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臨陣奪權！
第60章 臨陣奪權！
山寨中不復往日那虛假的平靜。
空氣里更是瀰漫著散不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成一種死亡與詭異共存的沉悶氣息。
傷者的呻吟從各處傳來，壓抑而痛苦。
倖存的山賊們麻木地清理著同袍或敵人的屍體，將殘破的肢體和凝固的血塊鏟到一邊，每個人的臉上都殘留著昨夜驚魂未定的痕跡。
寨牆破損處，人們搬運著原木和石塊進行倉促的修補。
但他們大多都動作遲緩，眼神渙散，顯然心思並不全在此處。
陳治站在西廂小屋的窗前，望著外面死氣沉沉的景象，目光沉靜。
劉備坐在他身後的床沿，用一塊粗布緩緩擦拭著昨夜那對染血的長劍。
而陳治意識深處，那淡藍色的系統面板上【特殊事件探索進度】的數值，正清晰地顯示著進度——9%。
而這一切的變化，緣由於昨夜他們兩人帶領著山賊眾殺退軍官，在寨子中初步立下了威望！！
說起來這座山寨，本就是黃巾潰卒，官軍逃兵，失地流民聚在一起，然後被趙弘以武力和那詭異的「仙肉」勉強捏合在一起。
他們對趙弘有多少忠心？
恐怕更多是畏懼於其暴力，或沉溺於「仙肉」帶來的短暫強大與麻木。
一旦外力壓迫，或內部出現更可靠的替代者，這種脆弱的統屬關係便會迅速動搖。
誰能帶他們活下去，讓他們覺得有指望，他們就會跟誰走。
陳治的目光轉向正在擦劍的劉備。
這位未來的昭烈皇帝如今雖顯落魄，但那份與生俱來的魅力，臨危不亂的膽魄，以及昨夜初現鋒芒的顧應劍術————
如此種種，已經如同未經打磨的璞玉，開始散發出溫潤的光澤。
「掌控勢力————左右天下？」
陳治心中那個大膽的猜測愈發清晰。
特殊事件的探索，莫非真與「勢」有關？
並非簡單的殺戮或挖掘秘密，而是要在這亂世中，真正獲取影響局勢的力量一哪怕起步時，只是這千餘人的山寨？
陳治搖了搖頭。
多想無益，驗證猜想的唯一方法，只有行動。
如今的山寨，外有數百官軍虎視眈眈，並未遠離，顯然在重整旗鼓，等待下一次進攻或援軍。
內有趙弘的「毒兵」隱患重重，普通寨眾人心惶惶，士氣低落。
已是風雨飄搖，危如累卵。
整個山寨，老弱婦孺算上，約莫千餘人。
能稱得上可戰之力的，除卻趙弘那五十「毒兵」是核心外，還有百來號算是經歷過些廝殺，裝備稍好的頭目親信，加起來約兩百「精銳」。
剩下的，便是五六百勉強能拿起武器的普通青壯，多是農民或潰兵出身，未經嚴格訓練，士氣低迷。
而寨外那股官軍，雖只三四百人，卻是皇甫嵩麾下的正規邊軍，甲械精良且訓練有素。
昨夜若非陳治劉備異軍突起，加上趙弘「毒兵」的瘋狂抵消了官軍最初的銳氣，這千餘烏合之眾恐怕真會被對方一戰擊潰，屠戮殆盡。
現在官軍退而不走，在外紮營，就像懸在頭頂的利劍！
那麼山寨內糧食能支撐多久？
士氣能維持多久？
下一次進攻，還能有昨夜那樣的運氣和突然冒出來的「箭頭」嗎？
無論是為了推進面板上的特殊進度條，亦或者是為了生存，都不可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心中自有定計下後，陳治轉過身看向劉備。
「劉老哥，傷勢如何？」
劉備停下擦拭的動作，將雙劍歸入簡陋的皮鞘，活動了一下手臂。
「些許皮肉擦傷，不妨事。只是筋骨有些疲乏。」
他看向陳治，眼神認真，「大牛兄弟，可是有了計較？」
「守，是守不住的。」
陳治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官軍不退，山寨必破。
而拖得越久，人心也會越散，我們昨夜掙來的一點局面，也會消磨殆盡。」
劉備眉頭微蹙。
「趙弘會讓我們出戰？他依仗那些毒兵」，或許還想固守待變。」
「由不得他了。」
陳治走到門邊，側耳聽了聽外面動靜，然後拉開門。
門外兩名新換的守衛立刻挺直腰板，態度恭敬中帶著敬畏。
「去請梁瓚梁隊率過來一趟，就說我與劉兄有事相商。」
陳治對其中一人道。
守衛應了一聲，快步離去。
不多時，梁瓚獨自到來，他臉上帶著疲憊，甲冑上血跡未淨，但眼神還算清明。
進屋後，他朝陳治劉備抱拳：「張兄弟，劉兄弟。」
「梁兄辛苦。」
劉備請他坐下。
陳治開門見山：「梁兄，你對寨外官軍，如何看？」
梁瓚臉色一沉，壓低聲音。
「皇甫公麾下的邊軍，絕非尋常郡國兵可比。
昨夜我們雖僥倖擊退其先鋒，但彼輩退而不亂，顯是訓練有素。
他們兵力應有三四百，若再次來攻，必是雷霆之勢。而咱們山寨————」
他搖了搖頭，未盡之言顯而易見。
「若我們主動出擊呢？」
陳治問。
梁瓚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愕。
「主動出擊？就憑我們這些人？
張兄弟，不是梁某長他人志氣，昨夜我們聚起百十人，守成尚可，出擊野戰，對陣結陣的官軍————」
「所以需要更多的人，更需要出其不意。」
陳治打斷他，「若我們能說動趙弘，讓他派出那五十仙兵」為先鋒，再匯聚寨中尚有膽氣敢戰者，趁夜突襲官軍營寨，未必沒有勝算。」
梁瓚倒吸一口涼氣，看著陳治，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年輕人。
這想法，太大膽，也太冒險。但仔細一想，這或許是絕境中唯一的生機。
固守待援？
這荒山野嶺，哪來的援軍？
等著官軍休整好了，或者調來更多人馬，山寨只有死路一條。
「趙弘————會答應嗎？」
梁瓚遲疑道，「那些「仙兵」是他的命根子。」
「那就讓他不得不答應。」
陳治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梁兄，你手下可有信得過的弟兄，昨夜曾隨我們出寨追擊，對附近地形熟悉？」
梁瓚略一思索，點頭：「有，王煥那小子機靈，腳程快，對西邊山道很熟。」
「好。」
陳治道，「讓他立刻出發，不要走大路，繞遠些，去官軍營地附近探查，最好————能抓個「舌頭」回來。」
梁瓚瞳孔一縮，立刻明白了陳治的意圖。
這是要拿到官軍的確切動向和計劃，用事實逼趙弘做出選擇！
「我這就去安排！」
梁瓚不再猶豫，起身抱拳，匆匆離去。
劉備一直靜靜聽著，此時才緩緩道。
「大牛兄弟，此舉甚是險峻。
即便拿到證據，趙弘也未必肯就範，甚至可能————」
「狗急跳牆？」
陳治接道，「所以我需要劉老哥，還有梁瓚他們，提前做些準備。
把昨夜跟著我們殺出來的弟兄們，儘量再聚攏起來，透點風聲，就說————
官軍不退，下次再來，寨破之時，必定玉石俱焚！
尤其是我們這些手上沾了官軍血的，絕無幸理。
想要活命，唯有拼死一搏。」
劉備深深看了陳治一眼，重重點頭：「我知曉了。」
午後，山寨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表面的清理和修繕在進行，但竊竊私語聲在角落裡從未停止。
恐慌如同疫病，在沉默中蔓延。有人開始偷偷收拾細軟，眼神遊移地望向寨門方向，卻又被外面隱約可見的官軍旗幟嚇退。
趙弘帶著他那幾十個「毒兵」在寨中巡視，大聲呼喝著督促加固工事，聲音洪亮，試圖提振士氣，但效果寥寥。
那些「毒兵」經過一夜瘋狂廝殺，此刻雖然依舊站得筆直，眼神卻有些渙散，臉上帶著不正常的潮紅。
有人下意識地舔著嘴唇，仿佛在回味什麼。
顯然，那些副作用正在他們身上悄然顯現。
至於另一個核心人物程昱沒有露面，也不知在何處。
傍晚時分，王煥回來了。
這個年輕的潰兵臉上帶著緊張和興奮，身上沾著泥污和草屑。
他繞了很遠的路，從後山一處隱秘的陡坡爬回寨中，徑直來到西廂。
「張————張大哥，劉大哥，梁隊率。」
王煥喘著氣，從懷裡掏出一個沾著血跡、略顯精緻的皮製水囊，還有半塊壓扁的麥餅。
「我在西邊山坳，靠近官軍營地巡邏圈外，撞見他們一個出來解手的斥候——
——我，我把他拖進草叢————問了些話。」
陳治接過水囊，上面有官軍的標記。
劉備則拿起那半塊麥餅，看了看成色。
「他說什麼？」
梁瓚急切地問。
王煥努力平復呼吸，壓低聲音，將他逼問出的信息和盤托出。
原來，這股官軍確屬左中郎將皇甫嵩麾下，是一名軍侯帶領的本部及臨時配屬的郡兵，共約四百人。
他們的任務就是清掃南陽北部山區，特別是這片連接伏牛山余脈的區域，剿滅或驅趕所有成規模的山賊流寇，確保後方糧道和治安，為皇甫嵩主力徹底平定南陽黃巾做準備。
「那軍侯說————說我們寨子是這一帶最大的，必須拔掉，以做效尤。
他們昨夜受挫，是因為沒料到山賊中有如此悍勇之輩，尤其————尤其是那些狀若瘋虎的。」
王煥看了一眼陳治和劉備，「但他們已經派人回去求援了，最遲兩三日，便會有更多兵馬攜帶攻城器具趕來。
到時候————寨子肯定守不住。
那軍侯還說，皇甫將軍有令，對黃巾餘孽及附逆山賊，不必留手，以首級論功————」
不必留手，以首級論功。
這話如同冰冷的刀子，刺穿了最後一絲僥倖。
梁瓚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劉備也是眉頭緊鎖，握緊了拳頭。
他們都知道皇甫嵩對黃巾的嚴厲手段，潰兵山賊落在他手裡，絕無好下場。
陳治面色不變，只是眼神更冷了幾分。
他拍了拍王煥的肩膀：「做得很好，去休息吧，此事不要對旁人說起。」
王煥用力點頭，退了出去。
「現在，證據有了。」
陳治看向劉備和梁瓚，「劉老哥，煩請你和我一起去見趙弘。
梁兄，麻煩你立刻去聯絡昨夜並肩作戰的弟兄，尤其是那些頭目，把風聲放出去—官軍援兵不日即到，寨破之時，雞犬不留。
想活命，晚飯後來西廂這邊空地聚一聚，商議條出路。」
梁瓚用力抱拳：「明白！」
夜色漸濃，山寨中心那片相對寬的空地上，燃起了幾堆篝火。
趙弘的大屋前，氣氛凝重。
陳治和劉備徑直走來，身後跟著梁瓚和王煥等幾個明顯是官軍出身的潰兵頭目。
他們的到來引起了守衛的警惕，但沒人敢阻攔。
畢竟昨夜陳治那桿槍，劉備那雙劍，已經讓人心生畏懼。
「大頭領可在？我們有要事稟報。」
陳治朗聲道。
屋內傳來趙弘不耐煩的聲音：「進來！」
走進屋內，趙弘正坐在一張虎皮墊子上，面前擺著一碗渾濁的酒液，臉色陰沉。
他身邊站著兩個心腹，都是「毒兵」的頭目，眼神不善地盯著陳治一行人。
而久不露面程昱竟然也在，坐在角落的陰影里，看到陳治劉備二人進來，還對著他們微微一笑。
「張大牛，劉備，你們來幹什麼？」
趙弘灌了一口酒，粗聲問道。
陳治沒有廢話，直接將那個帶血的官軍水囊扔在地上，又將王煥帶回的半個麥餅放在一旁的木案上。
「這是何意？」
趙弘皺眉。
「今日午後，我讓弟兄摸出寨子，抓了個官軍的舌頭。」
陳治語氣平淡，但話中的信息卻如同驚雷般炸響。
「都一五一十地問清楚了。
寨外那軍侯，是皇甫嵩麾下，奉命掃清這片山區所有山賊。
昨夜受挫，已派人回去求援。最多兩三日，便會有更多官軍攜帶攻城器械趕來。
屆時，山寨必破。」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趙弘捏著酒碗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發白。
他身邊兩個頭目也變了臉色。
「放屁！」
趙弘猛地將酒碗砸在地上，碎片和酒液四濺。
「官狗已被老子殺破了膽！怎會還有援軍？
定是你這廝危言聳聽，擾亂軍心！」
「是不是危言聳聽，大頭領聽聽這舌頭」的話便知。」
陳治不為所動，「王煥，把你聽到的，再說一遍。」
王煥有些緊張，但還是鼓起勇氣，將官軍斥候的話複述了一遍，尤其強調了「不必留手，以首級論功」。
趙弘的臉色隨著王煥的講述，變得越來越難看。
他雖暴躁，卻不蠢。
皇甫嵩的凶名和手段，他豈能不知？
若真如這小子所言，固守山寨，確實是死路一條。
「那————那又如何？」
趙弘強撐著氣勢，但聲音已經不如之前洪亮。
「老子寨牆堅固，弟兄們悍勇，守他個三五日，官軍久攻不下，自然退去！」
「守？」
陳治冷笑一聲，「敢問大頭領，寨中存糧還能支撐幾日？
昨夜一場廝殺，傷亡過百，士氣如何？
官軍若攜攻城器械而來，這木柵寨牆，能擋幾次撞擊？
更何況，官軍已探明我寨虛實，下次再來，必有應對。
你那五十仙兵」再悍勇，能擋得住數倍官軍結陣圍攻？
能擋得住弩箭攢射？」
一連串問題，如同重錘砸在趙弘心上。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話可說。
糧食確實不多了，士氣更是低落，昨夜若非陳治劉備，早就潰了。
至於「仙兵」————他比誰都清楚，這些人的瘋狂是有代價的，而且無法持久O
「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角落裡的程昱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陳治轉向程昱，拱手道：「程先生。為今之計，唯有主動出擊！
趁官軍援兵未到，其昨夜新敗，士氣亦受影響之時，集結寨中敢戰精銳，夜襲其營寨打他個措手不及！
若能擊潰甚至殲滅這股官軍，我們方能獲得喘息之機，甚至攜掠其糧草軍械遠遁深山，另尋生機。
若坐守待斃，只有死路一條！」
「夜襲？」
趙弘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
「你讓老子拿弟兄們的命去冒險？官軍營寨是那麼好襲的？若是中了埋伏，豈不是全軍覆沒！」
「守在這裡，難道就不是等死？」
陳治毫不退讓，自光直視趙弘。
「昨夜情形，大頭領親眼所見。
若非我與劉兄收攏潰兵，穩住陣腳，官軍早已殺入寨中！
如今官軍已知我寨底細，下次再來，豈會再給我們機會？
夜襲雖險，卻有一線生機。
固守，十死無生！」
「你！」
趙弘勃然大怒，手按上了刀柄，眼中凶光畢露。
他身邊兩個頭目也上前一步，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劉備悄然挪動腳步，與陳治呈特角之勢，手也按上了劍柄。
梁瓚等人則緊張地握住兵器。
就在這時，程昱緩緩站起身。
「趙頭領。」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屋內一靜，「張壯士所言，不無道理。」
趙弘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程昱：「程先生，你————」
程昱走到火光能照到的地方，臉色在躍動的光影中顯得有些莫測。
「斥候之言，寧可信其有。
皇甫嵩用兵，向來周密狠辣，既已盯上此寨，斷無輕易放過之理。
固守待援，援從何來？」
他頓了頓，「張壯士提出夜襲，雖是行險，卻也是眼下唯一可能破局之策。
至少，主動權在我。」
他這話，等於是明確表態支持陳治的計劃！
趙弘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驚愕、憤怒、不甘，還有一絲被背叛的羞惱交織在一起。
他死死盯著程昱，又狠狠剜了陳治一眼，胸口劇烈起伏。
程昱在山寨中地位特殊，掌管錢糧文書，許多調度都離不開他，更因其謀略，趙弘平日也多有倚重。此刻程昱公開支持陳治，對他威信是沉重一擊。
更重要的是，程昱的話，點破了趙弘一直不願面對的殘酷現實————
沒有援軍，守下去是等死。
屋內的僵持被外面忽然傳來的一陣嘈雜聲打破。
隱約能聽到許多人的腳步聲和低聲議論，正朝著這邊聚集過來。
一個守衛慌慌張張跑進來。
「大頭領！外面————外面來了好多弟兄，說是————說是要聽聽張壯士說的活路————」
趙弘衝到門口，推開守衛，只見空地上已經聚集了百餘人，而且人數還在增加。
火把的光映照著一張張或惶恐、或焦慮、或隱含期待的臉。
梁瓚手下那些官軍潰兵站在靠前的位置，昨夜曾跟著陳治劉備廝殺過的山賊頭目也夾雜其中，更後面則是許多普通寨眾。
這些人，都是被梁瓚等人悄悄放出風聲引來的。
官軍援兵將至，寨破雞犬不留的消息，如同野火般在山寨中蔓延，將最後的僥倖燒成了恐慌。
而陳治和劉備昨夜的表現，成了這恐慌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你們想幹什麼？造反嗎？！」
趙弘又驚又怒，朝著人群咆哮。
人群騷動了一下，有些畏縮，但並沒有散去。
一個昨夜跟著陳治殺出來的小頭目大著膽子喊道：「大頭領！我們不是造反！我們就是想活命！
張兄弟說官軍過兩日就有援兵要來，寨子守不住，是不是真的？」
「是啊大頭領！給句準話吧！」
「守又守不住，逃又沒處逃，到底咋辦啊！」
「張兄弟劉兄弟昨夜能帶我們殺退官軍，他們是不是有法子？」
七嘴八舌的聲音響起，恐慌之中帶著一股被逼到絕境的躁動。
趙弘看著越來越多聚集過來的人群，看著他們眼中那不再完全是畏懼，而是摻雜了質疑和求生渴望的眼神，讓他的心頭一陣發涼。
他感覺到，某種東西正在他的「寨子」里崩塌了。
陳治這時也走到門口，面對聚集的人群。
火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
「諸位弟兄！」
陳治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嘈雜，「官軍援兵，最遲後日便到！
屆時大軍圍寨，箭矢如雨，衝車撞門，我們這木柵牆，能擋幾時？
皇甫老賊令下，對山賊黃巾，格殺勿論，以首級記功！
寨破之時，無論男女老幼，皆難倖免！」
這話如同冷水澆頭，讓原本還有些喧鬧的人群瞬間死寂，恐懼清晰地寫在每一張臉上。
「但是！」
陳治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決絕。
「我們不是沒有活路！
官軍昨夜新敗，料定我們膽寒，只敢固守！
他們絕想不到，我們敢主動殺出去！
只要我們集中寨中敢戰弟兄，趁夜突襲，攻其不備，就有希望打垮他們！
搶了他們的糧草兵器，我們就能帶著家小，鑽深山老林，另尋生路！
困守在這裡，只有死！殺出去，才有一線生機！
願意搏這條生路的，站到前面來！」
沉默。
只有火把燃燒的啪聲和粗重的喘息聲。
然後梁瓚第一個站了出來，走到陳治身側，抱拳高聲道：「梁瓚願隨張兄弟、劉兄弟，搏此生機！」
「我也願往！」
「算我一個！」
昨夜跟著廝殺過的那些頭目、潰兵，紛紛出列。
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越來越多的人從人群中走出，站到了前面。
有對趙弘早已不滿的頭目，有被恐慌驅使的普通寨眾，也有單純覺得陳治劉備更可靠的————
漸漸地，空地上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邊，一邊是越聚越多、站在陳治劉備身後的百餘人。
另一邊是有些茫然無措、仍留在原處觀望的，以及趙弘身邊那幾十個臉色難看的「毒兵」和鐵桿。
趙弘看著眼前這一幕，臉頰的肌肉狠狠抽搐著，一股混雜著暴怒、恐慌和無力感的情緒在他胸中衝撞。
他感覺自己正在失去對山寨的控制，就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被這個新來的小子硬生生撬動了根基！
他死死盯著陳治，恨不得立刻拔刀將其砍殺。
但他看著陳治身後那越聚越多、眼神逐漸變得堅定甚至狂熱的人群，看著一旁沉默不語卻態度明確的程昱，看著劉備手按劍柄的沉穩姿態————
他握著刀柄的手，幾次用力，又幾次鬆開。
最後，他忽然發出一陣乾澀的大笑，笑聲在夜空中顯得有些突兀和勉強。
「好！好！張壯士果然英雄膽色！」
趙弘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顯得豪邁。
「既然張壯士有如此勇氣，要為山寨搏一條生路，老子豈能不成全？
那便依你！夜襲官軍！」
他話鋒一轉，試圖重新拿回主動權。
「不過，此事兇險，需得從長計議。
這樣，張壯士既然提議，那便由你為主，梁瓚等人為輔，點齊————一百五十人，今夜子時出發！
老子親自帶精銳弟兄為你們壓陣，伺機接應！」
他刻意強調了「一百五十人」這個數字，既是限制陳治的規模，又想保留自己的核心力量，更將「為主」的責任和風險牢牢扣在陳治頭上。
然而，這正中陳治下懷。
「既蒙大頭領信任，某必竭盡全力！」
陳治毫不猶豫地應下，轉身面對身後聚集的百餘敢戰之士，聲音朗朗！
「願隨我夜襲破敵，搏取生路的弟兄，即刻回去準備，檢查兵刃，飽餐戰飯，子時之前，在此集合！」
「吼！」
回應他的是壓抑著興奮與決絕的低吼。
趙弘強撐著的豪邁笑容僵在臉上，看著陳治從容調度，看著那些迅速離去，明顯以陳治馬首是瞻的山賊，眼角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有些事，一旦開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這個叫張大牛的年輕人，還有那個劉備——
已經不再是隨時可以捏死的新來潰卒。
他們有了威望，有了追隨者，更有了程昱那晦暗不明的支持。
山寨的天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偏斜了。
山寨中不復往日那虛假的平靜。
空氣里更是瀰漫著散不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成一種死亡與詭異共存的沉悶氣息。
傷者的呻吟從各處傳來，壓抑而痛苦。
倖存的山賊們麻木地清理著同袍或敵人的屍體，將殘破的肢體和凝固的血塊鏟到一邊，每個人的臉上都殘留著昨夜驚魂未定的痕跡。
寨牆破損處，人們搬運著原木和石塊進行倉促的修補。
但他們大多都動作遲緩，眼神渙散，顯然心思並不全在此處。
陳治站在西廂小屋的窗前，望著外面死氣沉沉的景象，目光沉靜。
劉備坐在他身後的床沿，用一塊粗布緩緩擦拭著昨夜那對染血的長劍。
而陳治意識深處，那淡藍色的系統面板上【特殊事件探索進度】的數值，正清晰地顯示著進度——9%。
而這一切的變化，緣由於昨夜他們兩人帶領著山賊眾殺退軍官，在寨子中初步立下了威望！！
說起來這座山寨，本就是黃巾潰卒，官軍逃兵，失地流民聚在一起，然後被趙弘以武力和那詭異的「仙肉」勉強捏合在一起。
他們對趙弘有多少忠心？
恐怕更多是畏懼於其暴力，或沉溺於「仙肉」帶來的短暫強大與麻木。
一旦外力壓迫，或內部出現更可靠的替代者，這種脆弱的統屬關係便會迅速動搖。
誰能帶他們活下去，讓他們覺得有指望，他們就會跟誰走。
陳治的目光轉向正在擦劍的劉備。
這位未來的昭烈皇帝如今雖顯落魄，但那份與生俱來的魅力，臨危不亂的膽魄，以及昨夜初現鋒芒的顧應劍術————
如此種種，已經如同未經打磨的璞玉，開始散發出溫潤的光澤。
「掌控勢力————左右天下？」
陳治心中那個大膽的猜測愈發清晰。
特殊事件的探索，莫非真與「勢」有關？
並非簡單的殺戮或挖掘秘密，而是要在這亂世中，真正獲取影響局勢的力量一哪怕起步時，只是這千餘人的山寨？
陳治搖了搖頭。
多想無益，驗證猜想的唯一方法，只有行動。
如今的山寨，外有數百官軍虎視眈眈，並未遠離，顯然在重整旗鼓，等待下一次進攻或援軍。
內有趙弘的「毒兵」隱患重重，普通寨眾人心惶惶，士氣低落。
已是風雨飄搖，危如累卵。
整個山寨，老弱婦孺算上，約莫千餘人。
能稱得上可戰之力的，除卻趙弘那五十「毒兵」是核心外，還有百來號算是經歷過些廝殺，裝備稍好的頭目親信，加起來約兩百「精銳」。
剩下的，便是五六百勉強能拿起武器的普通青壯，多是農民或潰兵出身，未經嚴格訓練，士氣低迷。
而寨外那股官軍，雖只三四百人，卻是皇甫嵩麾下的正規邊軍，甲械精良且訓練有素。
昨夜若非陳治劉備異軍突起，加上趙弘「毒兵」的瘋狂抵消了官軍最初的銳氣，這千餘烏合之眾恐怕真會被對方一戰擊潰，屠戮殆盡。
現在官軍退而不走，在外紮營，就像懸在頭頂的利劍！
那麼山寨內糧食能支撐多久？
士氣能維持多久？
下一次進攻，還能有昨夜那樣的運氣和突然冒出來的「箭頭」嗎？
無論是為了推進面板上的特殊進度條，亦或者是為了生存，都不可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心中自有定計下後，陳治轉過身看向劉備。
「劉老哥，傷勢如何？」
劉備停下擦拭的動作，將雙劍歸入簡陋的皮鞘，活動了一下手臂。
「些許皮肉擦傷，不妨事。只是筋骨有些疲乏。」
他看向陳治，眼神認真，「大牛兄弟，可是有了計較？」
「守，是守不住的。」
陳治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官軍不退，山寨必破。
而拖得越久，人心也會越散，我們昨夜掙來的一點局面，也會消磨殆盡。」
劉備眉頭微蹙。
「趙弘會讓我們出戰？他依仗那些毒兵」，或許還想固守待變。」
「由不得他了。」
陳治走到門邊，側耳聽了聽外面動靜，然後拉開門。
門外兩名新換的守衛立刻挺直腰板，態度恭敬中帶著敬畏。
「去請梁瓚梁隊率過來一趟，就說我與劉兄有事相商。」
陳治對其中一人道。
守衛應了一聲，快步離去。
不多時，梁瓚獨自到來，他臉上帶著疲憊，甲冑上血跡未淨，但眼神還算清明。
進屋後，他朝陳治劉備抱拳：「張兄弟，劉兄弟。」
「梁兄辛苦。」
劉備請他坐下。
陳治開門見山：「梁兄，你對寨外官軍，如何看？」
梁瓚臉色一沉，壓低聲音。
「皇甫公麾下的邊軍，絕非尋常郡國兵可比。
昨夜我們雖僥倖擊退其先鋒，但彼輩退而不亂，顯是訓練有素。
他們兵力應有三四百，若再次來攻，必是雷霆之勢。而咱們山寨————」
他搖了搖頭，未盡之言顯而易見。
「若我們主動出擊呢？」
陳治問。
梁瓚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愕。
「主動出擊？就憑我們這些人？
張兄弟，不是梁某長他人志氣，昨夜我們聚起百十人，守成尚可，出擊野戰，對陣結陣的官軍————」
「所以需要更多的人，更需要出其不意。」
陳治打斷他，「若我們能說動趙弘，讓他派出那五十仙兵」為先鋒，再匯聚寨中尚有膽氣敢戰者，趁夜突襲官軍營寨，未必沒有勝算。」
梁瓚倒吸一口涼氣，看著陳治，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年輕人。
這想法，太大膽，也太冒險。但仔細一想，這或許是絕境中唯一的生機。
固守待援？
這荒山野嶺，哪來的援軍？
等著官軍休整好了，或者調來更多人馬，山寨只有死路一條。
「趙弘————會答應嗎？」
梁瓚遲疑道，「那些「仙兵」是他的命根子。」
「那就讓他不得不答應。」
陳治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梁兄，你手下可有信得過的弟兄，昨夜曾隨我們出寨追擊，對附近地形熟悉？」
梁瓚略一思索，點頭：「有，王煥那小子機靈，腳程快，對西邊山道很熟。」
「好。」
陳治道，「讓他立刻出發，不要走大路，繞遠些，去官軍營地附近探查，最好————能抓個「舌頭」回來。」
梁瓚瞳孔一縮，立刻明白了陳治的意圖。
這是要拿到官軍的確切動向和計劃，用事實逼趙弘做出選擇！
「我這就去安排！」
梁瓚不再猶豫，起身抱拳，匆匆離去。
劉備一直靜靜聽著，此時才緩緩道。
「大牛兄弟，此舉甚是險峻。
即便拿到證據，趙弘也未必肯就範，甚至可能————」
「狗急跳牆？」
陳治接道，「所以我需要劉老哥，還有梁瓚他們，提前做些準備。
把昨夜跟著我們殺出來的弟兄們，儘量再聚攏起來，透點風聲，就說————
官軍不退，下次再來，寨破之時，必定玉石俱焚！
尤其是我們這些手上沾了官軍血的，絕無幸理。
想要活命，唯有拼死一搏。」
劉備深深看了陳治一眼，重重點頭：「我知曉了。」
午後，山寨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表面的清理和修繕在進行，但竊竊私語聲在角落裡從未停止。
恐慌如同疫病，在沉默中蔓延。有人開始偷偷收拾細軟，眼神遊移地望向寨門方向，卻又被外面隱約可見的官軍旗幟嚇退。
趙弘帶著他那幾十個「毒兵」在寨中巡視，大聲呼喝著督促加固工事，聲音洪亮，試圖提振士氣，但效果寥寥。
那些「毒兵」經過一夜瘋狂廝殺，此刻雖然依舊站得筆直，眼神卻有些渙散，臉上帶著不正常的潮紅。
有人下意識地舔著嘴唇，仿佛在回味什麼。
顯然，那些副作用正在他們身上悄然顯現。
至於另一個核心人物程昱沒有露面，也不知在何處。
傍晚時分，王煥回來了。
這個年輕的潰兵臉上帶著緊張和興奮，身上沾著泥污和草屑。
他繞了很遠的路，從後山一處隱秘的陡坡爬回寨中，徑直來到西廂。
「張————張大哥，劉大哥，梁隊率。」
王煥喘著氣，從懷裡掏出一個沾著血跡、略顯精緻的皮製水囊，還有半塊壓扁的麥餅。
「我在西邊山坳，靠近官軍營地巡邏圈外，撞見他們一個出來解手的斥候——
——我，我把他拖進草叢————問了些話。」
陳治接過水囊，上面有官軍的標記。
劉備則拿起那半塊麥餅，看了看成色。
「他說什麼？」
梁瓚急切地問。
王煥努力平復呼吸，壓低聲音，將他逼問出的信息和盤托出。
原來，這股官軍確屬左中郎將皇甫嵩麾下，是一名軍侯帶領的本部及臨時配屬的郡兵，共約四百人。
他們的任務就是清掃南陽北部山區，特別是這片連接伏牛山余脈的區域，剿滅或驅趕所有成規模的山賊流寇，確保後方糧道和治安，為皇甫嵩主力徹底平定南陽黃巾做準備。
「那軍侯說————說我們寨子是這一帶最大的，必須拔掉，以做效尤。
他們昨夜受挫，是因為沒料到山賊中有如此悍勇之輩，尤其————尤其是那些狀若瘋虎的。」
王煥看了一眼陳治和劉備，「但他們已經派人回去求援了，最遲兩三日，便會有更多兵馬攜帶攻城器具趕來。
到時候————寨子肯定守不住。
那軍侯還說，皇甫將軍有令，對黃巾餘孽及附逆山賊，不必留手，以首級論功————」
不必留手，以首級論功。
這話如同冰冷的刀子，刺穿了最後一絲僥倖。
梁瓚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劉備也是眉頭緊鎖，握緊了拳頭。
他們都知道皇甫嵩對黃巾的嚴厲手段，潰兵山賊落在他手裡，絕無好下場。
陳治面色不變，只是眼神更冷了幾分。
他拍了拍王煥的肩膀：「做得很好，去休息吧，此事不要對旁人說起。」
王煥用力點頭，退了出去。
「現在，證據有了。」
陳治看向劉備和梁瓚，「劉老哥，煩請你和我一起去見趙弘。
梁兄，麻煩你立刻去聯絡昨夜並肩作戰的弟兄，尤其是那些頭目，把風聲放出去—官軍援兵不日即到，寨破之時，雞犬不留。
想活命，晚飯後來西廂這邊空地聚一聚，商議條出路。」
梁瓚用力抱拳：「明白！」
夜色漸濃，山寨中心那片相對寬的空地上，燃起了幾堆篝火。
趙弘的大屋前，氣氛凝重。
陳治和劉備徑直走來，身後跟著梁瓚和王煥等幾個明顯是官軍出身的潰兵頭目。
他們的到來引起了守衛的警惕，但沒人敢阻攔。
畢竟昨夜陳治那桿槍，劉備那雙劍，已經讓人心生畏懼。
「大頭領可在？我們有要事稟報。」
陳治朗聲道。
屋內傳來趙弘不耐煩的聲音：「進來！」
走進屋內，趙弘正坐在一張虎皮墊子上，面前擺著一碗渾濁的酒液，臉色陰沉。
他身邊站著兩個心腹，都是「毒兵」的頭目，眼神不善地盯著陳治一行人。
而久不露面程昱竟然也在，坐在角落的陰影里，看到陳治劉備二人進來，還對著他們微微一笑。
「張大牛，劉備，你們來幹什麼？」
趙弘灌了一口酒，粗聲問道。
陳治沒有廢話，直接將那個帶血的官軍水囊扔在地上，又將王煥帶回的半個麥餅放在一旁的木案上。
「這是何意？」
趙弘皺眉。
「今日午後，我讓弟兄摸出寨子，抓了個官軍的舌頭。」
陳治語氣平淡，但話中的信息卻如同驚雷般炸響。
「都一五一十地問清楚了。
寨外那軍侯，是皇甫嵩麾下，奉命掃清這片山區所有山賊。
昨夜受挫，已派人回去求援。最多兩三日，便會有更多官軍攜帶攻城器械趕來。
屆時，山寨必破。」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趙弘捏著酒碗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發白。
他身邊兩個頭目也變了臉色。
「放屁！」
趙弘猛地將酒碗砸在地上，碎片和酒液四濺。
「官狗已被老子殺破了膽！怎會還有援軍？
定是你這廝危言聳聽，擾亂軍心！」
「是不是危言聳聽，大頭領聽聽這舌頭」的話便知。」
陳治不為所動，「王煥，把你聽到的，再說一遍。」
王煥有些緊張，但還是鼓起勇氣，將官軍斥候的話複述了一遍，尤其強調了「不必留手，以首級論功」。
趙弘的臉色隨著王煥的講述，變得越來越難看。
他雖暴躁，卻不蠢。
皇甫嵩的凶名和手段，他豈能不知？
若真如這小子所言，固守山寨，確實是死路一條。
「那————那又如何？」
趙弘強撐著氣勢，但聲音已經不如之前洪亮。
「老子寨牆堅固，弟兄們悍勇，守他個三五日，官軍久攻不下，自然退去！」
「守？」
陳治冷笑一聲，「敢問大頭領，寨中存糧還能支撐幾日？
昨夜一場廝殺，傷亡過百，士氣如何？
官軍若攜攻城器械而來，這木柵寨牆，能擋幾次撞擊？
更何況，官軍已探明我寨虛實，下次再來，必有應對。
你那五十仙兵」再悍勇，能擋得住數倍官軍結陣圍攻？
能擋得住弩箭攢射？」
一連串問題，如同重錘砸在趙弘心上。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話可說。
糧食確實不多了，士氣更是低落，昨夜若非陳治劉備，早就潰了。
至於「仙兵」————他比誰都清楚，這些人的瘋狂是有代價的，而且無法持久O
「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角落裡的程昱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陳治轉向程昱，拱手道：「程先生。為今之計，唯有主動出擊！
趁官軍援兵未到，其昨夜新敗，士氣亦受影響之時，集結寨中敢戰精銳，夜襲其營寨打他個措手不及！
若能擊潰甚至殲滅這股官軍，我們方能獲得喘息之機，甚至攜掠其糧草軍械遠遁深山，另尋生機。
若坐守待斃，只有死路一條！」
「夜襲？」
趙弘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
「你讓老子拿弟兄們的命去冒險？官軍營寨是那麼好襲的？若是中了埋伏，豈不是全軍覆沒！」
「守在這裡，難道就不是等死？」
陳治毫不退讓，自光直視趙弘。
「昨夜情形，大頭領親眼所見。
若非我與劉兄收攏潰兵，穩住陣腳，官軍早已殺入寨中！
如今官軍已知我寨底細，下次再來，豈會再給我們機會？
夜襲雖險，卻有一線生機。
固守，十死無生！」
「你！」
趙弘勃然大怒，手按上了刀柄，眼中凶光畢露。
他身邊兩個頭目也上前一步，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劉備悄然挪動腳步，與陳治呈特角之勢，手也按上了劍柄。
梁瓚等人則緊張地握住兵器。
就在這時，程昱緩緩站起身。
「趙頭領。」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屋內一靜，「張壯士所言，不無道理。」
趙弘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程昱：「程先生，你————」
程昱走到火光能照到的地方，臉色在躍動的光影中顯得有些莫測。
「斥候之言，寧可信其有。
皇甫嵩用兵，向來周密狠辣，既已盯上此寨，斷無輕易放過之理。
固守待援，援從何來？」
他頓了頓，「張壯士提出夜襲，雖是行險，卻也是眼下唯一可能破局之策。
至少，主動權在我。」
他這話，等於是明確表態支持陳治的計劃！
趙弘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驚愕、憤怒、不甘，還有一絲被背叛的羞惱交織在一起。
他死死盯著程昱，又狠狠剜了陳治一眼，胸口劇烈起伏。
程昱在山寨中地位特殊，掌管錢糧文書，許多調度都離不開他，更因其謀略，趙弘平日也多有倚重。此刻程昱公開支持陳治，對他威信是沉重一擊。
更重要的是，程昱的話，點破了趙弘一直不願面對的殘酷現實————
沒有援軍，守下去是等死。
屋內的僵持被外面忽然傳來的一陣嘈雜聲打破。
隱約能聽到許多人的腳步聲和低聲議論，正朝著這邊聚集過來。
一個守衛慌慌張張跑進來。
「大頭領！外面————外面來了好多弟兄，說是————說是要聽聽張壯士說的活路————」
趙弘衝到門口，推開守衛，只見空地上已經聚集了百餘人，而且人數還在增加。
火把的光映照著一張張或惶恐、或焦慮、或隱含期待的臉。
梁瓚手下那些官軍潰兵站在靠前的位置，昨夜曾跟著陳治劉備廝殺過的山賊頭目也夾雜其中，更後面則是許多普通寨眾。
這些人，都是被梁瓚等人悄悄放出風聲引來的。
官軍援兵將至，寨破雞犬不留的消息，如同野火般在山寨中蔓延，將最後的僥倖燒成了恐慌。
而陳治和劉備昨夜的表現，成了這恐慌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你們想幹什麼？造反嗎？！」
趙弘又驚又怒，朝著人群咆哮。
人群騷動了一下，有些畏縮，但並沒有散去。
一個昨夜跟著陳治殺出來的小頭目大著膽子喊道：「大頭領！我們不是造反！我們就是想活命！
張兄弟說官軍過兩日就有援兵要來，寨子守不住，是不是真的？」
「是啊大頭領！給句準話吧！」
「守又守不住，逃又沒處逃，到底咋辦啊！」
「張兄弟劉兄弟昨夜能帶我們殺退官軍，他們是不是有法子？」
七嘴八舌的聲音響起，恐慌之中帶著一股被逼到絕境的躁動。
趙弘看著越來越多聚集過來的人群，看著他們眼中那不再完全是畏懼，而是摻雜了質疑和求生渴望的眼神，讓他的心頭一陣發涼。
他感覺到，某種東西正在他的「寨子」里崩塌了。
陳治這時也走到門口，面對聚集的人群。
火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
「諸位弟兄！」
陳治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嘈雜，「官軍援兵，最遲後日便到！
屆時大軍圍寨，箭矢如雨，衝車撞門，我們這木柵牆，能擋幾時？
皇甫老賊令下，對山賊黃巾，格殺勿論，以首級記功！
寨破之時，無論男女老幼，皆難倖免！」
這話如同冷水澆頭，讓原本還有些喧鬧的人群瞬間死寂，恐懼清晰地寫在每一張臉上。
「但是！」
陳治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決絕。
「我們不是沒有活路！
官軍昨夜新敗，料定我們膽寒，只敢固守！
他們絕想不到，我們敢主動殺出去！
只要我們集中寨中敢戰弟兄，趁夜突襲，攻其不備，就有希望打垮他們！
搶了他們的糧草兵器，我們就能帶著家小，鑽深山老林，另尋生路！
困守在這裡，只有死！殺出去，才有一線生機！
願意搏這條生路的，站到前面來！」
沉默。
只有火把燃燒的啪聲和粗重的喘息聲。
然後梁瓚第一個站了出來，走到陳治身側，抱拳高聲道：「梁瓚願隨張兄弟、劉兄弟，搏此生機！」
「我也願往！」
「算我一個！」
昨夜跟著廝殺過的那些頭目、潰兵，紛紛出列。
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越來越多的人從人群中走出，站到了前面。
有對趙弘早已不滿的頭目，有被恐慌驅使的普通寨眾，也有單純覺得陳治劉備更可靠的————
漸漸地，空地上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邊，一邊是越聚越多、站在陳治劉備身後的百餘人。
另一邊是有些茫然無措、仍留在原處觀望的，以及趙弘身邊那幾十個臉色難看的「毒兵」和鐵桿。
趙弘看著眼前這一幕，臉頰的肌肉狠狠抽搐著，一股混雜著暴怒、恐慌和無力感的情緒在他胸中衝撞。
他感覺自己正在失去對山寨的控制，就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被這個新來的小子硬生生撬動了根基！
他死死盯著陳治，恨不得立刻拔刀將其砍殺。
但他看著陳治身後那越聚越多、眼神逐漸變得堅定甚至狂熱的人群，看著一旁沉默不語卻態度明確的程昱，看著劉備手按劍柄的沉穩姿態————
他握著刀柄的手，幾次用力，又幾次鬆開。
最後，他忽然發出一陣乾澀的大笑，笑聲在夜空中顯得有些突兀和勉強。
「好！好！張壯士果然英雄膽色！」
趙弘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顯得豪邁。
「既然張壯士有如此勇氣，要為山寨搏一條生路，老子豈能不成全？
那便依你！夜襲官軍！」
他話鋒一轉，試圖重新拿回主動權。
「不過，此事兇險，需得從長計議。
這樣，張壯士既然提議，那便由你為主，梁瓚等人為輔，點齊————一百五十人，今夜子時出發！
老子親自帶精銳弟兄為你們壓陣，伺機接應！」
他刻意強調了「一百五十人」這個數字，既是限制陳治的規模，又想保留自己的核心力量，更將「為主」的責任和風險牢牢扣在陳治頭上。
然而，這正中陳治下懷。
「既蒙大頭領信任，某必竭盡全力！」
陳治毫不猶豫地應下，轉身面對身後聚集的百餘敢戰之士，聲音朗朗！
「願隨我夜襲破敵，搏取生路的弟兄，即刻回去準備，檢查兵刃，飽餐戰飯，子時之前，在此集合！」
「吼！」
回應他的是壓抑著興奮與決絕的低吼。
趙弘強撐著的豪邁笑容僵在臉上，看著陳治從容調度，看著那些迅速離去，明顯以陳治馬首是瞻的山賊，眼角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有些事，一旦開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這個叫張大牛的年輕人，還有那個劉備——
已經不再是隨時可以捏死的新來潰卒。
他們有了威望，有了追隨者，更有了程昱那晦暗不明的支持。
山寨的天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偏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