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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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又走了近一個時辰,朱慈烺的腿肚子已經開始打顫。

  他自幼養在深宮,何曾走過這般長的土路。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周遇吉指著不遠處的一縷炊煙:「陛下,前面好像有人家。」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幾棵枯樹的掩映下,坐落著一間低矮的茅草屋。

  說是屋子,都有些抬舉了,不過是幾面泥土糊的牆,頂上蓋著些參差不齊的茅草,寒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渣。

  朱由檢嗯了一聲,領著幾人走了過去。

  離得近了,更能看清這屋子的破敗。

  牆壁上布滿了裂縫,最大的那道,幾乎能伸進一個拳頭。門是用幾塊破木板拼湊的,連個門軸都沒有,只是虛掩著。

  王承恩上前,輕輕叩了叩門板。

  「誰啊?」屋裡傳來一個警惕的聲音。

  「老鄉,我們是路過的,想討碗熱水喝。」王承恩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善。

  門板被拉開一道縫,一張布滿溝壑的臉探了出來,正是先前遇到的那個老丈。他看清是朱由檢幾人,臉上的警惕才稍稍褪去。

  「是你們啊……快,快進來吧。」老頭把門拉開,側身讓幾人進去。

  屋裡比外面還要昏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雜著柴火的煙味撲面而來。

  朱慈烺一腳踏進去,差點被絆倒,低頭一看,地面坑坑窪窪,沒有一塊平整的地方。

  屋裡空蕩蕩的,除了一張快要散架的木板床,和一個用石頭壘起來的簡陋灶台,再無他物。連張桌子、一條凳子都沒有。

  這哪裡像是個家,分明就是個遮風漏雨的窩棚。

  朱慈烺心裡猛地一沉。他想起史書上讀過的「家徒四壁」,可眼前這景象,連四壁都算不上,因為這牆是漏風的。

  老丈有些侷促地搓著手,指了指灶台邊的一捆乾草:「沒……沒地方坐,你們將就一下。」

  「老丈,不必客氣。」朱由檢說著,便尋了塊還算乾淨的草墊坐下。

  老丈從灶上一個破了口的瓦罐里,倒出幾碗熱水。水是渾的,裡面還飄著些草末子。他不好意思地端過來:「家裡窮,連茶葉都沒有……」

  「已經很好了。」朱由檢接過碗,喝了一口。

  朱慈烺也學著父皇的樣子,坐在草墊上,雙手捧著那碗渾濁的熱水,只覺得那點點溫熱,順著掌心一直暖到了心裡。

  「老丈,就你一個人住?」朱由檢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是啊。」老丈嘆了口氣,坐在灶邊燒火,「老婆子前年冬天沒熬過去,走了。兒子、孫子的事,先前也跟你們說過了。」

  屋裡一時寂靜,只聽見灶里柴火噼啪作響。

  朱由檢放下碗,狀似隨意地問道:「老丈,皇上到了揚州,正在清查田畝,要把那些被占的地分還給百姓,這事您知道嗎?」

  老丈聞言,手上燒火的動作一頓。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神變得複雜,隨即又低下頭去,悶聲往灶里添著柴。

  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僵。

  王承恩在旁邊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別問了,老百姓怕事。

  朱由檢卻像是沒看見,他從懷裡又摸出一錠約莫五兩的銀子,站起身,走到老丈面前,把銀子塞進他手裡。

  「老丈,我們父子幾個出門在外,帶的乾糧吃完了。這點銀子,您拿著,幫我們做頓便飯。剩下的,就當是我們的謝禮。」

  老丈捧著那錠沉甸甸的銀子,手都在抖。他活了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錢。他猛地站起來:「這……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朱由檢一把扶住他:「拿著吧,就當是我們這些做買賣的,積點德。」

  老丈看著朱由檢誠懇的眼神,又看看手裡的銀子,眼眶一紅,終於還是收下了。

  他把銀子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有時候就是這麼簡單。

  他重新坐回灶邊,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打開了話匣子。

  「不瞞幾位說,皇上是個好皇上,是頭一個把我們這些泥腿子當人看的皇上。」

  「可是啊……」他話鋒一轉,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無奈,「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皇上的心是好的,可到了下面,就全變了味兒。」


  「哦?此話怎講?」朱由檢追問。

  「就說咱們村東頭的劉地主,」老丈往地上啐了一口,「皇上的清田令一到,他跑得比誰都快,主動把前些年強占了我家的二畝水田給還了回來,還敲鑼打鼓的,說自己是響應聖上號召的善人。」

  朱慈烺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那……那這位劉地主,倒也算是個好人了?」

  老丈聞言,抬起頭,看了朱慈烺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他忽然笑了,笑得滿臉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小娃娃,你一看就是蜜罐里長大的,哪裡知道這裡頭的道道。」

  朱慈烺的臉瞬間漲紅了。

  他想反駁,想說自己讀過聖賢書,知道民間疾苦,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丈也沒管他,繼續說道:「他明面上是把地還了,可當天晚上,就讓管家帶著幾個手持棍棒的打手到了我家。白紙黑字,讓我畫押,說那二畝地不是還給我的,是暫借給我種的,等風頭一過,就得還回去。不僅如此,地里的租子,一分不能少,還是六成!」

  「這……這跟沒還有什麼區別!他們這是欺君罔上!」朱慈烺氣得站了起來。

  「區別?」老丈冷笑一聲,「區別就是,他劉老爺既落了個好名聲,等陛下一走,這揚州府不還是他們這些人的天下?到時候,我們這些畫了押的,連告狀都沒地方去!」

  朱由檢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端著茶碗的手,微微收緊。

  「要我說,」老丈的聲音里充滿了刻骨的恨意,他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皇上就不該跟他們講什麼道理!就該跟在淮安府一樣,把刀架在那些士紳老爺的脖子上!」

  「咔嚓一下,手起刀落!」老丈做了個下劈的手勢,「把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鄉賢、地主、讀書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宰了!那才是真的為我們好!」

  老丈的話讓朱慈烺心頭巨震。他呆呆地站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朱由檢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

  他盯著灶膛里的火光,眼底也燃起一片怒火。

  好一個「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好一個「金蟬脫殼」!

  「豈有此理!」

  一聲怒喝,伴隨著「砰」的一聲巨響,朱由檢手中的粗瓷碗被他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屋裡的三個人,全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嚇得噤若寒蟬。

  老丈更是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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