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火併前夕
第58章 火併前夕
劉備坐在木板床沿，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按在膝頭，指尖無意識地收緊，陷入粗糙的麻布褲料中。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昏暗光線下化作一團微白的霧，旋即消散。
他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床上的陳治。
「大牛兄弟。」
劉備開口招呼起陳治。
他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只是略微有些乾澀。
「接下來，我們該如何行事？
總不能真在此坐以待斃，或任憑那趙弘擺布。」
陳治摩挲刀鞘的動作停下。
他微微抬起眼帘，目光與劉備相接。
「等，但不能幹等。」
陳治的聲音不高，但卻帶著幾分毋庸置疑的篤定感。
「趙弘雖礙於程昱的面子暫時按下殺機，但猜忌已生，戒備必嚴。
我等初來，兩眼一抹黑，貿然行動只會授人以柄，陷入被動。」
他略作停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劉老哥，你可還記得趙弘在廳上所言？他說寨中人口逾千，有老弱婦孺，有手藝匠人，還有————從官軍那邊投過來的潰兵。」
劉備眉頭微動，立刻領會了陳治的弦外之音：「你是說————那些官軍出身的潰兵？」
「不錯。」
陳治點頭，「趙弘嘴上說一視同仁，但其心腹皆是黃巾舊部，山寨權柄核心，顯然仍握於他們手中。
官軍潰兵在此，名為收容，實為附庸，甚至可能備受猜忌排擠。
此等境遇，心中豈能無怨？」
劉備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如今身份是黃巾潰兵，天然與官軍立場相對。
但陳治的分析確有道理，敵人的敵人，未必不能成為暫時的朋友。
他皺起眉：「話雖如此，我乃黃巾出身，那些官軍潰兵視黃巾如仇寇，如何肯與我交心？恐怕避之唯恐不及。」
「所以需要有人去，設法打破這層隔閡。」
陳治看著劉備，語氣平緩，「劉老哥你氣度不凡，言語懇切，更關鍵的是，你我皆拒食那邪肉」。
此一點，或許比出身立場更能引起同感。
趙弘以邪物控人，不論黃巾官軍，但凡尚有理智良知者，豈能不懼？
此為其一。」
他微微坐直身體，繼續道。
「其二，趙弘與那程昱，還有那邪肉」之事，是此寨最大隱秘，亦是最大禍根。
這條線，需得另有人去查。
那痴肥漢子今日食肉最貪，看似渾噩，或許能套出些關於仙肉」來處的零碎消息。
此事，我來設法。」
這便是分頭行動，各有側重。
劉備那「大漢魅魔」的氣質如今已經初見端倪，由他去接觸可能對趙弘心懷不滿的官軍潰兵，嘗試打破出身隔，摸清山寨內部勢力格局再合適不過。
就像是在玩三國志的時候，誰開局拿著劉備，不拿他去尋訪的？
劉備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這確實是個打破困局的思路，儘管難度極大。
他看向陳治的目光里多了幾分凝重：「大牛兄弟，那邪肉」之事兇險異常，你獨自查探，務必萬分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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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治頷首：「我曉得。
劉老哥你那邊更需謹慎。接觸官軍潰兵，不必急於求成，更不可直言目的。
可先從關切處境，詢問規矩入手，尤其要留意，他們之中是否也有人對那邪肉」心存疑慮。」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油燈的光暈在兩人沉凝的面容上晃動。
計議既定，剩下的便是等待時機。
接下來的兩日，風平浪靜。
每日有人按時送來粗糙的飯食飲水，門外守衛換班值守，眼神警惕。趙弘和程昱都未曾露面。
第三日晌午過後，送飯的漢子換成了一個面色蠟黃的年輕人。
放下陶碗和粟餅時，他飛快地低語了一句。
「頭領說了，只要不出寨門，白日裡可在西廂附近走動走動，透透氣。」
說完便匆匆離去。
陳治與劉備對視一眼。
這是監視下的放風，也是機會。
午後，天色有些陰沉。
山寨西側這片區域相對僻靜。
陳治和劉備走出房門，守在門外的兩名漢子對視一眼，不遠不近地跟在了後面。
劉備深吸了一口山間空氣，活動了一下筋骨。
他目光逡巡，很快鎖定了幾十步外，一棵老槐樹下圍坐著的四五條漢子。
那幾人衣衫相對齊整，坐姿隱約透著行伍習慣，正低聲說著什麼，神情鬱郁。
「大牛兄弟，我去那邊看看。」
劉備對陳治低聲說了一句，便朝著老槐樹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踱步過去。一名守衛跟了上去，陳治目送劉備走向那群人，自己則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另一名守衛立刻跟上。
走到一處堆放破舊籮筐的角落，陳治停下腳步，目光似乎被一株石縫野草吸引，俯身細看。
跟來的守衛抱著胳膊站在幾步外。
陳治看了片刻，直起身，仿佛隨意般轉頭看向守衛，開口道。
「這位兄弟，請問那日廳上那位格外雄壯的兄弟，如今在何處？那日承他解圍，還未曾道謝。」
守衛愣了一下，瓮聲瓮氣道，「你說熊黑那廝？
他吃了仙肉」，這會兒多半在哪處挺屍，或是找程先生討賞去了吧。」
「熊黑？可是那位壯士的名諱？」
陳治露出好奇，「他那日當真是雄壯得驚人。」
守衛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他住東頭靠崖壁那排屋子，最大的那間就是。
不過我勸你別去，那廝吃了仙肉」後，性子愈發乖戾，除了頭領和程先生，誰的話都不好使。」
「多謝兄弟提醒。」
陳治拱手，不再多問，轉身看似要繼續閒逛，心中卻已有了另一番計較。
熊黑神智恐已不清，風險太高。
那麼，這條線上，真正值得接觸的目標，反而清晰了————
與此同時，老槐樹下。
劉備的靠近立刻引起了那幾條漢子的警覺，交談聲戛然而止，幾道帶著審視和明顯敵意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跟在劉備身後的守衛停在了七八步外。
劉備面色坦然，走到近前，拱手道：「諸位弟兄有禮。
在下劉備，新入寨中，閒來走動，見幾位氣度不凡，似是行伍出身，故來攀談，冒昧之處，還望海涵。」
那幾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居中一個年約三旬、臉頰有一道淺疤、坐姿端正的漢子上下打量了劉備幾眼。
他的目光尤其在劉備那身與寨中多數黃巾潰兵類似的舊衣上停留片刻，」原來是新來的。不知有何指教？」
語氣疏離，隱含戒備。
劉備神色不變，反而在幾步外尋了塊乾淨石頭坐下，嘆了口氣。
「指教不敢當。
不瞞諸位，我亦是敗軍之人，流落至此，求個棲身罷了。
見幾位似是官軍出身，想起往日————唉，物是人非。」
他主動提及「敗軍」，又模糊了具體立場，試圖淡化黃巾身份帶來的對立。
疤臉漢子眼神微動，但警惕未消，只是淡淡道。
「哦？看兄弟裝扮，似是————黃巾弟兄？」那「黃巾弟兄」四字，說得有些生硬。
「是。」
劉備坦然承認，隨即苦笑，「宛城兵敗，四散逃亡，什麼黃巾官軍，到了這山野絕地，都不過是求活命的可憐人罷了。
如今在這寨中，你我都是一般，仰人鼻息，混口飯吃。」
他三言兩語間，就將雙方拉到同一境地。
疤臉漢子幾人神色稍緩，但敵意並未完全消散。
畢竟黃巾與官軍一年多的血戰，仇恨不是三言兩語能化解的。
「劉兄弟倒是看得開。」
疤臉漢子旁邊一個年輕漢子忍不住語帶譏諷，「只是不知，你們黃巾弟兄，在此寨中可是頗受趙頭領看重啊。」
顯然，他們將劉備視為趙弘一黨。
劉備搖頭，笑容更澀：「看重？實不相瞞，那日廳上，因未食趙頭領所賜仙肉」，險些刀兵相向。
若非程先生出面，恐怕我等此刻已無法在此與諸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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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疤臉漢子幾人臉上都露出詫異之色。
他們雖被邊緣化，但山寨高層宴請新人的動靜還是知道的。
「你沒吃那肉？」
疤臉漢子眼中精光一閃，身子微微前傾。
他周圍幾人也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是。」
劉備坦然承認，同時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神色的變化，「那肉————香氣異乎尋常，我心中不安，未敢輕用。
怎麼，諸位對此肉————似有了解？」
疤臉漢子沒有直接回答，他靠回樹幹，目光望向遠處。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道：「那肉————是仙肉」，寨中精銳方有資格享用。
吃了氣力增，傷痛消，悍不畏死。」
他語氣平淡，卻隱隱透著一股寒意，「但沒吃————未必是壞事。」
這話意味深長。劉備心中一緊，知道自己可能找對了方向。
他沒有追問細節，反而順著話頭，關切道：「聽兄台口氣，似乎對此肉頗有忌憚？
莫非————享用此肉，亦有代價？」
疤臉漢子猛地轉頭看向劉備，目光銳利如刀。
劉備目光澄澈，坦然與之對視。
對視數息，疤臉漢子眼神中的銳利稍緩，透出幾分疲憊。
他擺了擺手，低聲道：「代價？或許吧。寨中那些常食仙肉」的兄弟，確是勇猛。
但————性子也愈發暴戾，尤其是廝殺時，那眼神不像活人。」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而且，離了那肉，有些人便萎靡不振，狀若瘋癲。」
劉備心頭震動，陳治所言「成癮」、「侵蝕神智」，竟在此得到印證。
他面色凝重，鄭重頷首：「兄台放心，劉備省得。」
他頓了頓，再次拱手，「還未請教兄台高姓大名？此前在何處效力？」
疤臉漢子見劉備知情識趣，戒備又去了一層，拱手還禮。
「不敢，在下樑瓚，曾為左中郎將皇甫公麾下一隊率。這些都是我軍中同袍。」
他簡單介紹了身旁幾人。
「原來是皇甫公麾下的精銳！」
劉備由衷露出幾分敬意。
大漢魅魔仍在發威。
畢竟皇甫嵩是當世名將，在官軍中威望極高。
梁瓚幾人臉色稍霽。
「什麼精銳，敗軍之將罷了。」
梁瓚自嘲一笑，「劉兄弟既是黃巾————營中出身，不知此前在何人麾下？」
他謹慎地選擇了「營中」二字。
「曾隨地公將軍帳下聽用，宛城一役後，流落至此。」
劉備含糊帶過，將話題引回當下。
「梁兄，我等如今同處此寨，雖出身不同，但眼下境地相似。
趙頭領倚重舊部，所用之法————又如此詭奇。
長此以往，恐非善局。不知梁兄與諸位弟兄，日後有何打算？」
這話問到了梁瓚等人的痛處。幾人臉上都露出晦暗之色。梁瓚沉默片刻，苦笑道。
「打算？離了此地，外面是官軍剿匪，亦是黃巾搜山————」
他看了劉備一眼，「哪裡還有容身之處？在此————好歹有口飯吃，雖受排擠，也強過暴屍荒野。」
他語氣中的無奈與認命，讓劉備心中一嘆。
但他敏銳地察覺到，梁瓚提到「排擠」和對「仙肉」的忌憚時，眼中閃過的不甘與憂慮。
「梁兄所言亦是實情。」
劉備表示理解，隨即話鋒微轉，「只是那仙肉」詭異，長久下去，恐生大變。
梁兄與諸位弟兄，難道就甘心如此？或————暗中亦有疑慮同道？」
梁瓚深深看了劉備一眼，忽然道：「劉兄弟今日與我等說這些，究竟是何意？
你身為黃巾，卻來與官軍潰兵言此，就不怕趙頭領知曉？」
劉備神情一正，壓低聲音，語氣誠摯。
「梁兄明鑑。
劉備別無他意，只是同為此寨中人，見此間情形，心中不安。
那仙肉」禍患，非關黃巾官軍，乃關乎此寨千餘口性命將來。
我兄弟二人勢單力孤，但求自保，亦不忍見眾多活生生的人沉淪邪異而不自知。
今日與梁兄交淺言深，實是覺得梁兄乃明理之人。
或許這寨中，心存疑慮、不願同流者，並非僅有官軍弟兄。
若能彼此通些聲氣，危急時或可互相照應，在這亂世險地，也多一分指望。」
他沒有提任何具體計劃，只是表達了同為寨民、對現狀的憂慮和尋求互助的意思。
顯然更容易讓處於邊緣、缺乏安全感的梁帶等人接受。
梁瓚目光閃動，與身旁幾人對視。
他們在此確實備受排擠，對那「仙肉」早存疑慮，只是勢單力薄，不敢表露。
如今劉備這個看似被趙弘「看重」卻又與之有隙，同樣拒食「仙肉」的黃巾潰兵主動遞出橄欖枝，雖身份敏感。
但其言其行，確與那些狂熱食肉的黃巾舊部不同。
「————劉兄弟言重了。」
梁瓚最終緩緩道，語氣複雜，「同在此寨，互相照應也是應當。
只是————需格外謹慎。」
劉備心中一松，鄭重拱手：「多謝梁兄！劉備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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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閒聊幾句，氣氛雖不熱絡，但已不似最初劍拔弩張。
眼看日頭偏西，劉備起身告辭。梁瓚等人也起身，態度比之初見時緩和不少。
離開老槐樹，劉備面色沉靜。
梁瓚這條線算是初步搭上，儘管脆弱。
關鍵在於，他們都對「仙肉」有忌憚，這是最大的共同點。
而另一邊，陳治在閒逛片刻後，便返回了西廂小屋。
他心中已決定改變原計劃，不去找熊黑，而是直接拜見程昱。
他向守衛提出請求，理由是想請教山中草藥之事。
守衛通稟後，帶回程昱的許可。
程昱所在的「書齋」位於山寨東側，屋前有一小片藥圃，顯得清靜。
陳治獨自走進屋內。程昱正跪坐於案後，面前攤開竹簡。
聽到腳步聲，他並未抬頭，只是淡淡道：「張壯士來了。請坐。」
陳治依言在案前蒲團上跪坐下來。
程昱放下筆，抬起頭，目光落在陳治臉上，平靜深邃。
「聽聞壯士對草藥有所涉獵？」
他開門見山。
陳治迎著他的目光。
「回先生，某所知淺薄，不敢言涉獵。
只是那日廳上，聞那仙肉」異香，隱約辨出其中似含有一兩味罕見山菌與辛燥草根的氣味。
此類之物，若配伍不當，恐有耗損元氣、迷亂神智之虞。
某心中不安，故特來向先生請教。」
程昱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直到陳治說完，他才緩緩道：「張壯士倒是心細。
那仙肉」配方，乃寨中不傳之秘。效用，廳上諸位兄弟已有目共睹。
至於壯士所言之耗損」、「迷亂」————」
他頓了頓，「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亂世求生，但求活命克敵，些許代價，何足道哉？」
這話冷靜乃至冷酷。
陳治面上露出思索之色，遲疑道。
「先生所言————亦有道理。
只是，某觀寨中一些常食此肉的兄弟，眼神狂躁，氣息不穩。
長此以往，恐於山寨人心安定不利。
先生謀略深遠，難道不慮及此？」
程昱聞言，第一次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那是一個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容。
「人心安定？」
他重複了一遍，目光投向窗外。
「張壯士，你可知這寨中千餘口，從何而來？
無非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走投無路的潰卒。
沒有這仙肉」，沒有趙頭領的刀，他們早就化為路邊枯骨，或淪為他人刀下之鬼、釜中之糧。」
他轉回頭，自光重新落在陳治臉上。
「在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並且有能力讓別人怕你，不敢吃你，便是最大的安定。
些許神躁氣浮，與滅頂之災相比，孰輕孰重？」
這一番話，赤裸裸地揭示了亂世生存的殘酷法則。
陳治沉默片刻，忽然道。
「先生高見，振聾發聵。是某思慮不周了。」
他頓了頓，似是無意般問道，「只是不知，那作為藥引的珍獸」，究竟為何物？
竟有如此神效。」
程昱的目光在陳治臉上停留了數息，那雙平靜的眼睛裡，似乎有極細微的波瀾閃過。
「山中之大，無奇不有。」
程昱緩緩道，避開了具體答案，「此獸蹤跡罕有，捕捉不易，乃寨中機密。
張壯士的好奇心，似乎有些過重了。」
語氣依然平淡，卻已帶上了明確的警告意味。
陳治立刻適可而止，拱手道：「是某唐突了。多謝先生解惑。」
他準備起身告辭。
就在這時，程昱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完全出乎陳治意料的問題。
「張壯士。」
程昱的聲音依舊平穩，目光卻如錐子般刺來。
「觀你言行氣度，非是尋常鄉野潰卒。
昱冒昧一問，若有機會————你對這山寨，可有過什麼想法？」
他微微停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譬如說，若有朝一日，由你來執掌此寨，你會如何行事？」
這問題來得極其突兀，毫無鋪墊，仿佛平地驚雷。
陳治心中劇震，面上卻竭力維持平靜。
他迎向程昱那深不可測的目光，緩緩道：「先生何出此言？
某初來乍到，能得容身已是僥倖，豈敢有此非分之想？
此寨乃趙頭領與先生心血，某不敢僭越。」
程昱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
「只是假設一問，壯士不必緊張。昱只是覺得，壯士頗有主見，行事亦有章法，不似渾噩苟活之輩。
隨口一問罷了。」
話雖如此，但這「隨口一問」，其中蘊含的試探與深意，令人心驚。
陳治低頭：「先生過譽了。某不過是想在這亂世活下去的普通人而已。」
程昱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筆，目光落回竹簡上，淡淡道：「若無事，壯士可自便了。」
陳治起身，行禮，退出書齋。
走出籬笆門時，他面色如常，心中卻波濤洶湧。
程昱最後那個問題，絕不僅僅是隨口一問。
那是在試探他的野心，他的能力，甚至————他的利用價值？
回到西廂小屋，劉備已先回來。待到夜深人靜，兩人才在黑暗中壓低聲音交流。
劉備簡略說了與梁瓚接觸的情況，對方雖未完全信任，但已打開缺口，且確認了他們對「仙肉」的疑慮。
陳治則說了與程昱會面的經過，特別是最後那個突兀的問題。
劉備聽完，倒吸一口涼氣：「他竟如此直接問你————這是何意？」
「試探。」
陳治低聲道，「或許是在掂量我的分量，或許————這山寨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你的意思是————程昱與趙之間————」
劉備聲音壓得更低。
「未必是衝突，但肯定有我們不知道的權衡。」
陳治沉思，「程昱此人，心思深沉難測。他問我那個問題，要麼是想看看我是否有野心可利用，要麼————是他自己對趙弘的某些做法，並非全然滿意，在尋找變數。」
黑暗中，兩人都陷入了沉默。這個山寨，比他們想像的更加複雜危險。
邪異的「仙肉」，貌合神離的核心人物，互相猜忌的各方勢力————而他們二人，正被捲入了這漩渦的中心。
「接下來怎麼辦？」劉備問。
「繼續按計劃。」
陳治道，「你鞏固與梁瓚的聯繫，但要更小心。
程昱既已注意到我，我們的行動需更加隱蔽。
至於邪肉」源頭————我另想辦法查探。
程昱那裡，暫時不宜再接觸。」
劉備緩緩點頭。
夜更深了。
山寨在黑暗中沉浮，隱約的聲響如同沉睡巨獸的呼吸。
而在寂靜的偽裝下，不同的心思與暗流，正在這被邪異籠罩的山坳中，悄然涌動。
陳治意識深處，那淡藍色的系統面板上，【特殊事件探索進度】的數值，悄無聲息地變動了些許——4%。
劉備坐在木板床沿，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按在膝頭，指尖無意識地收緊，陷入粗糙的麻布褲料中。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昏暗光線下化作一團微白的霧，旋即消散。
他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床上的陳治。
「大牛兄弟。」
劉備開口招呼起陳治。
他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只是略微有些乾澀。
「接下來，我們該如何行事？
總不能真在此坐以待斃，或任憑那趙弘擺布。」
陳治摩挲刀鞘的動作停下。
他微微抬起眼帘，目光與劉備相接。
「等，但不能幹等。」
陳治的聲音不高，但卻帶著幾分毋庸置疑的篤定感。
「趙弘雖礙於程昱的面子暫時按下殺機，但猜忌已生，戒備必嚴。
我等初來，兩眼一抹黑，貿然行動只會授人以柄，陷入被動。」
他略作停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劉老哥，你可還記得趙弘在廳上所言？他說寨中人口逾千，有老弱婦孺，有手藝匠人，還有————從官軍那邊投過來的潰兵。」
劉備眉頭微動，立刻領會了陳治的弦外之音：「你是說————那些官軍出身的潰兵？」
「不錯。」
陳治點頭，「趙弘嘴上說一視同仁，但其心腹皆是黃巾舊部，山寨權柄核心，顯然仍握於他們手中。
官軍潰兵在此，名為收容，實為附庸，甚至可能備受猜忌排擠。
此等境遇，心中豈能無怨？」
劉備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如今身份是黃巾潰兵，天然與官軍立場相對。
但陳治的分析確有道理，敵人的敵人，未必不能成為暫時的朋友。
他皺起眉：「話雖如此，我乃黃巾出身，那些官軍潰兵視黃巾如仇寇，如何肯與我交心？恐怕避之唯恐不及。」
「所以需要有人去，設法打破這層隔閡。」
陳治看著劉備，語氣平緩，「劉老哥你氣度不凡，言語懇切，更關鍵的是，你我皆拒食那邪肉」。
此一點，或許比出身立場更能引起同感。
趙弘以邪物控人，不論黃巾官軍，但凡尚有理智良知者，豈能不懼？
此為其一。」
他微微坐直身體，繼續道。
「其二，趙弘與那程昱，還有那邪肉」之事，是此寨最大隱秘，亦是最大禍根。
這條線，需得另有人去查。
那痴肥漢子今日食肉最貪，看似渾噩，或許能套出些關於仙肉」來處的零碎消息。
此事，我來設法。」
這便是分頭行動，各有側重。
劉備那「大漢魅魔」的氣質如今已經初見端倪，由他去接觸可能對趙弘心懷不滿的官軍潰兵，嘗試打破出身隔，摸清山寨內部勢力格局再合適不過。
就像是在玩三國志的時候，誰開局拿著劉備，不拿他去尋訪的？
劉備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這確實是個打破困局的思路，儘管難度極大。
他看向陳治的目光里多了幾分凝重：「大牛兄弟，那邪肉」之事兇險異常，你獨自查探，務必萬分小心。
99
陳治頷首：「我曉得。
劉老哥你那邊更需謹慎。接觸官軍潰兵，不必急於求成，更不可直言目的。
可先從關切處境，詢問規矩入手，尤其要留意，他們之中是否也有人對那邪肉」心存疑慮。」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油燈的光暈在兩人沉凝的面容上晃動。
計議既定，剩下的便是等待時機。
接下來的兩日，風平浪靜。
每日有人按時送來粗糙的飯食飲水，門外守衛換班值守，眼神警惕。趙弘和程昱都未曾露面。
第三日晌午過後，送飯的漢子換成了一個面色蠟黃的年輕人。
放下陶碗和粟餅時，他飛快地低語了一句。
「頭領說了，只要不出寨門，白日裡可在西廂附近走動走動，透透氣。」
說完便匆匆離去。
陳治與劉備對視一眼。
這是監視下的放風，也是機會。
午後，天色有些陰沉。
山寨西側這片區域相對僻靜。
陳治和劉備走出房門，守在門外的兩名漢子對視一眼，不遠不近地跟在了後面。
劉備深吸了一口山間空氣，活動了一下筋骨。
他目光逡巡，很快鎖定了幾十步外，一棵老槐樹下圍坐著的四五條漢子。
那幾人衣衫相對齊整，坐姿隱約透著行伍習慣，正低聲說著什麼，神情鬱郁。
「大牛兄弟，我去那邊看看。」
劉備對陳治低聲說了一句，便朝著老槐樹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踱步過去。一名守衛跟了上去，陳治目送劉備走向那群人，自己則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另一名守衛立刻跟上。
走到一處堆放破舊籮筐的角落，陳治停下腳步，目光似乎被一株石縫野草吸引，俯身細看。
跟來的守衛抱著胳膊站在幾步外。
陳治看了片刻，直起身，仿佛隨意般轉頭看向守衛，開口道。
「這位兄弟，請問那日廳上那位格外雄壯的兄弟，如今在何處？那日承他解圍，還未曾道謝。」
守衛愣了一下，瓮聲瓮氣道，「你說熊黑那廝？
他吃了仙肉」，這會兒多半在哪處挺屍，或是找程先生討賞去了吧。」
「熊黑？可是那位壯士的名諱？」
陳治露出好奇，「他那日當真是雄壯得驚人。」
守衛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他住東頭靠崖壁那排屋子，最大的那間就是。
不過我勸你別去，那廝吃了仙肉」後，性子愈發乖戾，除了頭領和程先生，誰的話都不好使。」
「多謝兄弟提醒。」
陳治拱手，不再多問，轉身看似要繼續閒逛，心中卻已有了另一番計較。
熊黑神智恐已不清，風險太高。
那麼，這條線上，真正值得接觸的目標，反而清晰了————
與此同時，老槐樹下。
劉備的靠近立刻引起了那幾條漢子的警覺，交談聲戛然而止，幾道帶著審視和明顯敵意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跟在劉備身後的守衛停在了七八步外。
劉備面色坦然，走到近前，拱手道：「諸位弟兄有禮。
在下劉備，新入寨中，閒來走動，見幾位氣度不凡，似是行伍出身，故來攀談，冒昧之處，還望海涵。」
那幾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居中一個年約三旬、臉頰有一道淺疤、坐姿端正的漢子上下打量了劉備幾眼。
他的目光尤其在劉備那身與寨中多數黃巾潰兵類似的舊衣上停留片刻，」原來是新來的。不知有何指教？」
語氣疏離，隱含戒備。
劉備神色不變，反而在幾步外尋了塊乾淨石頭坐下，嘆了口氣。
「指教不敢當。
不瞞諸位，我亦是敗軍之人，流落至此，求個棲身罷了。
見幾位似是官軍出身，想起往日————唉，物是人非。」
他主動提及「敗軍」，又模糊了具體立場，試圖淡化黃巾身份帶來的對立。
疤臉漢子眼神微動，但警惕未消，只是淡淡道。
「哦？看兄弟裝扮，似是————黃巾弟兄？」那「黃巾弟兄」四字，說得有些生硬。
「是。」
劉備坦然承認，隨即苦笑，「宛城兵敗，四散逃亡，什麼黃巾官軍，到了這山野絕地，都不過是求活命的可憐人罷了。
如今在這寨中，你我都是一般，仰人鼻息，混口飯吃。」
他三言兩語間，就將雙方拉到同一境地。
疤臉漢子幾人神色稍緩，但敵意並未完全消散。
畢竟黃巾與官軍一年多的血戰，仇恨不是三言兩語能化解的。
「劉兄弟倒是看得開。」
疤臉漢子旁邊一個年輕漢子忍不住語帶譏諷，「只是不知，你們黃巾弟兄，在此寨中可是頗受趙頭領看重啊。」
顯然，他們將劉備視為趙弘一黨。
劉備搖頭，笑容更澀：「看重？實不相瞞，那日廳上，因未食趙頭領所賜仙肉」，險些刀兵相向。
若非程先生出面，恐怕我等此刻已無法在此與諸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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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疤臉漢子幾人臉上都露出詫異之色。
他們雖被邊緣化，但山寨高層宴請新人的動靜還是知道的。
「你沒吃那肉？」
疤臉漢子眼中精光一閃，身子微微前傾。
他周圍幾人也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是。」
劉備坦然承認，同時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神色的變化，「那肉————香氣異乎尋常，我心中不安，未敢輕用。
怎麼，諸位對此肉————似有了解？」
疤臉漢子沒有直接回答，他靠回樹幹，目光望向遠處。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道：「那肉————是仙肉」，寨中精銳方有資格享用。
吃了氣力增，傷痛消，悍不畏死。」
他語氣平淡，卻隱隱透著一股寒意，「但沒吃————未必是壞事。」
這話意味深長。劉備心中一緊，知道自己可能找對了方向。
他沒有追問細節，反而順著話頭，關切道：「聽兄台口氣，似乎對此肉頗有忌憚？
莫非————享用此肉，亦有代價？」
疤臉漢子猛地轉頭看向劉備，目光銳利如刀。
劉備目光澄澈，坦然與之對視。
對視數息，疤臉漢子眼神中的銳利稍緩，透出幾分疲憊。
他擺了擺手，低聲道：「代價？或許吧。寨中那些常食仙肉」的兄弟，確是勇猛。
但————性子也愈發暴戾，尤其是廝殺時，那眼神不像活人。」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而且，離了那肉，有些人便萎靡不振，狀若瘋癲。」
劉備心頭震動，陳治所言「成癮」、「侵蝕神智」，竟在此得到印證。
他面色凝重，鄭重頷首：「兄台放心，劉備省得。」
他頓了頓，再次拱手，「還未請教兄台高姓大名？此前在何處效力？」
疤臉漢子見劉備知情識趣，戒備又去了一層，拱手還禮。
「不敢，在下樑瓚，曾為左中郎將皇甫公麾下一隊率。這些都是我軍中同袍。」
他簡單介紹了身旁幾人。
「原來是皇甫公麾下的精銳！」
劉備由衷露出幾分敬意。
大漢魅魔仍在發威。
畢竟皇甫嵩是當世名將，在官軍中威望極高。
梁瓚幾人臉色稍霽。
「什麼精銳，敗軍之將罷了。」
梁瓚自嘲一笑，「劉兄弟既是黃巾————營中出身，不知此前在何人麾下？」
他謹慎地選擇了「營中」二字。
「曾隨地公將軍帳下聽用，宛城一役後，流落至此。」
劉備含糊帶過，將話題引回當下。
「梁兄，我等如今同處此寨，雖出身不同，但眼下境地相似。
趙頭領倚重舊部，所用之法————又如此詭奇。
長此以往，恐非善局。不知梁兄與諸位弟兄，日後有何打算？」
這話問到了梁瓚等人的痛處。幾人臉上都露出晦暗之色。梁瓚沉默片刻，苦笑道。
「打算？離了此地，外面是官軍剿匪，亦是黃巾搜山————」
他看了劉備一眼，「哪裡還有容身之處？在此————好歹有口飯吃，雖受排擠，也強過暴屍荒野。」
他語氣中的無奈與認命，讓劉備心中一嘆。
但他敏銳地察覺到，梁瓚提到「排擠」和對「仙肉」的忌憚時，眼中閃過的不甘與憂慮。
「梁兄所言亦是實情。」
劉備表示理解，隨即話鋒微轉，「只是那仙肉」詭異，長久下去，恐生大變。
梁兄與諸位弟兄，難道就甘心如此？或————暗中亦有疑慮同道？」
梁瓚深深看了劉備一眼，忽然道：「劉兄弟今日與我等說這些，究竟是何意？
你身為黃巾，卻來與官軍潰兵言此，就不怕趙頭領知曉？」
劉備神情一正，壓低聲音，語氣誠摯。
「梁兄明鑑。
劉備別無他意，只是同為此寨中人，見此間情形，心中不安。
那仙肉」禍患，非關黃巾官軍，乃關乎此寨千餘口性命將來。
我兄弟二人勢單力孤，但求自保，亦不忍見眾多活生生的人沉淪邪異而不自知。
今日與梁兄交淺言深，實是覺得梁兄乃明理之人。
或許這寨中，心存疑慮、不願同流者，並非僅有官軍弟兄。
若能彼此通些聲氣，危急時或可互相照應，在這亂世險地，也多一分指望。」
他沒有提任何具體計劃，只是表達了同為寨民、對現狀的憂慮和尋求互助的意思。
顯然更容易讓處於邊緣、缺乏安全感的梁帶等人接受。
梁瓚目光閃動，與身旁幾人對視。
他們在此確實備受排擠，對那「仙肉」早存疑慮，只是勢單力薄，不敢表露。
如今劉備這個看似被趙弘「看重」卻又與之有隙，同樣拒食「仙肉」的黃巾潰兵主動遞出橄欖枝，雖身份敏感。
但其言其行，確與那些狂熱食肉的黃巾舊部不同。
「————劉兄弟言重了。」
梁瓚最終緩緩道，語氣複雜，「同在此寨，互相照應也是應當。
只是————需格外謹慎。」
劉備心中一松，鄭重拱手：「多謝梁兄！劉備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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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閒聊幾句，氣氛雖不熱絡，但已不似最初劍拔弩張。
眼看日頭偏西，劉備起身告辭。梁瓚等人也起身，態度比之初見時緩和不少。
離開老槐樹，劉備面色沉靜。
梁瓚這條線算是初步搭上，儘管脆弱。
關鍵在於，他們都對「仙肉」有忌憚，這是最大的共同點。
而另一邊，陳治在閒逛片刻後，便返回了西廂小屋。
他心中已決定改變原計劃，不去找熊黑，而是直接拜見程昱。
他向守衛提出請求，理由是想請教山中草藥之事。
守衛通稟後，帶回程昱的許可。
程昱所在的「書齋」位於山寨東側，屋前有一小片藥圃，顯得清靜。
陳治獨自走進屋內。程昱正跪坐於案後，面前攤開竹簡。
聽到腳步聲，他並未抬頭，只是淡淡道：「張壯士來了。請坐。」
陳治依言在案前蒲團上跪坐下來。
程昱放下筆，抬起頭，目光落在陳治臉上，平靜深邃。
「聽聞壯士對草藥有所涉獵？」
他開門見山。
陳治迎著他的目光。
「回先生，某所知淺薄，不敢言涉獵。
只是那日廳上，聞那仙肉」異香，隱約辨出其中似含有一兩味罕見山菌與辛燥草根的氣味。
此類之物，若配伍不當，恐有耗損元氣、迷亂神智之虞。
某心中不安，故特來向先生請教。」
程昱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直到陳治說完，他才緩緩道：「張壯士倒是心細。
那仙肉」配方，乃寨中不傳之秘。效用，廳上諸位兄弟已有目共睹。
至於壯士所言之耗損」、「迷亂」————」
他頓了頓，「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亂世求生，但求活命克敵，些許代價，何足道哉？」
這話冷靜乃至冷酷。
陳治面上露出思索之色，遲疑道。
「先生所言————亦有道理。
只是，某觀寨中一些常食此肉的兄弟，眼神狂躁，氣息不穩。
長此以往，恐於山寨人心安定不利。
先生謀略深遠，難道不慮及此？」
程昱聞言，第一次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那是一個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容。
「人心安定？」
他重複了一遍，目光投向窗外。
「張壯士，你可知這寨中千餘口，從何而來？
無非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走投無路的潰卒。
沒有這仙肉」，沒有趙頭領的刀，他們早就化為路邊枯骨，或淪為他人刀下之鬼、釜中之糧。」
他轉回頭，自光重新落在陳治臉上。
「在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並且有能力讓別人怕你，不敢吃你，便是最大的安定。
些許神躁氣浮，與滅頂之災相比，孰輕孰重？」
這一番話，赤裸裸地揭示了亂世生存的殘酷法則。
陳治沉默片刻，忽然道。
「先生高見，振聾發聵。是某思慮不周了。」
他頓了頓，似是無意般問道，「只是不知，那作為藥引的珍獸」，究竟為何物？
竟有如此神效。」
程昱的目光在陳治臉上停留了數息，那雙平靜的眼睛裡，似乎有極細微的波瀾閃過。
「山中之大，無奇不有。」
程昱緩緩道，避開了具體答案，「此獸蹤跡罕有，捕捉不易，乃寨中機密。
張壯士的好奇心，似乎有些過重了。」
語氣依然平淡，卻已帶上了明確的警告意味。
陳治立刻適可而止，拱手道：「是某唐突了。多謝先生解惑。」
他準備起身告辭。
就在這時，程昱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完全出乎陳治意料的問題。
「張壯士。」
程昱的聲音依舊平穩，目光卻如錐子般刺來。
「觀你言行氣度，非是尋常鄉野潰卒。
昱冒昧一問，若有機會————你對這山寨，可有過什麼想法？」
他微微停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譬如說，若有朝一日，由你來執掌此寨，你會如何行事？」
這問題來得極其突兀，毫無鋪墊，仿佛平地驚雷。
陳治心中劇震，面上卻竭力維持平靜。
他迎向程昱那深不可測的目光，緩緩道：「先生何出此言？
某初來乍到，能得容身已是僥倖，豈敢有此非分之想？
此寨乃趙頭領與先生心血，某不敢僭越。」
程昱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
「只是假設一問，壯士不必緊張。昱只是覺得，壯士頗有主見，行事亦有章法，不似渾噩苟活之輩。
隨口一問罷了。」
話雖如此，但這「隨口一問」，其中蘊含的試探與深意，令人心驚。
陳治低頭：「先生過譽了。某不過是想在這亂世活下去的普通人而已。」
程昱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筆，目光落回竹簡上，淡淡道：「若無事，壯士可自便了。」
陳治起身，行禮，退出書齋。
走出籬笆門時，他面色如常，心中卻波濤洶湧。
程昱最後那個問題，絕不僅僅是隨口一問。
那是在試探他的野心，他的能力，甚至————他的利用價值？
回到西廂小屋，劉備已先回來。待到夜深人靜，兩人才在黑暗中壓低聲音交流。
劉備簡略說了與梁瓚接觸的情況，對方雖未完全信任，但已打開缺口，且確認了他們對「仙肉」的疑慮。
陳治則說了與程昱會面的經過，特別是最後那個突兀的問題。
劉備聽完，倒吸一口涼氣：「他竟如此直接問你————這是何意？」
「試探。」
陳治低聲道，「或許是在掂量我的分量，或許————這山寨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你的意思是————程昱與趙之間————」
劉備聲音壓得更低。
「未必是衝突，但肯定有我們不知道的權衡。」
陳治沉思，「程昱此人，心思深沉難測。他問我那個問題，要麼是想看看我是否有野心可利用，要麼————是他自己對趙弘的某些做法，並非全然滿意，在尋找變數。」
黑暗中，兩人都陷入了沉默。這個山寨，比他們想像的更加複雜危險。
邪異的「仙肉」，貌合神離的核心人物，互相猜忌的各方勢力————而他們二人，正被捲入了這漩渦的中心。
「接下來怎麼辦？」劉備問。
「繼續按計劃。」
陳治道，「你鞏固與梁瓚的聯繫，但要更小心。
程昱既已注意到我，我們的行動需更加隱蔽。
至於邪肉」源頭————我另想辦法查探。
程昱那裡，暫時不宜再接觸。」
劉備緩緩點頭。
夜更深了。
山寨在黑暗中沉浮，隱約的聲響如同沉睡巨獸的呼吸。
而在寂靜的偽裝下，不同的心思與暗流，正在這被邪異籠罩的山坳中，悄然涌動。
陳治意識深處，那淡藍色的系統面板上，【特殊事件探索進度】的數值，悄無聲息地變動了些許——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