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5章,萬象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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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鼠一聽,雙手往腰上一叉,下巴高高揚起:

  「怎麼沒慫?我看你看得真真的!剛才陳大哥被劉家嫂子教訓的時候,你看熱鬧倒是起勁,後來見要來真格的,你腳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想溜了。」

  張小蔫瞪大眼睛,漲紅了臉爭辯:

  「大、大人的事!我、我湊什麼熱鬧!」

  「藉口!」

  老鼠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往前逼近半步,墊起腳尖,氣勢洶洶地盯著他,

  「我今天可是跟劉家嫂子學到了。」

  張小蔫被她盯得頭皮發麻,本能地往後縮了半步:

  「你、你個小毛丫頭片子,學、學什麼不、不好……」

  「學怎麼治你們這些不認帳的臭男人!」

  老鼠驕傲地哼了一聲,伸出小拇指,在張小蔫眼前晃晃,

  「咱們可是拉過鉤的!說好了等我長大,就嫁給你。你以後可不能娶別人!」

  張小蔫的腦袋嗡的一聲,感覺耳根的溫度直線飆升。

  「你、你、你……」

  小石頭在嘴裡翻滾,他半天擠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胡、胡說什麼……誰、誰要娶別、別、別……」

  「你要是敢像陳大哥那樣慫,我明天也拿破鑼去街上敲!」

  老鼠露出小虎牙,作勢要撲上去咬他。

  張小蔫驚得渾身一激靈,嘴皮子徹底罷工了,他猛地轉身,逃也似地朝著中軍大營的方向狂奔而去。

  「喂!死結巴你跑什麼!有本事你站住把話說清楚!」

  老鼠在後面放肆地咯咯大笑,撒開丫子追了上去。

  ……

  營里營外。

  坊里坊外。

  城裡城外。

  十里長安,好多年沒有這麼熱鬧了。

  自打鐵林軍入城之後,這座沉寂了太久的千年古都,就像是冬眠甦醒的巨熊,重新煥發出了驚人的生命力。

  街頭巷尾,再也沒有壓抑的死寂和破敗,取而代之的是震天的號子聲、推車輪子的骨碌聲、叮叮噹噹的錘頭聲,還有孩童們不知疲倦的歡快笑鬧聲。

  被戰火燒毀過半的東西兩市,如今已經開始了大規模的重建工作。成千上萬的勞力赤著膀子、喊著號子在廢墟上清理碎磚爛瓦,一車接一車的泥土和石料被運送進去,更多的木料被運了進來,放眼望去,板車絡繹不絕,一眼望不到頭。

  這項浩大的工程時日漫長,按照官府的說法,沒個一年半載根本完不成。

  但長安城要即刻開展與外界的大宗交易,而且百姓們也要吃飯過日子。

  於是,在護國公林川和參謀部的規劃下,城外新開闢出了一座方圓數里的荒地,以粗壯的原木打樁,用寨牆圍合封閉,作為臨市。

  這裡設立了市署和平準署,由官府直接接管。

  每日清晨,市門一開,穿著嶄新皂衣的官差便會在市口立起規矩。所有的度量衡全部要經過官府核驗,哪怕是你自己帶來的缺個口的破斗,也得用官府的官斗量准了,刻上印記才能用。

  不僅如此,平準署還負責實時宏觀調控,若是哪家商販敢在這百廢待興的檔口囤積居奇、哄抬物價,不用老百姓去掀攤子,巡市的戰兵便會當場把人枷起來,連攤帶貨一併查抄。

  有了這種雷霆手段的鐵腕護航,臨市雖然是個用木頭臨時籬出的場子,卻出奇的有秩序。

  而另一邊,獲得了護國公封賞的那一百多個部落,在各自帶領部族按照文書遷徙至分封的領地、劃定草場之後,也都沒有閒著。

  在青草剛剛冒頭的春日裡,一支支披著羊皮襖子、牽著大馬和駱駝的隊伍,從關中平原四散而出。各族的頭人們陸續派出商隊和機靈的人手,打著他們引以為傲的圖騰旌旗,朝著西域、蜀南、隴右、漠北等四面八方進發。

  他們帶著共同的任務——

  把關中平復、商路重開、護國公坐鎮長安的消息,像春風一樣散發出去。曾經被羯人阻斷的絲綢商路,正在以這些部族為觸手,重新向外探出試探的脈絡。

  除了對外的商路復甦,在長安城內的一百零八坊之中,新的商稅法和坊市管理辦法也隨著一張張張貼在各坊市牆頭的告示,迅速宣傳開來。


  告示是用大白話寫的,旁邊還專門配了識字的文書先生,從早到晚給圍觀的百姓們念叨。

  「聽好了啊大伙兒,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但凡是自家編的草鞋、打的家具、種的小蔥,拿出來換點口糧的,全都不收稅!」

  文書先生敲著鑼,嗓門震天響,「若是開買賣鋪子的,頭一年免除一半商稅!以後也是明碼實價,再也沒有羯狗那些亂七八糟的盤剝!」

  這消息一出,百姓們的心頭算是徹底吃了顆定心丸。

  不僅是本地人,那些消息靈通、膽子大的晉地商隊,甚至還有少部分蜀地的行商,已經趕著馬車、推著雞公車,風塵僕僕地出現在了長安的街頭。帶來的不光是鹽巴、茶磚、絲綢,更是給這座城市注入了新鮮的血液。

  雖久經戰亂,長安的底子被打爛了,可人的力量卻是無窮無盡的。那些經歷過生死的老百姓們,只要給他們一口喘氣的機會,一塊沒有刀光劍影的地盤,他們就能像石頭縫裡的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即便是手頭沒有什麼好東西,人們也能想盡辦法做點小生意。老嫗拿著自家防身剩下的兩塊破舊厚布,換到了幾把鋒利的錐子;大媳婦小媳婦們拿出壓箱底的針頭線腦、自製的粗糙脂粉,以物易物,換取幾升粟米。

  沒過幾天,街頭就立起了一個個簡易的茅草棚子。

  原先只能縮在牆根底下的閒漢們,這會兒也精神了,搬來幾口缺角的破水缸和幾張破桌爛條凳,熬起了一大鍋熱湯,掛上了簡易的幌子。哪怕賣的只是最渾濁的劣酒和泛黃的粗茶,也依然能引來來往幹活的苦力們掏出新賺的銅板,美美地喝上兩大碗。

  叮!當!叮!當!

  一陣清脆而有力的打鐵聲從巷子深處傳來,火星子從一間新修補好的半敞開瓦房裡直往外濺。

  那是范大錘的鐵匠鋪重新開張了。

  范大錘赤著上身,掄著鐵錘。旁邊,曾經連站都站不穩的老孟頭,如今卻是紅光滿面,正賣力地踩著風箱。

  「大錘!再加把勁!」

  老孟頭咧著乾癟的嘴喊道,「前街賣肉的老李家那把殺豬刀得趕緊交貨,那可是兩斤雜麵換來的好生意!」

  「孟叔,您就瞧好吧!只要沒羯狗在後頭拿著鞭子抽,我范大錘這把子力氣,能把長安城砸出個窟窿來!」

  范大錘哈哈大笑,手底下的鐵錘舞得虎虎生風。

  隔壁不遠處,周木匠正拿著刨子,在一塊新砍來的木料上呲啦呲啦地推著。木花卷著香氣散落在地上,幾個光屁股的小孩在木花堆里翻滾打鬧,不時傳出陣陣銀鈴般的笑聲。

  再往前走,便是劉寡婦的家。

  院子裡,大黃牛正安靜地嚼著草料。

  劉秀芬正跟大閨女坐在陽光下,一塊兒縫補著一件嶄新的大號男裝罩衫。那針腳細密紮實,尺寸明顯是按照某個身高體闊、滿臉坑窪的漢子比量出來的。

  一旁的墊子上,小閨女露著日漸圓滾滾的小肚皮,在春日裡呼呼大睡。

  十里長安,再不復昔日的人間地獄。

  便如同春雨過後的春筍一般,破土而出,處處皆是勃勃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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