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4章,鐵樹開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風穿過偌大的營門,旌旗獵獵。

  天地之間,卻仿佛只剩下這個女人絕決霸道、撕裂心扉的哭喊。

  陳麻子呆若木雞。

  他那雙在死人堆里殺得三進三出都沒有抖過的粗糙大手,此刻傻愣愣地舉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

  推開她,他沒那個膽子;

  放下去摟住她,他又萬般沒有底氣。

  他就那麼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張臉,看著那梨花帶雨的淚痕里,透出的那一股子不管不顧的要了命的倔強。胸前鐵甲上,那雙死死薅住自己的手,傳來死命的力道,仿佛要鑽進他的血肉里,要把他的整個人都融進她的命裡頭。

  活了三十來年,他陳麻子算個什麼東西啊。

  沒爹沒娘,沒家沒業,爛命一條,賤如草芥。從小在爛泥地里打滾,跟野狗搶過死人身上的乾糧,一路像個無主孤魂般逃荒。

  直到逃到了鐵林谷,幸得公爺不棄收留了他,給了他一身甲,一把刀,一口飽飯,這才算混出了個人樣,知道自己還是個直立行走的漢子。

  彼時公爺還沒當上青州衛指揮使,鐵林谷也沒有今日這般恢弘氣派,可大夥在鐵林軍里日日揮汗如雨地操練,冬天靠在一起發抖,夏天光著膀子在河裡撈魚,感情就如同自家同胞兄弟一般。

  後來日子好過了,公爺親自給大伙兒操辦婚事,軍中不少出生入死的弟兄們都結了親,有了熱乎乎的被窩。有的如今都已經生了倆滿地跑的胖娃娃,逢年過節還能喝上一口媳婦釀的濁酒。

  可他陳麻子,始終還是一條光棍。

  也不是他不想,更不是他不願。夜深人靜的時候,聽著隔壁隱隱約約傳來的床板吱呀聲,他也眼熱心熱。

  上頭其實找他說過好幾次,連連給他物色踏實過日子的營生女子,他也有些動心。可每每到了最後要相親的那一關,他就死活邁不出那一步,當了縮頭烏龜。

  他見慣了太多的生死,昨天還一鍋吃飯的兄弟,今天就成了一具屍首。他實在是不願自己哪天高興地娶了女人生了娃,沒痛快幾年就戰死沙場。

  他怕自己兩腿一蹬走得痛快,卻給人家留下一對孤兒寡母,在這吃人的世道里受盡別人白眼,被人欺辱踐踏。

  不想害人,所以乾脆一個人爛到底。

  可今日,可此時此刻……

  他做夢也想不到,在這樣一個操蛋的亂世里,竟然會真的有這麼一個傻透腔的女人。

  她明明自己才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明明剛剛有了一份能安穩度日的厚實家產,卻偏偏連命都不要,連寡婦的名聲都不顧。她偏要用這滿腔不管不顧的柔情,用這完全不講道理的市井霸道,硬生生砸開他陳麻子這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這一下,砸得他粉身碎骨,也砸得他熱血沸騰。

  溫熱的淚水奪眶而出。

  他舉在半空的手,終於失去了所有反抗力,一把將劉秀芬顫抖的肩膀,笨拙摟進了懷裡。

  「行……」

  他將下巴抵在她頭髮上,粗著嗓子嘟囔道:

  「老子去……老子明晚告個假,就去給你掃屋子、干苦力……」

  短暫的死寂過後。

  「吼——!!!」

  幾百號鐵林軍戰兵,猛地爆發出掀翻天際的歡呼聲。

  一幫狗日的漢子,竟像是比自己娶了親還狂熱地呼喊著,嚎叫著,蹦蹦跳跳,又哭又笑。

  有人扯著嗓子吹起了口哨,有人激動地把鐵盔直接拋上了半空,還有幾個光棍乾脆緊緊抱在一起,一邊樂一邊罵娘。王二蛋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嗷嗚一嗓子衝上前去,一把摟住陳麻子的脖子,大吼道:

  「親娘咧!鐵樹終於開花了!活閻王要當新郎官了!」

  旁邊的幾個弟兄也嗷嗷叫著一擁而上,毫不客氣地在陳麻子的鐵甲上捶擊著。

  「麻子哥!嫂子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今天要是再往回縮,你就不算站著尿尿的漢子!」

  「請客!必須請客!嫂子東市的旺鋪開張,兄弟們必須去喝頭一口喜酒!」

  陳麻子被這幫禽獸推搡得東倒西歪,臉上紅成了猴子屁股,卻只是憨憨地咧著嘴傻笑。

  他一邊笑一邊伸手去擋,嘴裡沒羞沒臊地罵咧著:


  「滾犢子!別把老子的甲抓亂了,嫂子在這看著呢!」

  這一聲「嫂子」,叫得又慫又自然,底氣十足。

  劉秀芬站在一旁,眼看著這幫無法無天的丘八鬧騰,撲哧一聲破涕為笑。

  就在這時候,張小蔫慢吞吞地從人群里走了出來。他看了看窘迫的陳麻子,又看了看紅光滿面的劉秀芬,嘿嘿樂了起來。

  雖然自己年紀不大,也不知道成婚啥滋味,可畢竟參加過那麼多婚禮,有些事情還是多少明白一些的。

  「成、成了就別在這兒杵、杵著丟人現眼了。」

  張小蔫清了清嗓子,瞪了陳麻子一眼,「公爺說了,這陣子剛打完仗,大、大伙兒都累。麻子哥,我作主給你批、批三天假!去把人家屋裡的重活兒幹完了,敢提前跑回來,軍、軍、軍……法處置!」

  此話一出,人群再次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叫好聲。

  陳麻子看著四周圍攏的這些一起出生入死、缺胳膊斷腿都不帶哼一聲的活閻王們,眼眶徹底濕透了。

  他一把推開王二蛋,對著眾人哐哐行了一個軍禮,怒吼一聲:

  「弟兄們,大恩不言謝!我陳麻子,娶媳婦了!」

  劉秀芬也跟著上前一步,對著周圍漢子深深地鞠了一大躬:

  「各位兄弟!以後到了東市,到了忠義坊,只要有陳大哥的一口粥,就絕少不了大伙兒的酒肉!明晚,我和陳大哥擺酒請客,大伙兒不醉不歸!」

  「嫂子大氣!!!」

  「那是喜酒啊!」

  「不醉不歸!!」

  幾百個糙漢子的嘶吼聲直衝雲霄。

  張小蔫從人群中擠出來,準備往中軍大營去,把這個好消息給公爺分享一下。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旁邊呲溜一下鑽出來,邁著輕快的步子緊跟上了他。

  是老鼠。

  這小丫頭現在可謂是大變活人。臉上的泥垢洗得乾乾淨淨,露出了極為清秀的五官,一雙大眼睛仿佛兩顆黑葡萄,滴溜溜直轉,透著機靈勁兒。頭髮也梳成了兩個整齊的羊角丫髻,再也看不出當初趴在暗溝裡那副髒兮兮、臭烘烘的小乞丐模樣。

  老鼠回頭瞥了一眼被眾人簇擁著瘋狂起鬨的陳麻子,偷偷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角,隨後故作不屑地發出一聲冷哼。她打心眼裡替這兩個苦命人高興,但自己偏要裝出一副見多識廣的滿不在乎樣。

  回過頭來,她倒背著小手,幾步躥到了張小蔫的身側,仰起那張小臉。

  「小蔫哥哥,你到時候可別那麼慫哈。」

  張小蔫聽到這話,腳下一頓,茫然地停了下來。

  他低下頭,看著才到自己胸口的小丫頭,一時間沒轉過彎來,愣愣地反問:

  「我、我什麼時候慫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