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送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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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西姆的母親叫柳德米拉·伊萬諾夫娜·庫茲涅佐娃,在莫斯科第67醫院當保潔。」

  別洛夫把文件夾里的幾頁紙抽出來,推到鄭毅面前。

  「情況很特殊,她沒有銀行,她的工資一直是現金髮放的,她不會用銀行,不會用手機,連提款機都不會用。」

  鄭毅錯愕地深吸一口氣,眼睛盯著那幾頁紙看了幾秒。

  紙上列印著馬克西姆的個人信息,旁邊貼著一張照片,證件照,馬克西姆穿著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笑得很拘謹,跟戰場上那個抱著槍發抖的孩子判若兩人。

  「公司被查了,馬克西姆的佣金和撫恤金,加上遺體,沒人送。」

  別洛夫把信封又推近了一點。

  「我們查了,馬克西姆在合同上填的緊急聯繫人是你。他在阿夫迪夫卡第一天就填了,把你寫成了緊急聯繫人。」

  鄭毅愣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

  馬克西姆剛來的那天晚上,在地下室里填表,問他這個怎麼填那個怎麼填。

  他隨口說了一句「填我就行」,馬克西姆就真的填了。

  「媽的。」

  鄭毅罵了一句,把信封拿起來,塞進口袋:「地址沒錯吧?」

  「沒錯。太平間的地址也寫在裡面了。你去提遺體,需要帶這份文件。」

  別洛夫把文件夾里的幾頁紙也推過來:「這是授權書,上面已經蓋了章。你簽字就行。」

  鄭毅接過筆,在授權書上簽了名。字寫得歪歪扭扭,右手食指腫著,握筆使不上勁。

  別洛夫把授權書收回去,看了看簽名,點了點頭。

  「車已經給你準備好了,停在廠區門口。一輛麵包車,冷藏的,能放遺體,油加滿了。」

  鄭毅看著他,沉默了兩秒:「你們後勤部,連車都準備好了?」

  別洛夫沒回答,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鼓鼓囊囊的,推過來。

  「這是馬克西姆的佣金和撫恤金,現金。公司帳戶被凍結之前,我們想辦法從裡面把錢轉出來了。一共是四萬七千美元,你點一下。」

  鄭毅沒點,把信封塞進背包里:「你不怕我拿錢跑了?」

  別洛夫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氣。

  「僱傭軍拿錢打仗,無可厚非,但僱傭軍也是軍人……更何況,那孩子相信你!」

  鄭毅沒接話,轉身走了。

  麵包車停在廠區門口,白色的,車身上全是泥,後門打開,裡頭是一個冷藏車廂,此時的溫度是零上4度。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文件袋,裡頭裝著馬克西姆的死亡證明和遺體交接文件。

  鄭毅把背包扔進副駕駛,把馬克西姆的槍放在后座,發動了車。柴油發動機突突地響,車身抖了一下,他掛上擋,往後方醫院開。

  太平間在後方醫院的地下室,冷,白熾燈的光慘白慘白的,照得人發慌。

  一個穿白大褂的老頭帶著他走進冷藏室,拉開一個冷櫃抽屜。

  馬克西姆躺在裡面,閉著眼,臉色灰白,嘴唇發青。

  身上的傷已經被處理過了,胸口那個彈孔被縫上了,縫得很粗糙,線頭還露在外面。

  他穿著乾淨的軍裝,是新的,肩章上沒有軍銜,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鄭毅站在冷櫃旁邊,看著馬克西姆的臉。

  那張臉很年輕,鬍子颳得很乾淨,眉毛很濃,睫毛很長,像睡著了一樣,但比睡著的時候更安靜,安靜得不會醒。

  「簽字。」老頭遞過來一個夾子。

  鄭毅簽了字,把馬克西姆從冷櫃裡抬出來,裝進一個金屬棺材,蓋上蓋子,推上麵包車。

  金屬棺材很沉,他一個人搬,左肩的舊傷被扯了一下,疼得齜了齜牙。

  關上冷藏車廂的門,把溫度調到零下4度。

  鄭毅站在麵包車旁邊,掏出煙,點上一根。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別的什麼。

  莫斯科,兩千公里。

  他看了看油箱表,滿的。麵包車是柴油的,一箱油能跑七八百公里,路上得加兩次油。


  鄭毅爬上車,發動引擎,往北開。

  ……

  莫斯科,第67醫院,保潔部。

  柳德米拉·伊萬諾夫娜·庫茲涅佐娃是個瘦小的女人,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手粗糙得像砂紙。

  她穿著醫院的藍色工作服,手裡拎著一個水桶和一把拖把,站在醫院後門的台階上,看著鄭毅。

  鄭毅把麵包車停在醫院後門的停車場,從副駕駛座上拿下那個文件袋,走到她面前。

  「柳德米拉·伊萬諾夫娜?」

  「是我。」

  她看著鄭毅,目光在鄭毅臉上的傷疤和左肩的淤青上停了一下,眼神里有恐懼,有期待,有那種明知道答案但還是想問的掙扎。

  鄭毅把文件袋打開,從裡面抽出馬克西姆的死亡證明,遞給她。

  「馬克西姆,在阿夫迪夫卡陣亡了。」

  柳德米拉沒有接那張紙。

  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幾秒,然後慢慢把水桶和拖把放在地上,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死亡證明。

  她看了幾秒,沒有說話。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嘴唇在哆嗦,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鄭毅從背包里掏出那個信封,四萬七千美元,塞到她手裡。

  「他的佣金和撫恤金,公司被查了,錢是我從後勤部領的,現金。」

  柳德米拉看著手裡的信封,又看了看鄭毅,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說出了話。

  「他……他走的時候疼不疼?」

  鄭毅沉默了兩秒。

  他想起馬克西姆倒在雪地里的樣子,胸口的彈孔,防彈衣上翻出來的凱夫拉縴維,血從破口裡湧出來,在雪地上漫開。

  「不疼。」鄭毅說,「子彈打穿防彈衣,他沒感覺到疼。」

  柳德米拉點了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無聲的流淚,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滴在信封上,滴在死亡證明上。

  鄭毅站在柳德米拉的面前,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把馬克西姆的槍從后座拿過來,雙手遞給柳德米拉。

  「給,這是他的槍!」

  柳德米拉接過槍,抱在懷裡。

  槍很重,她抱不穩,槍托拄在地上,槍口朝天。她低頭看著槍托上那塊被血浸透的綠布條,手指在布條上摸了摸。

  她忽然抬起頭,看著鄭毅,眼淚還在流,但嘴角卻慢慢翹了起來,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

  「馬克西姆,好樣的,沒給你父親丟臉,烏拉……」

  鄭毅愣住了。

  柳德米拉把槍抱得更緊了,眼淚還在往下掉,但脊背挺直了,下巴微微揚著。

  她的眼睛裡有光,那不是淚水的反光,是另一種光,驕傲的光。

  「馬克西姆的父親是民兵,2015年在頓涅茨克機場陣亡了。」

  柳德米拉的聲音在抖,但每個字都清楚。

  「馬克西姆從小就跟他父親說,長大了也要當兵,也要保衛祖國。他父親說好,但得先考上大學,學點真本事再去。後來他考上了,莫斯科國立大學,物理系。」

  柳德米拉低頭看著那把槍,手指在槍托上摸了摸。

  「他跟我說在工地上打工,我信了。我什麼都信。但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在工地上。」

  鄭毅沒說話。

  「我不怪他。」

  柳德米拉抬起頭,看著鄭毅,眼淚乾了,臉上的淚痕還在。

  「他做了他該做的事。他父親會為他驕傲的!」

  說完,柳德米拉抱著槍,轉過身,推開醫院的後門,走了進去。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悶響。

  鄭毅站在台階下面,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爬上麵包車,發動引擎,往葉卡捷琳堡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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