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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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父!」

  一聲急切的呼喊裹挾著凜冽的秋風,刺破了黃昏時分的死寂,驚得院牆外的幾株老槐樹葉簌簌作響。

  宋永春大步流星地奔上前,待看清來人的模樣,他臉上的焦灼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腳底直竄天靈蓋的寒意,連牙關都忍不住微微發顫。

  只見宋宗禮佝僂著脊背,原本那件漿洗得筆挺、領口繡著暗紋的藏青色錦袍,此刻已被大片猩紅的血漬浸透,斑駁的血跡順著衣褶蜿蜒而下,在下擺處凝成暗褐色的硬塊,散發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

  他滿頭髮絲散亂不堪,幾縷沾著血污與塵土的亂發黏在汗濕的額角,襯得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愈發猙獰可怖。

  一道淺淺的傷痕橫亘在顴骨之上,暗紅的血痂邊緣還滲著新鮮的血絲,順著皺紋的紋路緩緩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宋宗禮的眼神渾濁卻透著一股懾人的狠勁,像是蟄伏的凶獸,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每走一步,腰間那柄青銅短劍便會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聲。

  劍鞘上的銅環早已被血鏽染得發黑,黯淡無光。

  宋永春心頭咯噔一沉,不妙的預感如同烏雲般驟然壓頂,讓他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喉間像是堵了一團濕棉,沉甸甸的。

  半空中,郭封晉腳踏一柄通體火紅的飛刀,劍身流轉著淡淡的火焰之光,衣袂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俯瞰著腳下的發生的一切。

  此刻見宋永春與宋宗禮終於匯聚一處,郭封晉周身的靈光微微一顫,原本鬆弛的指尖倏然繃緊,捻住了一道凝而不發的法訣,指尖縈繞著幾不可察的紅色光暈。

  他的提防瞬間提到了極點,眉頭緊緊蹙起,眉心擰成一個川字,心中暗自思忖,胸腔里的氣息都變得冷硬起來。

  畢竟他到目前還沒見到郭松亭口中,宋家所謂的陣法——那柄從天而降、足以撼天動地的金色大掌。那等威勢,若是真被宋家催動出來,今日之事,怕是要生出變數。

  如今他們幾人會匯聚到一塊兒,也不是沒有可能終於要進行一波反撲了……

  郭封晉的目光掃過宋宗禮滿身的血污,又落回宋永春緊繃的側臉,眸色愈發深沉。

  而且還有剛剛宋宗禮獨身在村裡的舉動,反倒像是……在清理什麼。

  說不定就是陣法的……前置條件?

  郭封晉如此想著,指尖的法訣又凝了幾分,腳下的飛刀微微震顫,發出一陣嗡鳴,載著他緩緩向上又飛了三丈有餘,與地面拉開更遠的距離,以防不測。

  他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地上的幾人,眼神愈發冰涼,那目光中裹挾著的威壓,竟讓地面上的枯草都為之瑟瑟發抖,連空氣都仿佛被凍住了一般。

  而此刻,宋永春終於快步上前,伸手攙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宋宗禮。

  他的指尖觸碰到宋宗禮冰冷的衣襟,那粘稠的血漬沾在掌心,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讓他渾身一顫,卻還是強忍著不適,將大半的力氣都傾注在手臂上,支撐著老人的身體。

  宋宗禮的身子骨本就還算硬朗,此刻卻不曉得他究竟做了什麼事,竟然虛弱得如此厲害。

  其靠在宋永春的臂彎里,沉重的力道壓住了宋永春的胳膊。

  身後的趙河眠也快步走上前來,此刻他眉頭緊鎖,一雙清澈的眸子裡滿是擔憂,看向宋永春的眼神中,帶著幾分急切的詢問,似乎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為何宋宗禮會是這般模樣。

  宋宗禮自始至終未發一言,只是靜靜倚在宋永春臂彎里,眼睫微抬。那雙渾濁的老眼越過宋永春的肩頭,精準落向其身後的趙河眠,方才還帶著幾分倦怠的目光驟然劇變——那是種淬了寒冰與劇毒的狠厲,如藏在袖中的短匕陡然出鞘,裹挾著令人脊背發涼的寒意,稍縱即逝,卻足以穿透人心。

  他瞳孔微縮,目光如游蛇般不著痕跡地掃過宋永春身後,掠過趙河眠尚帶著懵懂與擔憂的臉龐,又迅速收回。隨即,他輕輕掙開宋永春的攙扶,腳步遲緩卻異常堅定地,一步步朝趙河眠走去。

  趙河眠望著緩步逼近的宋宗禮,那身被鮮血浸透的衣袍、皮肉下隱約可見的幾道猙獰傷痕,都讓他心頭莫名一沉,不祥的預感如潮水般湧來。他喉結滾動,下意識開口:

  「家......」

  話音未落,一陣尖銳刺骨的劇痛猛地從腹部炸開,如烈火灼燒著五臟六腑。趙河眠渾身一僵,瞬間如遭雷擊。腦海中猛地閃過離家前父親凝重的叮囑,字字清晰,恍如昨日:


  「河眠,你在宋家務必步步留心,他們絕非表面那般和善。如今宋家出了仙人,看似風光,實則樹大招風。今日這事,便是最好的警告——郭家已然盯上了他們,我聽說那郭家還有練氣修士坐鎮。你爹我就是個凡人,不懂修仙者間的差距有多大,但你務必記牢:一旦有半點風吹草動,先顧著自己保命,萬萬不可與宋家綁死在一條船上......」

  那時他只當是父親多慮,滿心都是在宋家相處的歡愉,只急著趕去幫忙,從未將這番告誡放在心上。可此刻腹如刀絞,才驚覺過往的溫情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象。

  劇痛不斷吞噬著他的力氣,趙河眠嘴唇哆嗦著,拼盡最後一絲氣息,目光灼灼地望著宋宗禮,聲音破碎而卑微:「事...事後,宋家若...若能逃過此劫,可...可否放過我一家?」

  一旁的宋永春將眼前這幕看在眼裡,渾身一震,瞬間呆若木雞。他望著倒在地上的趙河眠,又猛地轉頭看向宋宗禮,眼神里翻湧著錯愕、茫然與難以置信,聲音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大父,這是......」

  宋宗禮緩緩轉頭,目光落在自己這孫兒身上。宋永春看似沉穩懂事,骨子裡卻始終少了幾分狠勁,終究是心慈手軟。

  老人緩緩嘆了口氣,語氣里裹著難掩的疲憊,可字句間透出的殺機,卻如冰錐般刺得宋永春心口發緊:

  「他知道我家太多事了,誰能保證那練氣修士沒有辦法從他口中撬出所有底細?留著必成大患,必須殺了。你現在就去,把家裡所有下人召集起來,一個不留,全部處理掉。」

  那平淡的話語裡藏著的狠絕,讓宋永春如墜冰窖。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無形大手狠狠攥住,悶痛順著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幾乎讓他喘不過氣,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瞬間凝固成冰,連指尖都泛起發麻的寒意。

  一個可怕的念頭陡然在他腦海中炸開,讓他渾身發涼。他怔怔地望著宋宗禮衣袍上未乾的血跡,瞳孔驟然收縮——這血,定然不是大父自己的,分明是村民的血!在宋宗禮離開的這短短半個時辰里,莫不成,他竟已將村里所有知曉宋家底細的人,盡數斬盡殺絕了?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便讓宋永春渾身冰涼,如墜冰窟,牙齒都開始打顫。

  可他想到了自家在地下洞府中的幾人---他的妻子、兒子,還有幼弟。

  宋永春臉色頓時白了一片,血色盡褪,連嘴唇都泛著青灰。

  他猛地抬起頭,眺望向遠處的村落。

  他這才終於有了心思注意周圍的變化,剛剛村里那時有時無的叫喊聲、哭嚎聲,如今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幾聲悽厲的犬吠,從村子深處斷斷續續地傳來,在這死寂的黃昏里,顯得格外滲人,聽得人頭皮發麻。

  宋永春深深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著一股土腥味,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自然明白了大父的意思,那是一種為了保全家族,不惜一切代價的狠絕。

  縱然另外幾個他家所管轄的村子裡,有知曉自己底細的,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能多給家中剩下幾人多點的時間,便是最大的幫助。

  留著這些下人,只會徒增變數,甚至可能成為郭封晉要挾宋家的把柄。

  他們都是無辜的,可在家族存亡面前,這點無辜,又算得了什麼?

  他對著宋宗禮緩緩點了點頭,眸子裡的慌亂被決絕取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痛苦,卻又很快被壓了下去。

  而後,他又抬起頭,看向天上那仍舊漂浮在半空中的郭封晉。

  後者正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眼神冰冷,帶著幾分探究,仿佛在等著看宋家的後手究竟是什麼。

  宋永春心中思緒電轉,飛快地盤算著,每一個念頭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剛剛大父屠戮村民的舉動,他都看在眼裡,那等血腥的場面,任誰看了都會心驚膽戰。可郭封晉卻絲毫沒有出手的意思,只是遠遠地看著,甚至還刻意拉開了距離……莫非他認為我家這般做法,正是為了所謂後手而準備的?

  是想用村民的性命,來催動那所謂的金色大掌陣法?

  心中拿定主意,宋永春鬆開了宋宗禮冰涼的手臂,而後,他便轉身快步走到宋宅的大門前,伸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

  門軸因為長久未上油,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響動,在這寂靜的黃昏里,顯得格外突兀,聽得人心中發緊。


  宋宗禮率先邁步走了進去,佝僂的背影在門內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蕭瑟。

  宋永春則斷後,緊緊跟在身後,目光卻始終警惕地掃過四周。

  宋永春留在最後,在他即將跨過門檻,準備關門的那一剎那,他忍不住抬首,再次望了一眼仍舊在天上漂浮著的郭封晉。

  四目相對,二人的目光隔著遙遙數丈的距離,在空中狠狠碰撞到了一起,像是有無形的電光石火在閃爍。

  郭封晉的眼神冰冷如霜,帶著幾分審視與警告,而宋永春的則平靜無波,將所有的情緒都掩藏在眼底深處,讓人看不出分毫端倪,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砰——」

  一聲巨響,宋宅的朱漆大門轟然關上,厚重的門板隔絕了內外的世界,將門外的寒意與郭封晉的目光,盡數隔絕在外。

  門內的光線驟然黯淡下來,院子裡的幾盞羊角燈籠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將眾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在青石板上,隨著風晃動,像是鬼魅在跳舞。

  宋永春轉過身,臉上的平靜瞬間被肅殺取代,那雙原本帶著幾分溫和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狠厲。

  他對著站在一旁的小安,語速極快地吩咐道:

  「去,將所有下人召集到前院來,要快!切記,一個都不能少!」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容不得趙河眠有半點遲疑,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

  小安微微頷首,心中雖是滿肚子的不解,卻也知道事態緊急,不敢有絲毫耽擱。

  他看著宋永春嚴肅的神情,只當是出了什麼大事,需要下人幫忙,於是躬身應道:

  「好,我這就去。」

  話音落下,他便拔腿朝著後院的方向跑去,腳步匆匆,草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很快便消失在迴廊的盡頭,只留下一道單薄的背影。

  時間並未用去多久,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小安便帶著一眾宋家的下人,匆匆忙忙地來到了前院裡頭。

  宋永春放眼望去,只見院子裡站滿了人,有頭髮花白的掃地僕婦,有膀大腰圓的劈柴雜役,還有手裡拿著梆子的守夜更夫,約莫二十餘人,個個身著粗布衣裳,臉上帶著茫然與困惑,互相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著,聲音嗡嗡的,像是一群亂了營的蜜蜂。

  宋永春仔仔細細地清點了一遍人數,從左到右,從前到後,一個不落,見並未少人,懸著的心終於鬆了口氣,眼底卻掠過一絲狠厲的光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緩步走到小安的身側,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那笑容在昏黃的燈籠光下,顯得格外詭異,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寒意,語氣頗為讚許地開口道:

  「不錯,做得很好。」

  言罷,不等他反應過來,宋永春的手腕猛地一翻,一柄通體黝黑的匕首便出現在他的手中。

  這匕首是淬了毒的,他自從修行開始便常年帶在身上---刃口閃著幽冷的光,見血封喉。

  匕首的刀刃在昏黃的燈光下,閃過一道快到凡人無法看清的寒光,如同暗夜中掠過的毒蛇,帶著致命的氣息,直直的朝著其腦袋削去!

  一聲輕響,利刃劃破皮肉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清晰得讓人毛骨悚然。

  腦袋應聲而落,重重地跌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滾出了數尺遠,髮髻散開,黑髮鋪了一地。

  溫熱的鮮血如同噴泉般,從脖頸處狂涌而出,濺了宋永春一身,也濺濕了周圍的青石板,那股濃重的血腥氣,瞬間瀰漫開來。

  宋家的大院中,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風吹過燈籠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呆了,臉上的茫然被驚恐取代,一個個瞠目結舌,呆立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般。

  他們誰都想不到,平日裡待人和善的宋永春,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這一擊實在太快,快到誰都沒有反應過來。甚至宋家的一眾下人都來不及驚呼,宋永春的第二道攻擊便已經向他們襲來。

  赫然是法卷所賜下的【馭土術】!

  空中的郭封晉負手而立,目光如炬鎖著宋家緊閉的院門,眉峰驟然緊蹙。身為練氣修士,他對氣血波動的感知遠超常人,院中瀰漫的濃鬱血氣如實質般縈繞不散,沒有絲毫損耗。

  「不對勁……這般磅礴的氣血,哪裡是在啟動陣法,分明是在大肆屠戮、殺人滅口!」

  念頭未落,郭封晉心念一動,身形如流星般墜向地面,周身瞬間裹挾起熊熊烈焰,化作一道火紅殘影直撲宋家。沿途的古木遇火即燃、轟然倒塌,厚重的朱漆大門在烈焰衝擊下如同紙糊般碎裂飛濺,竟無半分阻礙之力。

  下一刻,他已然踏入院中,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滿地屍體橫七豎八地堆疊著,血腥味與焦糊味混雜在一起,嗆得人窒息,皆是宋家的下人與附近知曉內情的村民。他神念一掃,院中除了面色慘白的宋永春、神色陰鷙的宋宗禮外,再無半分活人氣息。

  滔天怒火瞬間席捲了郭封晉的心神,他周身靈力暴漲,空氣都因這股威壓而扭曲。不等宋宗禮反應,郭封晉隨手一揮,一道蘊含著狂暴靈力的掌風便呼嘯而出,不偏不倚拍在宋宗禮身上。只聽「噗」的一聲悶響,宋宗禮連慘叫都未來得及發出,便被這股巨力碾成了一灘血肉模糊的肉泥,濺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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