尚書王在晉突然睜開眼，冷笑一聲：
「殺得好。錢謙益那個老東西，早就該殺了！他在朝堂上拉幫結派，在江南兼併土地，在背後給賑災使絆子，殺他一百次都不冤！」
沒有人接話。
王在晉的話說得太重，可沒有人能反駁他。
錢謙益確實該殺，可問題是，該這麼殺嗎？
次輔錢龍錫放下茶碗，輕輕嘆了口氣：
「殺是該殺。可他是文壇領袖，是江南士族的旗幟。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活剝了。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說？」
禮部尚書溫體仁淡淡道：
「會說陛下與士大夫為敵。」
次輔錢龍錫點了點頭：
「與士大夫為敵，這四個字一旦傳開，就收不回來了，
「江南的士紳會怎麼想？天下讀書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陛下不尊重讀書人，不尊重聖賢之道！
「他們會恨，會離心離德。陛下年輕，不知道這名聲的分量，咱們這些做臣子的，不能不替他想。」
刑部尚書蘇惟霖抬起頭，聲音低沉：
「可錢謙益確實犯了死罪。賑災的事，他在背後使絆子，陝西餓死了多少人？這筆帳，總要有人來還。」
工部尚書李長庚也開口了，聲音很輕：
「殺了錢謙益，江南的稅賦怎麼辦？江南是大明的財賦重地，每年夏稅秋糧，大半出自江南，
「那些士紳跟錢謙益同氣連枝，陛下殺了他們的旗幟，他們還會乖乖交稅嗎？」
屋裡又沉默了。
首輔李標一直在喝茶，聽幾個人說完了，才放下茶碗。
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看著碗裡剩下的茶葉沫子，像是在想什麼。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道：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陛下這手段，是太狠了些。錢謙益是該殺，可殺的法子有很多，
「賜死、斬首、流放，哪一種不行？
「偏偏選了剝皮實草。這哪裡是殺人，這是在向天下讀書人宣戰。」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你們想想，之前這朝堂是什麼樣子？東林黨人抱成一團，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裡，
「賑災的銀子，他們敢剋扣，邊軍的軍餉，他們敢貪污，陝西的急報，他們敢截留，
「這大明朝，到底是朱家的天下，還是東林黨的天下？」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如今，錢謙益死了，一百七十一個人，被拖出去的時候，有人敢攔嗎？
「沒有。為什麼？因為怕了。怕了，才知道收斂。收斂了，這天下才有規矩。」
兵部尚書王在晉重重地點了點頭：
「李公說得對。亂世得用重典。這大明朝，已經爛到骨子裡了，不下猛藥，救不回來！錢謙益就是顆毒瘤，割了，才能活！」
禮部尚書溫體仁沒有說話，但他微微點了點頭。
次輔錢龍錫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他承認李標說得有道理，可心裡那團隱憂，怎麼也化不開。
殺了錢謙益，江南的士紳不會造反，但他們不會再幫朝廷了。
他們會袖手旁觀，看著朝廷焦頭爛額，看著陝西的災民繼續餓死，看著邊軍的欠餉繼續拖著。
他們有的是銀子，有的是糧食，可他們不會輕易拿出一文一粒。
李標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緩緩道：
「龍錫，你是怕陛下殺了錢謙益，江南會被點了火藥桶？」
錢龍錫沒有否認，只是苦笑了一下。
李標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
「說實話，我也怕。陛手段是狠了些，可效果呢？陛下獲得了大筆的抄家銀子，可以用來賑災，可以用來補遼東軍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咱們這些老臣，侍奉過三朝皇帝了。天啟爺什麼樣，你們還記得嗎？不理朝政，躲在宮裡做木匠，把朝政全交給魏忠賢，
「再往前，萬曆爺什麼樣？幾十年不上朝，把朝堂當擺設，
「陛下跟他們不一樣，他管事了，他殺人了，他把這爛攤子往肩上扛了。」
李標轉過身，看著在座的幾個人，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想幹事，就比那些只會做木匠、只會煉丹、只會躲在深宮裡不見人的皇帝強一百倍，至於江南……」
他頓了頓。
「老夫猜測，陛下既然敢殺錢謙益，就一定有後手。」
沒有人說話。但好幾個人微微點了點頭。
李標走回桌邊，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放下茶碗。
「咱們這些人，風風雨雨幾十年，什麼沒見過？陛下年輕，有衝勁，這是好事，
「可咱們也不能光看著，該勸的時候要勸，該攔的時候要攔。可有一條……」
他加重了語氣：
「他做的事是對的，咱們就得撐著。哪怕擔風險，也得撐著，
「這天下，不是他一個人的天下，是咱們所有人的天下。」
他看了一眼王永光。「王大人，你說呢？」
王永光沉默了很久，緩緩點頭：
「錢謙益是該殺。我只是……只是怕這刀，有一天會落到我們的人頭上……」
李標看著他，鄭重道：
「陛下不是不講理的人。錢謙益為什麼死？因為他草菅人命，因為他延誤賑災。只要咱們站得正、行得直，他殺不到咱們頭上。」
聞言，眾人都點了點頭。
天擦黑的時候，次輔錢龍錫和六部尚書陸續到了。
不是宴飲，不是議事，只是幾個老臣湊在一起喝杯茶，說說話。
可誰都知道，這杯茶喝的是什麼。
戶部尚書王永光的臉色最難看。
他是最後一個到的，進門的時候袍角上沾著泥點，腳步虛浮。
這兩天他的日子最不好過，錢謙益被剝了皮，張慎言、候恂也被剝了皮，那些跟他交好的戶部官員一個都沒剩下。
皇帝沒動他，可他知道，皇帝對他已經很不滿了。
說不定什麼時候，他就會跟錢謙益一樣，被綁在午門外的木樁上，極其不體面地變成一張人皮！
「坐吧。」
李標指了指空著的椅子，親自給他倒了一碗茶。
王永光端起茶碗，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半在桌上。
禮部尚書溫體仁坐在李標左手邊，慢悠悠地抿著茶，目光從幾個人臉上掃過。
兵部尚書王在晉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可那緊鎖的眉頭出賣了他。
刑部尚書蘇惟霖盯著桌上的茶碗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
工部尚書李長庚低著頭，用指甲沾著水在桌面上划來划去。
吏部尚書房壯麗沒來，說是身子不舒服，告了假。
是真不舒服還是不想來，沒人知道。
屋裡沉默了很久。
還是禮部尚書溫體仁先開了口：
「錢謙益……就這麼殺了。」
他的聲音不高，可這話里的分量，在座的人都聽得出來。
錢謙益。
東林魁首，文壇領袖，江南士族的旗幟。
三朝老臣，門生故舊遍天下。
說殺就殺了，連個審訊都沒有，連個定罪的過程都沒有，直接在朝堂上拖出去，剝皮實草！
兵部尚書王在晉突然睜開眼，冷笑一聲：
「殺得好。錢謙益那個老東西，早就該殺了！他在朝堂上拉幫結派，在江南兼併土地，在背後給賑災使絆子，殺他一百次都不冤！」
沒有人接話。
王在晉的話說得太重，可沒有人能反駁他。
錢謙益確實該殺，可問題是，該這麼殺嗎？
次輔錢龍錫放下茶碗，輕輕嘆了口氣：
「殺是該殺。可他是文壇領袖，是江南士族的旗幟。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活剝了。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說？」
禮部尚書溫體仁淡淡道：
「會說陛下與士大夫為敵。」
次輔錢龍錫點了點頭：
「與士大夫為敵，這四個字一旦傳開，就收不回來了，
「江南的士紳會怎麼想？天下讀書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陛下不尊重讀書人，不尊重聖賢之道！
「他們會恨，會離心離德。陛下年輕，不知道這名聲的分量，咱們這些做臣子的，不能不替他想。」
刑部尚書蘇惟霖抬起頭，聲音低沉：
「可錢謙益確實犯了死罪。賑災的事，他在背後使絆子，陝西餓死了多少人？這筆帳，總要有人來還。」
工部尚書李長庚也開口了，聲音很輕：
「殺了錢謙益，江南的稅賦怎麼辦？江南是大明的財賦重地，每年夏稅秋糧，大半出自江南，
「那些士紳跟錢謙益同氣連枝，陛下殺了他們的旗幟，他們還會乖乖交稅嗎？」
屋裡又沉默了。
首輔李標一直在喝茶，聽幾個人說完了，才放下茶碗。
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看著碗裡剩下的茶葉沫子，像是在想什麼。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道：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陛下這手段，是太狠了些。錢謙益是該殺，可殺的法子有很多，
「賜死、斬首、流放，哪一種不行？
「偏偏選了剝皮實草。這哪裡是殺人，這是在向天下讀書人宣戰。」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你們想想，之前這朝堂是什麼樣子？東林黨人抱成一團，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裡，
「賑災的銀子，他們敢剋扣，邊軍的軍餉，他們敢貪污，陝西的急報，他們敢截留，
「這大明朝，到底是朱家的天下，還是東林黨的天下？」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如今，錢謙益死了，一百七十一個人，被拖出去的時候，有人敢攔嗎？
「沒有。為什麼？因為怕了。怕了，才知道收斂。收斂了，這天下才有規矩。」
兵部尚書王在晉重重地點了點頭：
「李公說得對。亂世得用重典。這大明朝，已經爛到骨子裡了，不下猛藥，救不回來！錢謙益就是顆毒瘤，割了，才能活！」
禮部尚書溫體仁沒有說話，但他微微點了點頭。
次輔錢龍錫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他承認李標說得有道理，可心裡那團隱憂，怎麼也化不開。
殺了錢謙益，江南的士紳不會造反，但他們不會再幫朝廷了。
他們會袖手旁觀，看著朝廷焦頭爛額，看著陝西的災民繼續餓死，看著邊軍的欠餉繼續拖著。
他們有的是銀子，有的是糧食，可他們不會輕易拿出一文一粒。
李標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緩緩道：
「龍錫，你是怕陛下殺了錢謙益，江南會被點了火藥桶？」
錢龍錫沒有否認，只是苦笑了一下。
李標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
「說實話，我也怕。陛手段是狠了些，可效果呢？陛下獲得了大筆的抄家銀子，可以用來賑災，可以用來補遼東軍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咱們這些老臣，侍奉過三朝皇帝了。天啟爺什麼樣，你們還記得嗎？不理朝政，躲在宮裡做木匠，把朝政全交給魏忠賢，
「再往前，萬曆爺什麼樣？幾十年不上朝，把朝堂當擺設，
「陛下跟他們不一樣，他管事了，他殺人了，他把這爛攤子往肩上扛了。」
李標轉過身，看著在座的幾個人，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想幹事，就比那些只會做木匠、只會煉丹、只會躲在深宮裡不見人的皇帝強一百倍，至於江南……」
他頓了頓。
「老夫猜測，陛下既然敢殺錢謙益，就一定有後手。」
沒有人說話。但好幾個人微微點了點頭。
李標走回桌邊，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放下茶碗。
「咱們這些人，風風雨雨幾十年，什麼沒見過？陛下年輕，有衝勁，這是好事，
「可咱們也不能光看著，該勸的時候要勸，該攔的時候要攔。可有一條……」
他加重了語氣：
「他做的事是對的，咱們就得撐著。哪怕擔風險，也得撐著，
「這天下，不是他一個人的天下，是咱們所有人的天下。」
他看了一眼王永光。「王大人，你說呢？」
王永光沉默了很久，緩緩點頭：
「錢謙益是該殺。我只是……只是怕這刀，有一天會落到我們的人頭上……」
李標看著他，鄭重道：
「陛下不是不講理的人。錢謙益為什麼死？因為他草菅人命，因為他延誤賑災。只要咱們站得正、行得直，他殺不到咱們頭上。」
聞言，眾人都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