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傾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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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宋宗禮

  永和鄉的月光曾照見我平庸的幼年,也映過宋家商號的鎏金招牌。

  父兄皆有經世之才,大哥掌商事如烹小鮮,二哥馭鄉鄰如執準繩,唯有我,資質鈍拙,性子溫吞,只配蹲在院角,看族中車馬往來、意氣風發。

  那時宋家煙火鼎盛,我從沒想過,這滿門榮光,終要落在我這最不起眼的人肩頭。

  父兄遇刺的寒夜,月光染著霜氣。族老們圍坐堂中,目光在子弟間逡巡,最終落在我身上——矮子裡拔將軍,平庸的我,竟成了宋家最後的掌事人。

  我攥著父兄留下的印信,指腹磨過冰涼的紋絡,只知守成,不懂謀算,更辨不清人心深處的溝壑。

  昔年我輕信遠房表叔,念及宗親之誼,竟信他能力挽狂瀾,盤活宋家虧空的商事,孰料此人暗通外寇,將家中僅剩的田產商鋪盡數變賣,釜底抽薪。

  後又有王氏一族,借我兄長商隊之名,捏造巨額欠款的假據,牽頭聯合諸族登門逼討,步步緊逼。

  想我父兄在世之時,宋家鼎盛,王氏之流見了我族之人,哪一個不是卑躬屈膝、笑臉逢迎,唯宋家馬首是瞻,聽候驅馳?

  我何嘗不知,這牆倒眾人推的境遇,皆因我庸碌無能、守業無方。

  可那時竟還僥倖自欺,以為宋家餘威仍在、一如往日,便硬氣拒絕了割地求和的提議。

  此舉終是引來了外姓反叛,刀兵破院,血流成河,族人死傷殆盡,昔日煙火鼎盛的宅院,只剩斷壁殘垣與滿地屍骸。

  我拼盡最後力氣,裹起襁褓中的幼子,在月色掩護下倉皇出逃,輾轉流離,才落腳於這宋家發家的祖地——安豐村。

  幸得父兄幼時教我的處世分寸,又有祖地宋家下人相助,這安豐村不似永和鄉那般人心叵測、趨炎附勢,我才得以勉強立足。

  白日耕織餬口,夜裡守著幼子,看他眉眼間漸露父兄當年的英氣,天賦亦日漸顯露。那份熄滅的念想再度燃起來——我要等他成年,助他奪回家業,洗刷宋家屈辱。

  待幼子長成,我便暗中派人打探永和鄉局勢,父子二人密謀數年,只待時機成熟便動身。

  可天不遂人願,他上山探查路況時,竟離奇殞命。我瘋一般趕至山中,從惡狼禿鷲口中搶回他殘破的屍身,指尖撫過屍身旁那枚刻著「王」字的令牌,心頭刺骨冰涼。

  歸家後,兒媳不堪喪夫之痛,竟自絕隨他而去,只留兩個嗷嗷待哺的孫兒,守著這空蕩蕩的院落。歲月熬白了我的鬢髮,也磨碎了復仇的執念,只剩護著孫輩活下去的念頭。

  山風卷著寒意掠過院落,我守著兩個稚弱孫兒,日子只剩麻木的熬煎。

  兒媳的喪聲猶在耳畔,亡兒的慘狀刻入骨髓,我以為餘生只剩枯寂待死,直到永春從山神廟撿回那幅古卷。

  畫卷引動天地靈氣,如泉涌般浸潤全家血脈,我們竟藉此踏進修仙門徑,成了世人稱羨的仙人。

  體內靈氣奔涌不息,沖刷著半生的孱弱與屈辱,那股沉寂多年的復仇之火再度燎原。

  我撫著周身流轉的靈光,心頭只剩決絕:待我修煉大成,必提劍殺上王家,將當年的血仇一一清算,滅其滿門以慰亡魂。

  可天不遂人願,這份復仇的籌謀尚未來得及鋪展,郭家的威脅便已接踵而至,如烏雲壓頂,將我們剛燃起的生機再度籠罩在危局之中。

  風波驟起,修仙的歡喜轉瞬成空。我望著膝下尚幼的孫輩,又念及王家的血仇、郭家的兵鋒,只覺前路茫茫。

  恍惚間念及永夏,那孩子被我隱於深院、鮮少露臉,這將是我窮盡半生,終於攥在手裡的宋家最後星火。

  可星火易滅,秘辛難藏。趙河眠知曉永夏的異稟,下人們偶傳流言,連村裡的老者也隱約記掛著宋家有個不凡稚童...

  我這一生,識人不明,遇事寡斷,親手將家族推入深淵,這一次,縱是染盡鮮血,也絕不能再失了這縷希望。

  我扶著牆,一步步走向知情者,指尖染滿血污。孩童的慘叫,老人的咒罵,趙河眠的哀求、下人的驚呼,皆抵不過我護脈的執念。

  世人會罵我狠戾嗜血,可他們不知,這平庸了一輩子的人,唯有此刻敢破釜沉舟——以血封口,方能為永夏掙得一線生機。

  郭封晉的烈焰燒穿院門時,我望著永夏藏身的暗室,心中無波。那道掌風襲來的剎那,我忽然懂了,我的道從不在振興家業的榮光,而在以殘軀為盾,護這「宋」字一脈。

  安豐村的月光再照不見我的白頭,卻會映著永夏長大。我這一生,雖庸碌,雖罪孽,卻以血護薪火,縱是身碾成泥,亦如殘燭——雖滅猶暖。

  至於宋家的後面的路該如何走,我看不到了,需要你們來告訴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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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血霧未散,宋永春僵立原地,望著宋宗禮化為一灘肉泥的地方,悲痛如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過往的碎片在腦海中瘋狂翻湧:幼時父母尚在,掌心的溫度與溫柔的叮囑還清晰可觸;變故突生,父母雙亡後,大父便收起了所有溫情,待他只剩嚴苛的教誨與沉重的期許。

  從前他總不解這份嚴苛的沉重,直到年歲漸長才懂,大父不過是怕他重蹈自己的覆轍,怕他因平庸無能,再嘗「無能為力」的錐心之痛。

  那些反覆的叮囑、深夜的教導,那些因他些許成長便悄然浮現的欣慰笑容,那些他受傷時藏在眼底的焦灼牽掛——一幕幕皆恍如昨日,鮮活溫熱,此刻卻在血色里盡數碎裂成空。

  滔天恨意自心底瘋長,如藤蔓般纏繞住五臟六腑,恨不得立刻撲上前與郭封晉同歸於盡。

  可練氣修士的威壓如泰山壓頂,將他死死桎梏,周身氣血凝滯,連動一下手指都難。這份深入骨髓的恨意,終究只能困在胸腔里瘋狂衝撞,連半分都無法宣洩,只剩無盡的絕望與不甘,在心底蔓延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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