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發工資!下一站,恰西夫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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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卡捷琳堡,工地。

  鄭毅把麵包車停在工地門口,跳下車,站在那三棟沒封頂的樓前面。

  樓還在,黑黢黢地杵在雪地里,跟離開月前一模一樣。

  挖掘機還歪在一邊,履帶上的冰化了,鏽跡斑斑。鋼筋還是露在外面,掛著冰溜子,風吹過來,叮叮噹噹響。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門上的那張紙條還在。

  「各位工友:我出去籌錢,最多一個月回來。欠大家的工資,一分不會少——鄭毅。」

  紙條被風吹得卷了邊,字跡有點模糊,但還能看清。

  老謝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擺著一杯茶,茶涼了,茶葉沉在杯底。他聽見門響,轉過頭來,看見鄭毅,愣了一下。

  「回來了?」老謝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眶紅了。

  「回來了。」

  鄭毅把背包扔在桌上,拉開拉鏈,從裡面掏出兩捆美元,摞在桌上。

  綠色的鈔票,一百美元一張,一捆一萬,兩捆……兩萬美元。

  這是他的佣金和獎金,原本是一天二百五十美元,後來加到了四百,加上中尉和少校爭取得到的獎金,到手正好兩萬。

  老謝看著那兩捆錢,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他拿起一捆,翻了翻,又放下。

  「你哪兒弄的?

  「打工。」鄭毅笑了笑,「一天四百,工資和獎金一塊兒。」

  老謝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笑得很苦。

  「你他媽……我以為你跑路了。」

  「跑個屁。」

  鄭毅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我鄭毅,說到做到,說了回來,就一定會拿錢回來。」

  然後,他坐下來,掏出手機查了一下當天的匯率,盧布兌美元的匯率大約是1美元兌換91.5盧布。

  兩萬美元,就是一百八十三萬盧布。

  他在紙上算了算:37個工人,兩個月的工資,總數大概在一百五十萬盧布左右。

  錢夠發,但發完就剩不下多少了。

  老謝湊過來看了一眼數字,皺了皺眉:「夠嗎?」

  「夠發工資,但材料商的款得再拖拖。」鄭毅把紙揉成一團,站起來,「先把工人的結了,他們等著吃飯。」

  於是,鄭毅帶著老謝去銀行,把美元換成了盧布,然後拿著現金回來,給工人發工資。

  工地上,老謝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都過來!」

  工人們從工地各處走過來,有的拎著鐵鍬,有的拿著扳手,有的空著手。

  伊萬走在最前面,還是那件軍大衣,還是那把大錘扛在肩上。

  他們圍在辦公室門口,看著桌上那兩捆錢,沒人說話。

  鄭毅站在桌子後面,把工資單從抽屜里翻出來。

  皺巴巴的幾張紙,上面記著每個人的名字和欠薪數額。他看了一眼總額,一百四十八萬七千盧布。

  兩萬美元換了一百八十三萬盧布,發完工資還能剩下三十四萬多盧布,夠工地撐一陣子的水電和材料運費,但遠遠不夠復工。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念名字。

  「伊萬·彼得羅維奇·庫茲涅佐夫,三萬兩千盧布。」

  伊萬走過來,接過錢,數了數,揣進口袋。

  他看著鄭毅,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沒說出來,拍了拍鄭毅的肩膀,轉身走了。

  「安德烈·謝爾蓋耶維奇·科瓦連科,兩萬八千盧布。」

  安德烈走過來,接過錢,眼眶紅了。他媳婦生了,是個女兒。他攥著錢,手在抖。

  「謝了,鄭哥。」安德烈說。

  「謝什麼,欠你的。」鄭毅拍了拍他的胳膊,「回去給閨女買奶粉,錢不夠再跟我說。」

  一個名字,一摞錢……

  鄭毅念了三十七個名字,發了三十七份工資。每發一份,他就用筆在工資單上劃一道,劃到最後,工資單上全是橫線。

  錢發完了,工人們散了。

  鄭毅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把空了的背包扔在地上,掏出煙,點上一根。


  老謝坐在對面,把涼茶倒了,重新沏了一杯,推到鄭毅面前。

  「還剩多少?」老謝問。

  「三十四萬多盧布。」

  鄭毅喝了口茶,茶是苦的,燙嘴:「夠交下個月的電費和水費,夠買兩車磚,不夠發下個月的工資。」

  老謝沉默了一會兒:「材料商的款呢?那幾家的加起來還欠六十多萬。」

  「再拖拖。甲方跑路了,他們也清楚,能追回來多少算多少。」

  鄭毅把煙抽完,菸頭按滅,塞進口袋。

  「工地不能停,停了就徹底死了。先把那三棟樓的外牆砌完,找新甲方接盤。」

  老謝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鄭毅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看著窗外那片工地。

  雪停了,天灰濛濛的,三棟沒封頂的樓杵在那裡,黑黢黢的。挖掘機歪在一邊,鋼筋露在外面,掛著冰溜子。

  遠處,一列火車正從城市邊緣經過,汽笛聲穿過風雪,悶悶的,像一聲嘆息。

  鄭毅把窗戶推開,冷風灌進來,帶著雪沫子。他趴在窗台上,看著那列火車慢慢駛遠,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里。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是一條簡訊,俄語的,發件人是瓦西里,就是那個當初在招募點啃列巴的老僱傭兵。

  「鄭毅,錘子和鍬公司通知:你與公司的半年期合同尚未到期,現派遣你執行下一階段任務。集合時間:七天後,羅斯托夫。目的地:恰西夫亞爾方向。佣金:一天四百美元。請準時到達。」

  鄭毅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幾秒,眉頭深深皺起。

  恰西夫亞爾,巴赫穆特以西的那個高地城鎮。

  他聽說過那個地方,俄軍正在往那個方向調動部隊和裝備,戰線在向恰西夫亞爾逼近。

  大規模進攻還沒開始,但集結已經啟動了。戰壕要挖,雷場要布,補給線要修……工兵的活兒少不了。

  鄭毅把手機揣回口袋,關上窗戶,轉身看著老謝。

  「老謝,工地你先盯著,我得再出去一趟。」

  「去哪兒?」

  「恰西夫亞爾方向。」

  鄭毅把煙盒裡最後一根煙抽出來,點上,吸了一口:「合同沒到期,公司派的。」

  老謝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到底簽了什麼合同?我感覺你整個人都變了,像是……從戰場上回來的,眼神里有股殺氣!」

  鄭毅笑笑,吐了口煙,沒多解釋,只說道:「一天四百,干一個月一萬二。幹完這趟,材料商的款能結清,還能剩點。」

  老謝點了點頭,沒再勸。

  鄭毅把煙抽完,菸頭按滅,塞進口袋。

  他走到牆角,把那個舊背包拎起來,拍了拍灰,開始往裡面塞東西。

  換洗的衣服,幾包煙,一個打火機,還有羅曼給他的那五發1984年的子彈。

  然後,鄭毅把背包甩上肩,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

  牆上貼著的工地規劃圖已經泛黃了,邊角捲起來。桌上堆著帳本和合同,落了一層灰。

  窗台上的那盆綠植早就枯了,乾巴巴的枝條垂下來,像一根根鐵絲。

  「走了。」鄭毅說。

  老謝站起來,送到門口。

  他看著鄭毅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只說了句:「小心點。」

  鄭毅沒回頭,擺了擺手,走進了風雪裡。

  麵包車還停在工地門口,冷藏車廂空了,金屬棺材被柳德米拉留在了莫斯科,她說要把馬克西姆葬在他父親旁邊。

  鄭毅把車鑰匙扔給老謝,自己走到路邊,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哪兒?」司機問。

  「機場。」鄭毅說,「葉卡捷琳堡機場。」

  司機踩下油門,計程車駛進了風雪裡。

  車窗外,葉卡捷琳堡的燈火一點點往後退。那三棟沒封頂的樓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灰白色的雪幕里。

  鄭毅靠著座椅,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恰西夫亞爾。

  他沒去過那個地方,但他聽說過。

  巴赫穆特的西大門,高地,俄軍正在往那邊集結。大規模進攻還沒開始,但快了。

  等春天來了,泥濘期一過,仗就要打起來。

  工兵得先去,挖戰壕,布雷場,修路。

  鄭毅睜開眼睛,看著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扯了一下。

  「一天四百……這活兒,幹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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