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程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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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程昱???

  死寂如同有形的冰,凍結了大廳里每一絲空氣。

  趙弘背對著仍在咂嘴舔唇的痴肥漢子,寬闊的背影僵硬如鐵,肩膀的微微起伏泄露著壓抑到極致的怒意。

  那張黑臉上所有偽裝的豪爽早已剝蝕殆盡,只餘下鐵青的底色和眼底翻湧的陰寒光。

  陳治的手穩穩按在環首刀粗糙的皮革刀柄上,指腹傳來的觸感真實而冰冷。

  他的自光平靜,與趙弘投來的視線無聲碰撞,那視線里的寒意幾乎能凝結水汽。

  劉備僵坐在席上,身體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方才近在咫尺的肉香餘韻,依舊在他四肢百骸里殘留著灼熱的癢意,胃部的空虛感與理智的警鈴瘋狂拉扯。

  他強迫自己移開定在空碗上的目光,額角沁出的冷汗滑入鬢角。

  「好————很好。」

  趙弘緩緩轉過身,聲音壓得極低,字句卻如冰錐般清晰銳利,砸在凝滯的空氣里。

  「張兄弟,真是讓趙某————刮目相看。」

  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與泥地摩擦發出沉悶的碾軋聲。

  那一步,仿佛踏在了所有人心頭繃緊的弦上,弦音欲裂。

  「寨有寨規,賞罰分明————」

  趙弘咀嚼著陳治的話,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說得真好。可是張兄弟,你知不知道————」

  他脖頸上的青筋驟然凸起,厲喝如雷:「在老子的寨子裡!老子的話!就是規矩!」

  手臂揮下的剎那,殺機進發!

  大廳兩側內室的門帘無風自動,埋伏其內的精悍身影已然蓄勢待撲!

  門外走廊亦傳來密集而壓抑的腳步聲,刀鋒出鞘的金屬摩擦聲細密響起,如同毒蛇吐信。

  劉備瞳孔驟縮,猛地彈身而起,短劍「鏘」地出鞘半寸,橫於身前,臉色雖白,眼神卻死死釘在趙弘臉上。

  「趙隊率!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客?」

  趙弘獰笑,臉上肌肉抽動。

  「劉備!還有你!張大牛!真當老子眼瞎,看不出你們包藏的禍心?!

  從進寨起就東張西望,言語試探!老子以誠相待,賜爾等仙珍,爾等推三阻四,滿口仁義規矩!

  說!你們究竟是哪路派來的探子!朱儁?還是哪家想黑吃黑的豪強?!」

  他的手指如戟,幾乎戳到陳治鼻尖。

  「尤其是你!區區潰卒,哪來這般見識膽色?!面對老子與眾多兄弟,面不改色,還敢妄議規矩?!

  今日不給老子說清楚,這大廳就是爾等葬身之地!

  陳治緩緩站起身,動作平穩,連鞘的環首刀握在手中,沉靜如淵。

  他的自光掠過趙弘因暴怒而扭曲的臉,掃過周圍那些眼神逐漸被狂躁和凶戾取代的山賊,最後落回趙弘眼中。

  「趙大當家。」

  陳治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開始鼓譟的殺氣。

  「我二人若真是探子,此刻便不該在此,更不會推拒你那碗仙珍」

  趨利避害,乃人之常情。

  那肉香奇異,聞之令人神搖,我與劉老哥心中存疑,不敢輕嘗,何罪之有?

  至於規矩————亂世求存,無規不立。

  大當家若覺陳某之言冒犯,陳某致歉。

  但若僅因拒食未知之肉,便要刀兵相向,只怕寒了真心投奔者的心,也非聚眾長久之道。」

  「巧言令色!」

  趙弘暴喝打斷,眼中血絲密布,「老子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弟兄們」

  「且慢。」

  一個平和,甚至略帶幾分倦怠的聲音,忽然從通往內室的廊道陰影里傳來。

  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如同投入滾油中的一滴冷水,讓即將沸騰爆裂的殺氣驟然一滯。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影,緩步從陰影中走出,踏入火把搖曳的光暈里。


  來人約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瘤,膚色偏白,留著三縷修剪整齊的短須。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肘部打著同色補丁的深藍色葛布直,頭髮用一根木簪規整束起,腳下是尋常布履。

  全身上下,無絲毫飾物,唯有腰間懸著一枚賠淡無光的舊銅印,和手中握著的一卷用麻繩系住的簡牘。

  與大廳內這些粗野兇悍、殺氣騰騰的山賊相比,此人氣質迥異,宛如一片血腥泥沼中,忽然生出的一株修竹。

  但他的出現,卻讓暴怒的趙弘臉色微微一變,即將揮下的手臂僵在半空。

  周圍那些蠢蠢欲動的山賊,也仿佛被無形的繩索勒住,喧囂頓止,狂躁的眼神里競隱隱流露出一絲————敬畏?

  那文士打扮的人走到趙弘身側略前一步的位置便停下,先是對趙弘微微頷首,隨即目光平靜地掃過劍拔弩張的陳治和劉備,最後落在地面那兩個空碗和痴肥漢子滿足的肚皮上,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趙頭領息怒。」

  文士開口,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此間恐有誤會。」

  趙弘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看著文士平靜的側臉,最終只是從鼻孔里重重哼出一股濁氣,放下了手臂,但眼神依舊凶戾地釘在陳治身上。

  文士這才轉向陳治與劉備,拱手為禮,姿態從容,仿佛眼前並非生死相搏之局,而是尋常友朋晤面。

  「二位壯士受驚了。在下程昱,字仲德,東阿人士。」

  他自我介紹,語氣平淡無波,如同在陳述今日天氣。

  「適才趙頭領情急,言語或有衝撞,皆因近來寨外多有宵小窺探,頭領肩負千餘口生計安危,難免焦灼敏感。

  昱在此,代趙頭領向二位致歉。」

  程昱?

  陳治心頭猛地一跳。

  這個名字,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層層波瀾。

  程昱,程仲德。

  曹操麾下五大謀士之一,算無遺策,性剛戾而多謀,更有一樁在正史野聞中都令人毛骨悚然的記載————

  據說在曹操征徐州糧草極度匱乏時,程昱曾以人肉摻雜軍糧,助曹軍渡過難關。

  其狼辣果決,世所罕有,在某些稗官野史與後世演繹中,其「毒」名幾與賈詡並列。

  這樣一個人物,按照原本的歷史軌跡,此刻應當還在山東兗州一帶,怎會出現在這南陽深山的黃巾殘部山寨之中?

  還一副儼然寨中核心人物的模樣?

  但轉念一想,連「劉備」都能成為深陷黃巾信仰的潰兵,這方所謂的「福地洞天」早已將歷史攪得面目全非。

  在這裡,發生任何事情,似乎都不足為奇了。

  陳治面上不動聲色,只依著禮節,與劉備一同拱手還禮:「原來是程先生。在下張大牛,失敬。

  」

  程昱微微頷首,自光在陳治臉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靜深邃,似能洞徹人心,卻又無絲毫咄咄逼人之感。

  他隨即轉向趙弘,語氣緩和卻帶著分量:「趙頭領,此二位壯士,觀其氣度行止,非是猥瑣窺探之輩。

  方才這位張壯士所言,雖直言不諱,卻也在情理之中。初來乍到,心存疑慮,亦是常情。

  我寨以聚義」為名,廣納四方豪傑,若因些許言語誤會,便刀兵相向,豈非自斷賢路,讓天下英雄齒冷?」

  趙弘黑著臉,胸膛起伏,顯然怒氣未平,但程昱的話他顯然聽得進去。

  他狼狠瞪了陳治一眼,又瞥了瞥地上空碗和兀自不明所以、還在剔牙的痴肥漢子,終是重重吐出一口氣,揮了揮手。

  「罷了!」

  趙弘聲音沉悶,帶著不甘,「既是程先生開口————此事暫且作罷!」

  隨著他手勢,大廳內外那些緊繃如弦的山賊們,雖眼神依舊不善,卻也紛紛收斂了殺氣,緩緩退開些許,兵器垂下,只是目光依舊牢牢鎖定著陳治二人。

  「不過!」

  趙弘盯著陳治,語氣強硬,「今日之事,也休想就此揭過!

  你二人既然來了,就得守老子的規矩!再有下次,誰說話都不好使!」


  程昱適時接口,語氣依舊平和,卻將話題引開:「今日之事,原是一場誤會。

  酒宴已亂,多留無益。二位壯士一路勞頓,不如先請回房歇息。

  來日方長,彼此脾性,日後自當慢慢相知。」

  他說話間,目光淡淡掃過那幾個仍對空碗戀戀不捨的山賊,以及痴肥漢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趙弘借坡下驢,粗聲道:「來人!帶他們去西廂空房歇息!沒老子吩咐,不許亂走!」

  立刻有兩名持刀漢子應聲上前,雖不再殺氣騰騰,但眼神警惕,示意陳治劉備跟上。

  一場看似不可避免的流血衝突,竟在這位突然出現的文士程昱寥寥數語間,春風化雨般暫時消弭。

  陳治深深看了程昱一眼。

  此人神色平靜無波,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能在如此兇悍的山賊群中擁有這般舉重若輕的權威,其手腕與在這山寨中的地位,絕非常人口他沒有再多言,與劉備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默默收起兵器,跟著那兩名引路的山賊,離開了依舊瀰漫著詭異肉香和未散殺氣的大廳。

  穿過幾條昏暗的廊道,來到山寨西側一排較為低矮的木屋前。

  引路漢子推開其中一間房門,裡面陳設簡陋,只有兩張鋪著乾草和舊席的木板床,一張歪腿木案,一盞油燈。

  「就這兒。沒事別出來晃悠。」

  漢子丟下句話,便與同伴一左一右守在門外,顯然名為安置,實為軟禁。

  木門「吱呀」一聲關上,將外界隔絕。

  屋內頓時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門縫和牆壁縫隙透入幾縷微弱的天光與遠處模糊的喧囂。

  沉默在狹小的空間裡蔓延。

  劉備走到床邊坐下,身體似乎這才徹底放鬆下來,顯露出疲憊之態。他抬手用力揉了揉額角,臉色在昏暗中顯得晦暗不明。

  良久,他低低開口,聲音帶著沙啞和後怕:「大牛兄弟————今日,多虧你了。

  若非你機警————我————我方才————」

  他頓了頓,似乎回想起自己面對肉香時那幾乎失控的醜態,語氣里滿是懊惱與寒意。

  「那肉香——著實邪門!聞之竟讓人心智恍惚,貪慾熾盛,難以自持!我自問也算心志尚堅,竟險些————」

  陳治走到另一張床邊坐下,將環首刀放在觸手可及之處。

  他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在昏暗的屋內逡巡,耳朵捕捉著門外守衛細微的呼吸聲和遠處山寨隱約的動靜。

  「劉老哥不必自責。」

  陳治緩緩道,聲音壓得很低,「那肉香確非尋常。

  我曾聽家鄉逃難來的老人提及過一些邪門歪道————世間有奇藥異草,或經邪法炮製,能散發出惑人心智、引人成癮的異香。

  輕則令人精神恍惚,貪圖口腹之慾。

  重則侵蝕神智,使人逐漸癲狂,離了那物便如百爪撓心,形銷骨立,最終淪為只知索求的行屍走肉,六親不認,唯余獸慾。」

  他將前世對du品的一些認知,巧妙地揉進「鄉野傳聞」之中,語氣沉凝。

  劉備聽得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抬頭看向陳治,眼中駭然:「竟有如此陰毒之物?!那趙弘他們————」

  「觀其寨中諸人,尤其那些「戰兵」,眼神狂躁,氣息甜腥,對那肉食貪婪之態異於常理。」

  陳治冷靜分析,「恐怕————已有人深陷此物之害而不自知。

  那程先生出現時,我見其目光掃過食肉之人,隱有憂色,或許————他也並非全然贊同此道。」

  劉備臉色變幻,拳頭髮緊。

  他想起村中慘狀,想起井中幼童,想起那瘋癲老婦,又想起方才大廳中那些山賊食肉後近平癲狂的滿足神態.————

  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如此說來,這趙弘聚攏殘兵,盤踞山林,恐非只為求生稱霸那般簡單!其所圖————或許更邪!」

  劉備聲音艱澀,帶著憤怒與一絲茫然,「我等本想聚攏同袍,重歸正道,可此地————分明已是一處魔窟!」

  陳治沉默片刻,看向劉備,眼神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幽深。


  「劉老哥,此刻想走,恐怕不易。門外有守,寨中有備。

  即便能僥倖殺出,這山寨與那邪肉」之秘,已然被你我窺見一二。

  趙弘與那程昱,會輕易放知情者離去嗎?」

  劉備聞言,臉色更加難看。他並非蠢人,自然明白其中關竅。

  方才衝突雖被按下,但猜忌已生,戒備已嚴。

  此刻他們二人,已成瓮中之鱉。

  「那————依大牛兄弟之見,該當如何?」

  劉備沉聲問道,目光灼灼看向陳治。

  歷經生死與方才詭異一幕,他對這位結識不久的「同袍」,已生出深厚的信賴。

  陳治沒有立刻回答。

  他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粗糙的木板床沿,腦海中思緒飛轉。

  程昱的出現,極樂之力的蛛絲馬跡————

  這看似窮山惡水的賊窩,隱藏的秘密恐怕比他預想的還要深,還要危險。

  但危險,往往也意味著————機遇。

  那個停滯許久的隱藏職業線索,那「平衡」要素,是否與這「極樂之力」在此界的顯現有關?

  這所謂的「福地洞天」,究竟是何等存在,竟能牽扯進這些歷史留名的人物與來自維度的詭異力量?

  留下,固然步步驚心。

  但離開,或許意味著永遠錯過揭開謎底,乃至獲取力量的關鍵契機。

  「劉老哥。」

  陳治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此時離去,非但自身難保,亦等於坐視此寨繼續以邪物惑人,為禍四方。

  那些被裹挾的百姓,那些或許尚存良知的同袍都將深受其害————

  你我既見此景,焉能一走了之?」

  他頓了頓,看向劉備。

  劉備目光閃動,陳治的話說到了他心坎里。

  他本就不是遇難則退的性子,先前動搖,更多是因那邪門肉香衝擊與對局面誤判的挫敗。

  此刻聽陳治分析利害,指明方向,胸中那股鬱結的憤懣與責任感再次升騰。

  「大牛兄弟所言甚是!」

  劉備重重一拳捶在床板上,雖壓低聲音,卻斬釘截鐵。

  「如此邪窟,豈能容它存續!

  縱是龍潭虎穴,你我兄弟,也要闖上一闖!

  查明那邪肉根源,解救被惑弟兄,若那趙弘、程昱果真行此傷天害理之事————」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閃過的決絕冷光,已說明一切。

  陳治微微頷首。

  有些話,無需說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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