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6章,風雲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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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嶺南,廣州。

  大乾建國這麼多年,朝廷對嶺南的管控,可謂鬆散之極。

  沒辦法,嶺南這片地方太難搞了。

  到處都是山,河流也多,自古就是百越各部族聚居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峒寨遍布在深山溪谷之間,各自占著祖上傳下來的地盤,守著老規矩過日子。嶺南的山裡瘴氣很重,路也不好走。山民常年與山林猛獸、濕熱瘴癘相伴,靠山吃山、漁獵墾荒,造就了一身悍勇血性。加之民風素來桀驁彪悍,極不服苛政管束。

  受山川阻隔、部族割據等多重掣肘,朝廷派駐的府兵、流官大多只能盤踞在沿江的少數城池,深入深山寸步難行。

  朝廷的法令政策到了嶺南,也就只剩紙麵條文,根本無法推行下去。

  更讓朝廷頭疼的是,嶺南能種地的地方不多,地也不肥,隔三岔五還鬧鬧災荒。

  多數峒部自己吃飯都成問題,整個嶺南各州的賦稅年年都是虧的。

  別說往朝廷交錢交糧,每到雨季發大水、鬧瘟疫的時候,朝廷還得從內庫調撥糧食、藥材、銀錢南下賑濟。

  唯獨廣州一地,是個特例。

  廣州坐擁珠江出海口,港口又大又深,水路四通八達,自前朝起便是南洋商貿第一重鎮。

  大乾剛建國沒多久就在這裡設了個市舶司,統管遠洋舶船掛號、貨品稽稅、番商安頓。南洋的胡椒、蘇木、象牙、琉璃源源不斷隨海舶駛入珠江口岸,嶺南蔗糖、景德鎮瓷器、江南綢緞則從這裡揚帆出海,遠銷異域。

  靠著內河航道,廣州的商貨沿著西江北上,一路貫通兩廣腹地,再轉陸路,連通湘贛、直達江南京畿地區。

  一條貫穿南北的水陸黃金商路就此成型。

  憑靠著海貿與跨區商路雙向造血,廣州府庫常年倉廩充實、商稅堆積如山,每年大宗稅銀順著漕運送往京師,是朝廷財稅榜上舉足輕重的東南重鎮。

  可熱鬧繁華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利益關係,早已盤根錯節。

  盤踞在粵北深山、西江支流沿岸的世襲土司們,世代坐擁大片的峒地和沿江土地,手握本土俚僚各部的人脈關係,老早就盯上了廣州海貿這塊大肥肉。

  他們仗著山林茂密、小汊遍地的地利,私設隱秘碼頭,又靠著銀錢打點,從廣州市舶司的小吏到沿海巡檢營的武官,乃至於京城六部和翰林院,悉數打通關係。

  一路硬生生地繞開了朝廷定例關稅,搭建起一張橫跨山海的巨型走私網絡。

  南洋舶貨避開官方關口,偷偷從土司控制的那些隱蔽灘涂上岸,然後走山裡的峒道避開關卡,悄悄運往江南。反過來,朝廷明令禁止私營的精鐵、名茶、上等錦緞,也被暗地裡轉運到土司的地盤,一批一批偷偷上船,販賣到南洋去賺大錢。

  經年累月,走私賺來的巨額銀子,大半進了嶺南那些大土司的私庫。剩下的贓銀就源源不斷地往京城送,通過翰林院在各地開的書坊、字畫行,變成劉正風拉攏朝中官員、結交藩鎮、串聯各地鄉紳大族的經費。

  就這樣,靠著廣州這條源源不斷的灰暗財路,嶺南的大小土司們和劉正風綁在了一條船上。

  只是今晚,這條偷偷運行了近二十年的巨輪,似乎撞到了一堵無法逾越的鐵牆。

  轟隆隆隆隆——!

  一道白花花的閃電劈下來,瞬間撕裂了嶺南黑壓壓的夜幕。

  西江支流,崖口灣。

  這地方離廣州主航道不遠,也就不到三十里水路。三面環山,岸邊長滿了蘆葦,足足有一人多高,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此時,江面上連半點漁火都瞧不見,狂風卷著暴雨,密集地砸在泥濘不堪的灘涂上。

  「他娘的!都不許停!全給老子跑起來!」

  「啪!」

  一聲鞭子抽下去,夾雜著一聲悽厲的慘叫。

  電閃雷鳴中,數百個光著上半身的山民苦力,一個個抬著死沉的黑木箱子,在齊膝深的臭泥水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前方不遠處,十幾艘舢板來來往往,將這些木箱子運送到了深水處的一艘三桅沙船上。

  「天亮之前,這三百箱精鐵必須全部給老子沉進底艙下面壓好!」

  「要是耽誤了神仙老爺們的買賣,老子活剝了你們這幫俚僚賤種的皮點天燈!」


  喊話的人戴著個大竹笠,身上全是腱子肉。他右胳膊紋了一條過肩黑龍,臉上一道蜈蚣般的刀疤,在雷光乍現中,猙獰得如同活了一般。

  道上的人都叫他阮三爺。

  他是盤踞粵北深山、攥著大半個嶺南的私鹽買賣和走私命脈的雷氏大土司手下的頭號心腹。

  大雨澆透了身子,阮三心情極度不爽。

  要是擱在以前,有廣州市舶司里那些被土司餵飽了的官老爺罩著,這種走私出海的買賣,完全可以舒舒服服地等到天亮起了大霧,從從容容拔錨出海。

  市舶司那些巡邏的船,壓根就不會往這片荒灘上瞄一眼。

  可這幾日,風向有點不對勁。

  突然,黑乎乎的江心蘆葦盪里,一道昏暗的亮光閃了出來。

  不多時,一條小烏篷船搖晃著鑽了過來。

  沒等船完全靠上沙船的踏板,一個穿著厚厚蓑衣的胖子就等不及了,連滾帶爬地撲上了甲板。

  「阮三爺!快!三爺在哪!」

  胖子一頭栽在濕滑的甲板上,顧不上滿嘴的泥水,一把把斗笠掀了。

  「趙大人?」

  阮三轉過頭,瞳孔驟然一縮,臉上那道疤也跟著抽了一下,

  「你不在廣州市舶司的衙門裡抱著你那幾房小老婆睡覺,跑這鳥不拉屎的泥水盪里來幹什麼?」

  來人,正是廣州市舶司右巡檢,趙全。

  在這條橫跨山海的巨型走私網絡里,他就是負責發放核驗牌和通關文書的保護傘!

  也是京城翰林院安插在嶺南的撈錢手套!

  「停下!快停下!趕緊讓你的人都停了!」

  趙全這會兒什麼官威也顧不上了,一把抱住阮三的胳膊,

  「這船今晚不能走!絕對不能走!」

  阮三臉色一沉,一把掐住趙全的後脖子,直接給提了起來:

  「你他媽吃錯藥了?貨都裝了一大半了,外海大嶼山那兩艘南洋番商的船正等著貨呢!你現在跟我說停?」

  「變天了!塌了!天塌了!」

  趙全幾乎是嚎著喊出來,口水混著雨水噴在阮三臉上,

  「盛州來了一幫瘟神,人已經到廣州城了!」

  「瘟神?什麼瘟神?」阮三鬆開手,按著他的肩膀,「趙大人,有話慢慢說,急什麼?」

  「暗稽司的人!」

  趙全驚惶不定,顫聲道,

  「領頭的叫陳默,簡直是個瘋子!一來就直接把市舶司的大門踹了,把咱們前五年倒來倒去做的那些底檔案卷全給封了!說要一份一份地對帳!一隻蒼蠅都不讓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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