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王道不行,便輔之以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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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書房內的燭火被風吹得輕輕搖曳。

  李岩踏入書房時,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朱由檢端坐於書案之後,面沉如水,一言不發。

  太子殿下筆直地站在一旁,神情緊繃。

  「臣,李岩,參見陛下,參見太子殿下。」李岩躬身行禮。

  「平身。」朱由檢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謝陛下。」

  李岩站直身子,心中已然明了,這般深夜急召,必有大事。

  「李先生,」朱由檢終於開口,目光卻未離開面前那份早已批閱完的奏摺,「朕今日,帶著太子出城走了一趟。」

  他頓了頓,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朕見到了一個老農,兒子被抓壯丁,孫子餓死,老妻病死,孤身一人,住在漏風的茅屋裡,靠撿柴為生。」

  朱由檢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

  「朕問他,為何田地荒著。他說,地是地主的,租子六成,一年到頭白忙活。」

  「朕又問他,可知朝廷正在揚州清田,要把地還給他們。」朱由檢終於抬頭,目光如電,直刺李岩,「你猜他怎麼說?」

  李岩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說,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朱由檢自問自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村東頭的劉地主,主動還了他家二畝水田。」

  「可轉頭,就逼著他畫押,說地是『暫借』,風頭一過就要還,租子照收!」

  說到這裡,朱由教猛地站起身。

  「好一個『暫借』!好一個金蟬脫殼!」

  「他們在告訴朕,朕的恩旨,朕的國法,不過是一紙空文!他們在戲耍朕,戲耍這天下萬民!」

  「李岩,你告訴朕,他們是不是真以為,朕提不動刀了?!」

  最後一句,聲若雷霆,震得朱慈烺心頭一顫。

  面對皇帝的雷霆之怒,李岩卻異常平靜,再次躬身,深深一揖。

  「陛下息怒。」

  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有安撫人心的力量。

  「臣,早有所料。」

  朱由檢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早有所料?」

  「是。」李岩抬起頭,神色坦然,「陛下,這便是慣性。一個運轉了數百年的腐朽體系,不會因一道聖旨就轟然倒塌。陛下的清田令是行王道,給他們留了體面,他們自然會以為,這體面背後,便是軟弱。」

  「他們以為,只要熬過這陣風頭,揚州,便還是他們的揚州。」

  朱由檢緩緩坐回椅中,緊繃的身體卻未鬆弛。他盯著跳動的燭火,那火光在他眼中映出屍山血海的幻象。

  良久,他才將胸中那股幾乎要焚毀理智的殺意強行壓下。

  「你說的對。」

  他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朕若真想學闖賊建奴,只知殺戮,何須與你在此費話?」朱由檢的聲音平靜下來,但那平靜之下,是足以凍結一切的寒意,「所以,息怒二字,不必再提。」

  李岩抬起頭,目光銳利:「陛下息怒,是因為怒火無用。您要的,不是臣的勸慰,而是一把刀。一把能斬斷這腐朽亂麻,又不會傷及國本的刀。您想問臣的,是這把刀,該如何出鞘,見不見血。」

  「不錯。」朱由檢將茶杯重重放下,「朕給了他們體面,他們不要。那朕,就只能幫他們體面了。」

  「王道不行,便輔之以霸道。」李岩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陛下,淮安的雷霆手段之所以能震懾人心,是因刀真的落下,血真的流出。揚州之所以陽奉陰違,是因刀還懸在鞘中。」

  他向前一步,壓低聲音。

  「他們既然想試試這刀鋒,那便成全他們。」

  「如何成全?」

  「殺雞儆猴!」李岩斬釘截鐵,「陛下,那老丈口中的劉地主,便是最好的『雞』!」

  「他不是喜歡扮善人嗎?那臣便讓他名揚天下!」

  「明日一早,臣便讓錦衣衛以『欺君罔上、對抗國策』之罪名,將其拿下,明正典刑!」

  李岩話音落地,書房內一片死寂。

  朱由檢卻沒有立刻表態,只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涼茶。

  「李先生,殺一個劉地主,容易。可這揚州城內外,有多少個劉地主?」

  李岩躬身:「何止千百。」

  「那殺了這一個,其餘的就會收斂嗎?」

  李岩抬起頭,對上朱由檢審視的目光,平靜地答道:「回陛下,臣以為,未必。」

  朱由檢卻笑了,那笑容里透著森然的考較:「你倒是實誠。」

  「臣不敢欺君。」李岩道,「殺一個地主,震懾的只是宵小之輩。真正的豪紳大族,只會更加隱蔽,手段更加高明。」

  「那你還要殺?」

  「殺。」李岩斬釘截鐵,「因為刀不出鞘,他們便不知疼。此為立威,亦是立信!讓天下百姓知道,朝廷的恩旨,不是空話!」

  朱由檢點了點頭,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良久,他停下手指,抬眼看向李岩:「不夠。」

  李岩依舊平靜:「臣明白。」

  「殺雞,只是第一步。」朱由檢站起身,目光穿透窗外的黑暗,仿佛看到了那萬千在苦難中掙扎的百姓,「朕要的,是讓揚州的天,真正亮起來。李先生,放手去做,朕給你撐著。」

  李岩深深一揖:「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去吧。」朱由檢揮了揮手。

  「臣告退。」

  李岩退出書房,偌大的空間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朱慈烺猶豫再三,終於開口:「父皇,兒臣有一事不明。」

  「說。」

  「李先生既然說殺一個未必能震懾所有人,為何還要殺?」

  朱由檢轉過身,看著兒子:「你覺得呢?」

  朱慈烺想了想:「為了立威?」

  「不全是。」朱由檢走回書案前,拿起一支毛筆,在宣紙上寫下兩個字——人心。

  「烺兒,治天下,治的是人心。」

  朱慈烺看著那兩個力透紙背的字,若有所思。

  「那老農,恨不得殺光所有地主。可若真殺光了,這地方誰來管?士紳不可盡除,但也不能放任。這其中的分寸,便在這人心二字。」

  「殺劉地主,是殺給那些陽奉陰違的人看,讓他們知道朕的刀有多快。更是殺給天下萬千百姓看,讓他們知道,朕與他們站在一起。」

  「但你要記住,光有雷霆之威是不夠的。朕要讓他們怕,也要讓他們敬。讓他們明白,順朕者,有地種,有飯吃;逆朕者,家破人亡。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才是駕馭天下人心的根本。」

  「父皇……」朱慈烺看著自己的父親,眼中滿是震撼,「兒臣受教了。」

  朱由檢笑了,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先生是個大才,你跟在他身邊,多看,多學。」

  朱慈烺鄭重地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向書案上那兩個字。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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