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7章,五十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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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伯年幾乎被逼到了絕路,他乾脆不再兜圈子,把牙一咬,壓低了嗓音:「陳大人!不管是哪家土司,都是咱們惹不起的!」

  「惹不起?」陳默的眉頭挑了挑。

  「惹不起!」周伯年死死咬著後槽牙,「粵北雷家、粵西韋家,還有南邊的覃、向兩家。這幾家只要在山裡敲鼓,十萬峒兵寨丁天亮就能堵在廣州城外。大乾立國至今,為什麼只敢安撫,不敢強剿?陳大人,你奉密旨查帳,本府傾力配合。可你若是在這節骨眼上逼反了土司,戰火燒過珠江,海貿通道一斷,幾十萬百姓沒飯吃。這驚天大禍,陳大人,你暗稽司頂得住嗎?!」

  周伯年搬出了最後的底牌,他賭的就是陳默不敢真把天捅破。

  陳默聽完,果然沉默了下來。

  他慢條斯理地掃過滿倉庫扭動掙扎的活口,點點頭。

  「知府大人這番話,終於是掏心窩子了。您的意思是,這馬蜂窩捅不得,所以我得放人?這十幾萬兩的罰銀,我也掙不得了?」

  周伯年擦了擦額角的冷汗,以為陳默忌憚了,趕緊順坡下驢:「法不責眾,陳大人真把事情做絕了,別的不說,光是廣州一天的稅銀損失,那也不得了啊。」

  陳默點點頭,深以為然地嘆了口氣:

  「妥協退讓,和氣生財。大人的官場之道,陳某受教了。」

  他慢悠悠地邁開腿,蹲在了地上的雷豹跟前。

  地上這光頭漢子早被捆成了死豬,整個人擰作一團,仰頭衝著陳默直嗚嗚。

  就在周伯年驚詫的目光注視下,陳默竟是伸出手,在雷豹那顆鋥亮的光頭上拍了兩下。

  啪啪!

  「周大人言之有理。」

  他扭過頭,望向周伯年,

  「法不責眾,這上千號人真要全砍了,珠江里的王八都啃不完。」

  聽到這話,周伯年緊繃的後背終於鬆了下來。

  可下一秒,陳默慢悠悠站了起來,語氣輕鬆地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來。

  「咱們辦事,講究個擒賊先擒王。既然法不責眾,那就誅殺首惡吧!」

  周伯年只覺天旋地轉,險些把舌頭咬斷。

  地上的雷豹更是渾身劇烈一抽。

  那雙原本惡狠狠盯著周伯年、快要瞪脫窗的眼睛,瞬間被驚悚填滿。

  這黑衣瘋子真要砍自己!

  他發瘋般扭動身軀,粗壯的脖頸青筋暴起,嘴裡發出「嗚嗚」的悶吼。

  陳默眼皮都沒抬,直接朝旁邊的百戶伸出一隻手。

  「刀。」

  百戶沒有半句廢話,反手抽出腰間佩刀。

  嗆啷一聲脆響,刀柄倒轉,放在了陳默掌心。

  陳默刀身一震,架在了雷豹的脖頸上。刀鋒上的寒光在昏暗的舊倉里晃了晃,刺得周伯年呼吸猛地一滯。

  「陳大人!萬萬使不得!」

  周伯年嚇得直接破了音,

  「這人……這人不能殺啊!」

  「怎麼就不能殺?」

  陳默提著刀,刀鋒貼著雷豹的後脖頸,一點點往下壓。感受著刀刃的冰寒,雷豹頭皮頓時炸了,喉嚨里發出嘶吼聲。

  陳默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知府大人剛才不還說眼生嗎?一個連路引都沒有的流寇頭子,帶頭衝擊稅衙,殺了也就殺了,權當給廣州城的百姓助助興。」

  眼看那長刀慢悠悠舉了起來,下一刻就要砍下去,周伯年急得三魂七魄都快冒煙了。

  這可是雷土司手底下最得力的悍將!

  也是雷土司的親侄子啊!!

  這要是一刀剁下去,那不就完了個菜的!

  他顧不上什麼四品大員的體面,一步搶上前去,死死按住陳默握刀的手腕:

  「陳大人!陳祖宗!這人真殺不得!有話好商量!咱們算算銀子行不行?!」

  陳默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算銀子?那好啊!」

  他彎下腰來,兩根手指捏住雷豹嘴裡那塊發餿的抹布,手腕猛地往外一扽!


  「佢阿媽嘅——!」

  那團發餿的抹布剛一拔出,雷豹猛吸一口混著血腥氣的空氣,胸腔劇烈起伏。緊接著,一句嶺南粗口夾著血沫子,直接噴在陳默的靴面上。

  他兩顆門牙方才被敲斷,說話漏風。偏偏這漢子底氣十足,扯著破鑼嗓子在空曠的舊倉里咆哮。

  「我系雷屋企人!雷土司嘅兵!你班唔知死嘅北方爛佬,敢掂我一條毛,雷家大軍轉頭鏟曬你哋嘅衙門口!」

  一嗓子響徹南倉巷後庫。

  滿地嗚咽哀嚎的肉票,全被這咆哮震得啞了火。短暫的停頓後,幾百個雷家私兵借著主將的威勢,竟又跟著瘋狂扭動身軀,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悶吼。

  陳默半蹲在地,轉過頭,一臉純良地看向旁邊冷汗狂流的廣州知府。

  「知府大人。」陳默指著腳下瘋狂吐唾沫的雷豹,「他嘰里呱啦喊的這串鳥語,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周伯年眼前發黑,腦袋裡無數滾雷在響。

  這他媽從頭罵到尾,他怎麼翻譯?

  原話照翻?那等於當著暗稽司的面,坐實雷土司擁兵自重、意圖謀逆。

  這番言辭一旦記錄在案捅回京城,朝廷想安撫嶺南也必須發兵。廣州城必成戰場,他這個知府首當其衝要被拿去祭旗。

  可陳默的刀還在雷豹脖子上壓著。

  真把雷土司的親侄子宰了,雷家一樣反!

  「這……這個……」周伯年支吾半天。

  「大人是聽不懂,還是不敢說?」

  陳默手裡的刀刃往下壓了半分,「要不,下官砍他一刀,幫他把舌頭捋直,讓他換官話重說一遍?」

  「別別別!」周伯年嚇得魂飛魄散,撲上去抱住陳默的胳膊,連聲哀求,「陳大人,下官聽懂了!聽懂了!」

  「那他嚷嚷什麼呢?」

  周伯年咽下苦水,絞盡腦汁搜刮詞彙,硬生生把那句囂張跋扈的造反宣言,掰扯成另一種味道。

  「這賊人……他方才說,他自幼家境貧寒,流落街頭,受人蠱惑才犯下大錯。他、他還說,北邊來的大人都是青天大老爺,求大人網開一面,留他一條狗命,他願意……願意多交罰銀,改過自新!」

  此話一出,地上的雷豹猛地瞪圓雙眼。

  他平時講土話,但官話也聽得明白。這姓周的老狗居然把他堂堂雷家悍將的威懾,翻譯成搖尾乞憐的討饒?

  「放你娘個臭屁!」

  雷豹怒極,顧不上方言,張嘴罵出一句字正腔圓的官話,「老子說的是雷家……」

  啪!

  刀背狠狠抽在雷豹腮幫子上,直接把他抽得撲倒在地,暈死過去。

  陳默收回鋼刀,盯著周伯年打量兩眼。

  「原來如此。知府大人精通地方音韻,這番翻譯,當真是信、達、雅。既然這賊寇如此誠心悔過,又提到了雷家,想來能值不少錢。這樣吧……」

  他站起身,大喇喇地伸出五根手指。

  「這人的罰銀,五十萬兩,少一個子兒,我剁他一隻手。」

  「知府大人覺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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