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書上得來終覺淺
那一聲脆響，在死寂的茅草屋裡迴蕩，驚得人心裡一抽。
老丈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以為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惹惱了這位脾氣古怪的貴客。
朱慈烺也嚇了一跳，他從未見過父皇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態。
還是王承恩最先反應過來，他那張圓臉上堆起笑，三步並作兩步湊到老丈跟前，一邊扶他，一邊從懷裡又摸出兩錠銀子，不由分說地塞進老丈那冰涼粗糙的手裡。
「老人家，您受驚了，千萬別往心裡去。我家老爺就這樣，脾氣急，沒什麼壞心。」王承恩的聲音又輕又柔，「這碗碎了，是我們的不是。這點銀子，您拿著，一錠是賠您這碗的，另一錠，給您壓驚。」
老丈捧著銀子，人還是懵的，只是哆哆嗦嗦地看著朱由檢。
朱由檢胸中的那團火，來得快，去得也快。
朱由檢深吸了一口氣，胸中的那股滔天怒火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走到老丈面前，看著他驚恐的眼神，聲音裡帶著一絲歉意道：「你沒說錯什麼。有些話，你不說，朕……我們這些走南闖北的，就聽不到。」
那句「朕」字出口極輕，又被他硬生生改了回來，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可老丈卻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他只是死死地攥著手裡的銀子，猛地跪了下去，衝著朱由檢，砰砰砰地磕了三個響頭。
朱由檢沒有去扶，他受了這三個頭。
「老丈，保重。」
王承恩和周遇吉連忙跟上，朱慈烺也回過神來，對著那還愣著的老丈倉促地行了一禮，快步追了出去。
回揚州城的路上，氣氛沉悶壓抑。
冬日的寒風卷著塵土，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
朱由檢一言不發，大步走在前面，背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朱慈烺默默地跟在後面，他腿肚子早就酸軟無力，每走一步都像是灌了鉛。
可他不敢叫苦，只是咬著牙，只是默默的看著自己父皇的背影。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他讀過《孟子》，知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他讀過《大學》，知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可書上的那些文字，又何曾有過今日這般現實的衝擊力。
「烺兒。」
走在前面的朱由檢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兒臣在。」朱慈烺一個激靈，連忙應道。
朱由檢看著兒子那張因疲憊和困惑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緩緩開口：「今日所見所聞，有何感想？」
朱慈烺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說起。
「兒臣……兒臣覺得，那些地主鄉賢，欺君罔上，罪不容誅！」他憋了半天，才說出這麼一句。
「然後呢？」朱由檢追問道。
「應當派錦衣衛嚴查，將之一網打盡，以儆效尤！」朱慈烺說道。
朱由檢聞言，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失望。
「你還是在用書本里的法子想事情。」他看著遠方蕭瑟的田野，聲音悠遠，「將他們一網打盡？正如李先生所言，江南士紳何止萬千，盤根錯節，殺得完嗎？就算殺完了，誰來治理地方？誰來徵收賦稅？難道要朕親自去收稅嗎？」
「父皇教訓的是，兒臣……愚鈍。」
「你不是愚鈍，你是看得太少。」朱由檢的語氣緩和了些。
他伸手，拍了拍朱慈烺的肩膀，那力道很重。
「記住，慈烺。你是大明的太子，未來的君主。你的眼睛，不能只盯著朝堂上的袞袞諸公，更要看著腳下這片土地，看著土地上活著的每一個人。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生死存亡，才是你這位天下之主，真正該在乎的東西。」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話，你讀過一百遍，不如親眼看一次。」
朱慈烺抬起頭，迎上父皇深邃的目光。
他仿佛在這一刻，才真正讀懂了這句話的分量。
他鄭重地跪了下去，對著朱由檢，磕了一個響頭。
「兒臣，受教。」
朱由檢沒有去扶他，只是靜靜地受了這一拜。
當父子二人一身風塵地回到行宮時，天色已經擦黑。
回到行宮時，已是黃昏。
周皇后早就在寢殿門口等著了，看見父子倆一身風塵僕僕，特別是朱慈烺，褲腳上全是泥點，臉上也灰撲撲的，滿是疲憊，不由得一陣心疼。
「陛下，太子，你們這是去哪了？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出去走了走，見了見世面。」朱由檢心情似乎好了些，還開了句玩笑。
「快，快進來歇歇。」周皇后拉過太子，拿自己的手帕，心疼地給他擦著臉，「看這累的，母后讓人給你備了熱水和點心。」
朱慈烺感受著母后的溫暖，一天下來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些，他確實又累又餓。
「母后，我……」
「皇后，」朱由檢打斷了他們母子，「你先去忙吧。慈烺留下，朕有話跟他說。」
周皇后一愣，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兒子，她冰雪聰明，看朱由檢的神色，便知是有正事。
「陛下，太子還小，又累了一天……」
「他已經不小了。」朱由檢的語氣不容置疑，「大明的太子，不能只養在溫室里。有些事，他從今天起，該聽聽，也該看看了。」
周皇后看著丈夫堅決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嘆了口氣，對朱慈烺柔聲道：「那……聽你父皇的。別累著自己。」
「兒臣遵命。母后放心。」朱慈烺恭敬地回答。
周皇后點了點頭，說罷，她便帶著宮女們悄然退下，將空間留給了父子二人。
偌大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朱慈烺換了一身乾淨的常服，拘謹地站在一旁，。
朱由檢拿起一份奏摺，卻沒看，只是用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下。
終於，他停下了動作。
「王伴伴。」
一直躬身候在門外的王承恩立刻閃身進來：「奴婢在。」
朱由檢抬起眼，目光如冰。
「去把李岩給朕叫來。」
老丈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以為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惹惱了這位脾氣古怪的貴客。
朱慈烺也嚇了一跳，他從未見過父皇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態。
還是王承恩最先反應過來，他那張圓臉上堆起笑，三步並作兩步湊到老丈跟前，一邊扶他，一邊從懷裡又摸出兩錠銀子，不由分說地塞進老丈那冰涼粗糙的手裡。
「老人家，您受驚了，千萬別往心裡去。我家老爺就這樣，脾氣急，沒什麼壞心。」王承恩的聲音又輕又柔，「這碗碎了，是我們的不是。這點銀子，您拿著，一錠是賠您這碗的，另一錠，給您壓驚。」
老丈捧著銀子，人還是懵的，只是哆哆嗦嗦地看著朱由檢。
朱由檢胸中的那團火，來得快，去得也快。
朱由檢深吸了一口氣，胸中的那股滔天怒火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走到老丈面前，看著他驚恐的眼神，聲音裡帶著一絲歉意道：「你沒說錯什麼。有些話，你不說，朕……我們這些走南闖北的，就聽不到。」
那句「朕」字出口極輕，又被他硬生生改了回來，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可老丈卻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他只是死死地攥著手裡的銀子，猛地跪了下去，衝著朱由檢，砰砰砰地磕了三個響頭。
朱由檢沒有去扶，他受了這三個頭。
「老丈，保重。」
王承恩和周遇吉連忙跟上，朱慈烺也回過神來，對著那還愣著的老丈倉促地行了一禮，快步追了出去。
回揚州城的路上，氣氛沉悶壓抑。
冬日的寒風卷著塵土，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
朱由檢一言不發，大步走在前面，背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朱慈烺默默地跟在後面，他腿肚子早就酸軟無力，每走一步都像是灌了鉛。
可他不敢叫苦，只是咬著牙，只是默默的看著自己父皇的背影。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他讀過《孟子》，知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他讀過《大學》，知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可書上的那些文字，又何曾有過今日這般現實的衝擊力。
「烺兒。」
走在前面的朱由檢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兒臣在。」朱慈烺一個激靈，連忙應道。
朱由檢看著兒子那張因疲憊和困惑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緩緩開口：「今日所見所聞，有何感想？」
朱慈烺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說起。
「兒臣……兒臣覺得，那些地主鄉賢，欺君罔上，罪不容誅！」他憋了半天，才說出這麼一句。
「然後呢？」朱由檢追問道。
「應當派錦衣衛嚴查，將之一網打盡，以儆效尤！」朱慈烺說道。
朱由檢聞言，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失望。
「你還是在用書本里的法子想事情。」他看著遠方蕭瑟的田野，聲音悠遠，「將他們一網打盡？正如李先生所言，江南士紳何止萬千，盤根錯節，殺得完嗎？就算殺完了，誰來治理地方？誰來徵收賦稅？難道要朕親自去收稅嗎？」
「父皇教訓的是，兒臣……愚鈍。」
「你不是愚鈍，你是看得太少。」朱由檢的語氣緩和了些。
他伸手，拍了拍朱慈烺的肩膀，那力道很重。
「記住，慈烺。你是大明的太子，未來的君主。你的眼睛，不能只盯著朝堂上的袞袞諸公，更要看著腳下這片土地，看著土地上活著的每一個人。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生死存亡，才是你這位天下之主，真正該在乎的東西。」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話，你讀過一百遍，不如親眼看一次。」
朱慈烺抬起頭，迎上父皇深邃的目光。
他仿佛在這一刻，才真正讀懂了這句話的分量。
他鄭重地跪了下去，對著朱由檢，磕了一個響頭。
「兒臣，受教。」
朱由檢沒有去扶他，只是靜靜地受了這一拜。
當父子二人一身風塵地回到行宮時，天色已經擦黑。
回到行宮時，已是黃昏。
周皇后早就在寢殿門口等著了，看見父子倆一身風塵僕僕，特別是朱慈烺，褲腳上全是泥點，臉上也灰撲撲的，滿是疲憊，不由得一陣心疼。
「陛下，太子，你們這是去哪了？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出去走了走，見了見世面。」朱由檢心情似乎好了些，還開了句玩笑。
「快，快進來歇歇。」周皇后拉過太子，拿自己的手帕，心疼地給他擦著臉，「看這累的，母后讓人給你備了熱水和點心。」
朱慈烺感受著母后的溫暖，一天下來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些，他確實又累又餓。
「母后，我……」
「皇后，」朱由檢打斷了他們母子，「你先去忙吧。慈烺留下，朕有話跟他說。」
周皇后一愣，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兒子，她冰雪聰明，看朱由檢的神色，便知是有正事。
「陛下，太子還小，又累了一天……」
「他已經不小了。」朱由檢的語氣不容置疑，「大明的太子，不能只養在溫室里。有些事，他從今天起，該聽聽，也該看看了。」
周皇后看著丈夫堅決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嘆了口氣，對朱慈烺柔聲道：「那……聽你父皇的。別累著自己。」
「兒臣遵命。母后放心。」朱慈烺恭敬地回答。
周皇后點了點頭，說罷，她便帶著宮女們悄然退下，將空間留給了父子二人。
偌大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朱慈烺換了一身乾淨的常服，拘謹地站在一旁，。
朱由檢拿起一份奏摺，卻沒看，只是用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下。
終於，他停下了動作。
「王伴伴。」
一直躬身候在門外的王承恩立刻閃身進來：「奴婢在。」
朱由檢抬起眼，目光如冰。
「去把李岩給朕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