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越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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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完,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蓋著紅色印章的文件,在近藤面前展開。

  近藤盯著那張文件,他突然安靜了。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明白了。

  這不是什麼誤會,不是什麼弄錯了,這是一個局。

  方舟那張臉,可以變成任何人的臉,可以變成三井壽一、孫鶴鳴、高田又四郎,當然也可以變成他近藤弘之。

  近藤弘之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的時候,他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憤怒,只剩下一種冷冰冰的平靜。

  「我明白了」

  他不再掙扎,任由兩個海軍士兵把他押出了辦公室。

  他被帶到了海軍的臨時拘押室,就在虹口碼頭附近的一棟二層樓房裡,原本是海軍陸戰隊的一個倉庫,臨時騰出來當審訊室用。

  近藤被關進來之後,審了三輪。

  第一輪是兩個海軍少尉,翻來覆去地問昨晚八點到十點之間他在哪裡,做什麼,有沒有證人。

  近藤如實回答了,三個證人也被叫來問過話,口供一致。

  第二輪是個海軍中尉,態度比前兩個少尉強硬得多,拍桌子瞪眼睛,用各種話套他話,激他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

  近藤在特高課幹了這麼多年審訊,這些伎倆在他眼裡跟小孩子過家家一樣。

  第三輪來的,是那個抓他進來的海軍中佐,帶著一個書記官。

  中佐把一沓照片扔在桌子上。

  「兩名倖存的水兵指認了你的照片,確認是你乾的。」

  近藤抬起頭,看著中佐。

  「那個說看到我臉的水兵,有沒有說兇手戴了眼鏡?」

  中佐愣了一下。

  近藤語氣平緩的繼續說到:

  「我近視,雖然平時不常戴眼鏡,但是舉槍射擊這種事不戴眼鏡很難瞄準吧?」

  中佐沉默了幾秒,冷冷的回了一句:

  「兇手可能摘了眼鏡。」

  近藤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苦澀。

  「可能摘了,也就是說沒有確鑿的證據。」

  中佐沒有回答。他把照片和口供收起來,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心裡清楚得很。

  證據不證據的,根本不重要。

  那些照片,那些口供,那些所謂的指認,全都是過場。

  海軍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查什麼真相。

  與其說是為了調查真相,倒不如說他們只是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把這件事栽到他頭上的理由。

  不,不是栽到他頭上。

  是栽到日本陸軍頭上。

  一個陸軍特高課的少佐,在虹口的街頭,無緣無故地槍殺了海軍的水兵。

  這件事鬧大了,海軍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向陸軍發難:你們的人在我們的地盤上殺了我們的人,你們陸軍必須給一個交代。

  或許海軍還會藉機打壓陸軍。

  而陸軍為了息事寧人,十有八九會把他交出去。

  近藤想到這裡,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在特高課幹了十幾年,經手過不知道多少栽贓嫁禍的案子。

  把嫌疑人的照片和口供拼一拼,往上一交,管他真不真,先把人抓了再說。

  沒想到有一天,這套把戲會原封不動地用到他自己身上。

  當天晚上,陸軍方面來人了。

  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大佐,穿著一身筆挺的土黃色軍裝,臉色嚴肅,看不出任何情緒。

  「近藤少佐。」

  大佐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海軍省已經向陸軍省提交了正式抗議。你的案子已經不是單純的刑事案件,而是陸海軍之間的政治問題了。」

  「不是我乾的」

  近藤平靜的說到。

  大佐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你的不在場證明已經確認過了。副官和值班士兵都證明你昨晚一直在一起。」

  近藤盯著大佐的眼睛,等著他接下來要說的但是。

  「但是......」

  大佐果然說了:

  「但是海軍不肯罷休。他們聲稱你的不在場證明是陸軍偽造的。而兩名倖存水兵指認你的照片這件事,被他們當成了鐵證。」

  大佐頓了頓。

  「陸軍省決定,把你交給海軍。」

  近藤早就猜到了。但當這句話真的從大佐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還是很難接受。

  「把我交出去,陸軍就能撇清所有責任?」

  山田大佐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近藤弘之,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

  「軍部的意思,這件事,總要有人出來承擔責任。」

  近藤弘之的心沉了下去。

  「大佐閣下,您的意思是?」

  「你在北平的工作,軍部本來就不太滿意,到了上海之後,黑龍會的事你也辦得一塌糊塗。」

  山田大佐轉過身來,目光冷冷地看著近藤弘之:

  「近藤君,你已經讓軍部很失望了。」

  近藤弘之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一次,海軍抓著這件事不放,軍部也不想為了一個已經沒有什麼價值的少佐,去和海軍撕破臉。」

  他早就知道,在日本軍隊裡,失敗者是沒有容身之地的。

  但他沒想到,自己效忠了十幾年的軍部,會這麼幹脆地把他當一枚棄子扔掉。

  「大佐閣下,我......」

  山田大佐打斷了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照片,放在了桌子上。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和服的日本女人和兩個小孩。

  近藤弘之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臉色一變。

  「你的夫人和兩個孩子,目前還在東京,軍部的意思是,如果你體面地接受處置,他們會得到妥善的照顧。如果你不配合......」

  山田大佐沒有說下去,但近藤弘之已經完全明白了。

  他慢慢地伸出手,把那張照片拿起來,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照片放回桌子上,用一種沙啞的聲音說:

  「我明白了,我會跟海軍回日本。」

  山田大佐滿意地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筆,推到近藤弘之面前。

  「寫一份遺書吧,軍部會對外宣布,你是突發疾病去世的。這樣可以保全你作為帝國軍人的最後一點體面。」

  近藤弘之拿起筆,懸在紙上,卻遲遲沒有落下去。

  他心裡最後一點僥倖,在這一刻徹底碎了。

  他的妻子和女兒,成了人質。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不管他做什麼,不管他說什麼,結局都不會改變。

  近藤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心裡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

  後半夜,近藤從拘押室逃了出來。

  說是逃,其實也不算。

  他在特高課幹了這麼多年,對於怎麼撬鎖、怎麼避開哨兵,比任何人都熟。

  而且那些看守他的海軍士兵,本來就對他的看管不算嚴密,在他們眼裡,這個陸軍少佐已經是砧板上的肉了,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他沒有往碼頭跑,也沒有往租界外跑,而是往常八爺的公館門口放了一封信。

  然後他就往霞飛路的方向去了,去到了那家旅館的廢墟。

  凌晨四點半,天邊已經泛起了亮。

  他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步子不快,就像是大白天在馬路上溜達一樣隨意。

  近藤沒有回頭。

  「你來了。」

  「來了。」

  方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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