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漣漪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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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浴室的水聲歇了。路明非擦著濕發走出來,發梢滴落的水珠在頸邊暈開一小片涼意,總算將那股甜腥的硝煙氣徹底洗淨。他換上乾淨的棉質T恤和長褲,坐到書桌前。屏幕恰在此時亮起,一個視頻請求輕輕躍動——蘇曉檣的名字在對話框裡安靜地閃爍。

  指尖在觸控板上懸停了一瞬,落下。

  畫面漾開,蘇曉檣似乎在一間視野開闊的居所,背景是流淌著燈火的都市夜景。她穿著柔軟的淺色家居服,長發鬆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褪去了平日明艷的稜角,顯出幾分居家的溫軟。可那雙眸子在接通瞬間便亮了起來,像是驟然點亮的星子,隨即目光便如探照燈般精準地落在路明非身上,細細掃過。

  「路明非!」聲音透過耳機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雀躍,但那份雀躍在看清他後迅速沉澱為專注的審視,「你…洗澡了?頭髮還是濕的。」她微微蹙眉,身體不自覺地前傾,仿佛要穿透屏幕,「等等,你換下來的衣服…領口有沒洗掉的紅色痕跡?還有脖子這裡,髮際線邊上,是不是蹭到了什麼?顏色很淡,但…是血?還是…顏料?」

  她的觀察力一向敏銳得驚人。路明非下意識地抬手,指尖果然在頸側髮際線邊緣,觸到一小片幾乎看不見的、極淡的緋色殘留——是之前規避動作時,不慎濺上的微量弗里嘉染料,沐浴時遺漏了。

  「不是血。」他先澄清最關鍵的一點,聲音平穩,但或許是因為剛剛從一場高強度對抗中抽身,又或許是因為屏幕那端傳來的是毫不作偽的、滾燙的關切,他慣常包裹著自己的、那層堅冰似的語調,不易察覺地融化了一絲稜角,泄露出些許屬於「人」的疲憊與…溫和?「是顏料。學校…有點混亂,沾到了。」

  「『混亂』到能讓你這身衣服沾上顏料?」蘇曉檣挑眉,眼裡的探究與瞭然加深了,擔憂迅速漫上,「能讓路明非——我是說,讓你都弄髒衣服的『混亂』…聽著可不像讀書會或者體育課。」她頓了頓,目光在他臉上細細描摹,帶著某種能穿透表象的專注力,「而且…你看起來不太一樣。雖然還是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好像沒那麼空了?像是…剛做完什麼事,心神還沒完全收回來。」

  路明非沉默。蘇曉檣的敏銳總能輕易觸及他試圖掩藏的部分。這份直白而滾燙的關切,像一束微光,悄然滲入他剛剛被硝煙、算計與各方目光浸透的心緒,帶來一絲陌生卻真實的暖意。那冰封的心湖深處,仿佛有極細微的「咔嚓」聲響起,某種堅硬的東西,正在無聲融化。

  「一個…實戰演練。卡塞爾的傳統。」他沒有選擇全然隱瞞,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遞了過去,甚至主動解釋了一句,「類似…對抗賽。用了特製的染色彈。」

  「實戰演練?對抗賽?」蘇曉檣的眼眸睜大些,驚訝過後,憂色幾乎要溢出屏幕,「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視線飛快地在他周身掃過,仿佛要隔著信號確認他的完好,手指也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她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是龍王,但這反而讓她更揪心——能讓他稱之為「實戰」、並留下痕跡的對抗,該是什麼程度?會不會…暴露什麼?

  「沒有。」路明非搖頭,為了讓那幾乎要實質化的憂色散去,他罕見地多解釋了幾句,儘管依舊簡潔,「特製麻醉彈,不傷人。我…能應付。」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補上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意味,「只是些…小麻煩。處理好了。」

  「能應付?小麻煩?」蘇曉檣重複,眉頭並未舒展,但緊繃的肩線稍微放鬆了一絲。她聽懂了。他說的「能應付」,意味著局面在他掌控之內,至少沒有危及到「那個身份」。但擔憂並未褪去,「雖然不知道具體怎樣,但聽名字就不像溫和遊戲。真沒事?沒人…故意找你麻煩?或者…看出什麼?」問題變得具體而尖銳,直指核心。她知道他的「特殊」,也知道那種地方的「傳統」背後,往往藏著更殘酷的試探和爭鬥。

  路明非看著她眼中清晰映出的、幾乎要灼傷人的關切,冰封心湖的那處裂痕似乎又擴大了些許,融化的雪水帶來細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陌生的暖流。他輕輕搖頭,語氣是面對她時獨有的、近乎笨拙的肯定:「沒事。正常對抗。有人試探,但…在可控範圍。沒有暴露。」他斟酌詞句,既不想讓她過度憂慮,亦不能全然隱瞞,「處理好了。而且,」他略一停頓,補充道,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我的…表面身份,很牢固。他們只當是S級應有的表現。」

  他知她憂懼何物。龍王身份暴露,便是萬劫不復。但他有把握,今日所展露的一切,雖驚人,仍在「超級混血種天才」的範疇之內。父母優異的血統記錄,便是最好的掩護——一對高階混血種,誕生更強後代,概率雖渺茫,卻非無先例。這足以解釋他超常的戰鬥素養與潛力,暫不會招致最危險的、針對非人存在的窺探。


  蘇曉檣明顯鬆了口氣,一直緊攥的手指也鬆開了,但眼神仍帶著嚴肅的餘韻:「那就好…我就知道,我們家龍王大人最厲害了,這種小場面肯定不在話下。」她試圖用輕鬆的語氣調侃,但眼底的心疼依然分明,「可這樣一來,你算是站到風口浪尖了。S級,還這麼…能打,往後盯著你的人只會更多。學生會,獅心會,還有學院裡那些…老古董。」她用了「老古董」一詞,顯是對卡塞爾高層的複雜和潛在敵意有所感知。

  「知道。」路明非的聲音平靜依舊,然而這平靜之下,是歷經無數風浪後的沉穩,以及一絲因她話語裡「我們家龍王大人」而悄然泛起的、連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覺的微瀾,「在明處,未必是壞事。」主動或被動成為焦點,固然招惹目光,卻也意味著許多暗處的算計不得不轉到相對容易觀察的明面。於他而言,已知的麻煩,遠比未知的、來自陰影中的威脅更易於應對。他喜歡將一切置於可觀測、可控制的範圍內。

  蘇曉檣望著他靜無波瀾的臉,似讀懂了他未出口的思緒。她輕輕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無奈,也帶著一種無需言說的懂得與支持:「總是這樣…什麼都自己扛,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千萬小心。卡塞爾那地方,聽著就龍潭虎穴。要是…覺得不對,或需要什麼,一定要告訴我。雖然我人在國內,幫不上什麼實質的忙,但…說出來總會好受點。我在這兒呢。」

  「總是這樣…什麼都自己扛,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蘇曉檣輕輕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無奈,也帶著一種無需言說的懂得與支持,「千萬小心。卡塞爾那地方,聽著就龍潭虎穴。要是…覺得不對,或需要什麼,一定要告訴我。雖然我人在國內,幫不上什麼實質的忙,但…說出來總會好受點。我在這兒呢。」

  話語簡單,未有華麗辭藻,卻如一股溫熱的、不容拒絕的細流,堅定地湧入他胸腔里某個冷硬許久的角落。他點了點頭,動作有些僵硬,但異常認真。聲音比方才更輕,卻似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溫度的東西:「嗯。我會。你…在那邊,也一切小心。」

  「我?好得很!」蘇曉檣立時又恢復那神采飛揚的模樣,仿佛要將方才的凝重氣氛一掃而空,揮揮手,「就是按部就班上學,順便…嗯,幫我爸看看報表,學點東西。你放心,我機靈著呢。」

  她頓了頓,眼眸忽地一轉,閃過一絲狡黠而堅定的光芒,身體前傾,盯著路明非的眼睛,語氣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大小姐式的命令口吻,卻又混雜著更深的不安與執著:「不過,路明非,你聽好了——下不為例!」

  路明非微怔,抬眼看她。

  「我是說,下次!」蘇曉檣一字一頓,手指隔著屏幕虛點著他,仿佛這樣就能增加話語的分量,「下次你要是再參加這種『實戰演練』,或者任何可能有危險的行動,絕對不許再像今天這樣,事後才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小麻煩』就糊弄過去!」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某個決心,聲音壓低,卻帶著破釜沉舟般的意味:「我要看現場直播!」

  路明非:「……?」

  「別裝傻!」蘇曉檣臉頰微紅,但眼神亮得灼人,邏輯清晰地「分析」起來,「你不是有那個…那個神出鬼沒、話又多、還總愛蹲在你意識里看熱鬧的弟弟嗎?路鳴澤對吧?我見過他!他能變成Q版小人坐在你肩膀上,還能弄出那些金光閃閃的面板,他肯定有辦法!」

  她的語速加快,帶著一種「我抓住了重點」的篤定:「他既然能跟你用那種…嗯,精神連結的方式溝通,肯定也有辦法把現場的情況,用某種方式『轉播』給我!畫面!聲音!實時的那種!我不要事後看論壇上那些模糊的偷拍和瞎猜的帖子!我要知道現場到底發生了什麼!我要看著!」

  這個要求是如此突兀,如此「不科學」,卻又如此「蘇曉檣」。她跨越了恐懼,接受了他非人的本質,現在,她要更進一步,以她自己的方式,強行介入他的世界,哪怕只是作為一個「觀眾」。她不要被排除在外,不要只能在遙遠的後方提心弔膽地等待一個簡短的事後通告。她要親眼見證,哪怕那場面可能危險、殘酷,讓她心驚膽戰。這是她的「攻略」在全新層面的延續,是她宣告「同夥」身份後,索要的、最直接的「入場券」。

  路明非徹底愣住了。這個要求完全出乎他的預料。讓路鳴澤對蘇曉檣進行精神層面的「實況轉播」?這涉及到的技術和風險…然而,看著屏幕那頭蘇曉檣混合著緊張、執拗、擔憂和不容退縮的明亮眼神,他發現自己竟無法像以往那樣,用最簡單冰冷的「不行」或「沒必要」來拒絕。

  冰層之下,那股因她而生的暖流與陌生的牽絆感,正在無聲地軟化著他的防線。

  (意識深處,路鳴澤的爆笑幾乎要掀翻虛擬天花板:「哈哈哈哈!嫂子威武!嫂子霸氣!現場直播!獨家VIP觀戰席位!這個主意太棒了!我怎麼沒想到!哥哥,快答應!我保證畫面清晰,音質無損,還能附帶彈幕吐槽和精彩回放功能!免費!就當是給嫂子的見面禮plus!這下可熱鬧了!雙線操作,同步吃瓜,其樂無窮啊哈哈哈!」)


  路明非的意識被路鳴澤的狂笑刷屏,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消化這個離譜的要求,也在評估其可行性(以及路鳴澤那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會不會趁機搞事)。最終,在蘇曉檣越來越亮、幾乎要實質化的期待(威脅?)目光中,他幾不可察地、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我問問。」他聽到自己這樣說,聲音乾澀。這幾乎等於默許。

  「不是問問,是必須!」蘇曉檣立刻抓住話頭,乘勝追擊,臉上綻放出混合著勝利和釋然的燦爛笑容,那笑容瞬間照亮了整個屏幕,也仿佛穿透了遙遠的距離,直抵路明非眼底,「就這麼說定了!下次!路鳴澤!轉播!我要看!」她仿佛在確認一個重要的契約,每個詞都咬得清晰有力。

  然後,像是耗盡了所有勇氣,或者被自己大膽的要求羞到,她的耳根連同脖頸都染上了動人的緋色。她飛快地、幾乎是語無倫次地結束了通話:「好、好了!不、不耽誤你休息!記得按時吃飯,記得好好睡覺,不許熬夜看那些看不懂的書!還有…」聲線驟然低軟下去,含著濃得化不開的羞怯與溫柔,「記得想我。」

  話音未落,她已像受驚的幼鹿般,臉頰緋紅地,「啪」地切斷了視頻,只留屏幕上驟然暗下的頭像,與房間裡陡然放大的寂靜。

  恰似為路鳴澤的話語作注,宿舍門被「咚咚咚」地叩響,聲急而亢奮,伴著芬格爾那極具辨識度的大嗓門:

  「路老大!路神!開門吶!是我,你忠貞不二的室友兼首席情報官芬格爾!有重大內幕!關乎你自由一日大殺四方後,校園內外各路神仙的精彩反響!附贈友情絕密分析!還有熱騰騰的夜宵!烤腸加倍!啤酒管飽!開門啊路老大!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路鳴澤即時吐槽:「看,說曹操,曹操的情報販子室友就到。這位才是真正的『餘波』實體化。哥哥,準備好接收你的『戰果評估報告』了嗎?我打賭,內容絕對比你想像中更…豐富多彩。」)

  當路明非與蘇曉檣隔著屏幕低語時,卡塞爾學院內部,因他而激起的波瀾,正循著各種渠道急速擴散、發酵。蘇曉檣雖無從得知守夜人論壇上的具體喧囂,然信息豈止存於網絡?

  芬格爾,身兼新聞部長與論壇資深「弄潮兒」,此刻正將耳朵緊貼路明非的宿舍門扉,試圖捕捉內里一絲一毫的動靜,手中捧著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守夜人論壇的界面正以駭人的速度刷新。

  《S級新生路明非自由一日首秀,疑似人形兇器?現場目擊者實錄!(附高糊卻震撼視頻片段)》點擊量已破五萬,回復疊了上千樓。

  《戰術碾壓!從被圍剿到反殺,逐幀拆解路明非的恐怖微操與戰場嗅覺!》技術分析帖,樓下清一色「給大佬跪了」、「這肌肉記憶和戰術素養,你說他是某秘密部隊退役王牌我都信」、「S級就這?不,S級恐怖如斯!」。

  《雙王格局動搖?新星路明非入獅心會,校園勢力面臨洗牌?》時政分析帖,獅心會支持者與學生會擁躉吵得不可開交,中立派上躥下跳。

  《『自由之翼』哭暈在廁所:吾等不過用了點『小玩意兒』,何至遭三尊煞星聯手血洗?》八卦兼哭訴帖,充滿了幸災樂禍與(對自由之翼的)虛假同情。

  《理性探討,路明非血統是否遭低估?其父母(路麟城A+,喬薇尼A+)皆為高階混血種精英,會否出現罕見的返祖或超限遺傳現象?》血統學術帖,開始援引秘黨典籍與歷史舊例,爭論激烈。

  芬格爾一面刷新帖子,一面興奮地搓手,低聲念叨:「流量爆炸!熱度癲狂!路老大簡直是行走的頭條永動機!這篇專訪必須拿下,深度專訪!題名就叫…《與S級的子夜密談:自由一日幕後與野望》?不不,太正式…《戰神室友的日常:揭秘路明非不為人知的B面》?嗯,此計甚妙,貼近生活,引人遐思…」

  他正沉浸於新聞狂想,耳朵忽地一動,似捕捉到門內視頻切斷的細微聲響,立時叩門更急:「路老大!莫躲了!我知道你在裡頭!快開門!事關重大!有神秘佳人相尋!再不開我就在論壇開帖直播你深夜秘密視頻——」

  門內,路明非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意識空間裡笑得前仰後合、毫無形象可言的路鳴澤,起身至門邊,拉開了門。

  芬格爾一個趔趄險些撲入,忙穩住身形,臉上堆起燦若朝霞的笑容,舉起手中塑膠袋與筆記本電腦:「瞧!夜宵!情報!雙倍誠意!」

  路明非側身容他進入,重新掩上門,隔斷了走廊可能投來的窺探目光。

  芬格爾熟稔地拖過椅子坐下,打開塑膠袋,取出猶冒熱氣的烤腸與啤酒,自顧灌下一大口,長吁一氣,眼放精光地盯住路明非:「路老大,你此番可真真是…一鳴驚人,不,是石破天驚啊!論壇都炸穿了!伺服器差點宕機!你是不知,從你遭圍,到反殺,到同凱撒、楚子航聯手料理了『自由之翼』那幫瘋子,全程皆遭各角度偷拍!雖則畫質感人,奈何內容勁爆!如今全校,不,怕是整個混血種圈子裡略有門路的,皆在議論你!你這S級,算是徹底坐實了,還是鑲了金剛鑽的那種!」


  他湊近些,壓低嗓門,神秘兮兮道:「而且,據吾遍布校園各個陰暗角落的可靠內線消息,各方大佬的反應,那可叫一個精彩紛呈,暗流涌動!」

  (信息鏈補全啟動:目標-芬格爾情報。關聯節點:自由一日後續影響。分析模式:社交網絡輿情、關鍵人物反應、潛在勢力動向。處理建議:篩選有效信息,評估威脅等級,調整應對策略。)

  芬格爾灌了一大口啤酒,咂咂嘴,眼裡閃爍著混合了亢奮與市儈的光:「學生會那邊,面兒上還繃著貴族范兒,底下可就暗潮洶湧嘍!凱撒老大在內部會議上倒是端著范兒,說什麼『值得全力以赴的對手,獅心會做了筆好買賣』,可據我那位潛伏在學生會、三杯黃湯下肚就管不住嘴的線人透露,散會之後,咱們尊敬的學生會主席可是獨自在劍道館,對著空氣(或者說想像中某人的腦袋)猛砍了三個鐘頭,木樁都換了兩根!副主席帕西·加圖索,那位永遠微笑的金髮帥哥,動作更快,已經開始利用家族渠道,調閱所有能弄到手的、關於你和你家二老——路麟城先生和喬薇尼女士的檔案了,聽說加圖索家族本部也投來了『關切』的目光。學生會那幫傢伙現在心情複雜得要命,一邊被你白天的表現驚得合不攏嘴,一邊又酸溜溜地看著獅心會走了狗屎運,私下裡沒少嘀嘀咕咕,肯定在琢磨怎麼調整策略對付現在如虎添翼的獅心會,特別是怎麼在明年『學院之星』爭奪戰里找回場子。」

  「再說獅心會,」芬格爾眉飛色舞,「楚大會長還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就說了句『他來了,按章程辦』。但蘇茜學姐可是連夜給你量身打造了一套入會引導和潛力評估計劃,那詳細程度,嘖嘖,我都眼紅。會裡以蘭斯洛特為首的那幫實戰派,簡直把你當戰神崇拜,覺得有了你,明年把學生會踩在腳下、重現獅心會輝煌指日可待。不過嘛,會裡總有那麼幾個捧著老黃曆、講究什麼『古風傳承』和『血統純粹性』的老派人物,覺得你路子太野,出手太狠,戰鬥風格…嗯,用他們的話說,『過於實用主義,缺乏騎士精神』,有點超出他們對『優秀新生』的想像,嘀咕著需要『密切觀察』和『適當引導』。當然了,在楚大會長的絕對威望和你今天彪悍到炸裂的戰績面前,這幫人暫時還只敢在角落裡小聲bb,成不了氣候。」

  芬格爾又猛灌一口,聲音壓得更低,做出分享驚天秘密的樣子:「校方這邊,水就更深了。昂熱校長明顯是賞識你的,看了簡報據說就笑著說了句『不愧是麟城和薇尼的孩子』,還特意囑咐風紀委員會和後勤部,在『合理範圍』內給你的學習和生活行個方便,報告上也要『客觀公正』。要我說,老爺子這手高啊!他看來是想把你那對牛逼爹媽(都是A+級的執行部頂尖精英,功勳卓著!)搬出來,把你今天這驚掉人下巴的表現,解釋成『罕見的優質血統顯性聚合爆發』,說白了就是基因彩票中了超級頭獎,天才中的天才,給你披上一層既合理又閃亮的護身符。曼施坦因教授可就頭疼了,一邊要擦『自由之翼』那群瘋子違規搞出來的爛屁股(那些醫療費和維修單看得他心絞痛),一邊要應付校董會裡某些老古董對『新生過於兇殘、有失體統』的質詢,還得給你寫評估報告,私下沒少跟古德里安教授抱怨『S級都是麻煩精,這一個尤其麻煩』,不過報告最後倒是寫得挺公道,誇你戰術素養和臨場應變能力極佳,心理評估也給了『穩定、理性、目標明確』的評語。」

  他擠眉弄眼,語氣誇張:「裝備部那幫瘋子已經提交了正式申請,熱情邀請你去當他們的『新型單兵作戰系統首席體驗官兼人體極限數據採集樣本』,對你今天展現出的『近乎非人的反應速度、動態視覺、戰場計算能力和身體控制精度』產生了病態般的興趣,我敢打包票,你很快就會收到一堆畫風清奇、附帶爆炸風險的『測試邀請函』。執行部那邊也有動靜,有些資深專員在琢磨能不能讓你提前接點簡單的低級任務(比如清理死侍,或者追查低危龍族亞種)試試水,不過他們的頭兒,施耐德教授,也是楚子航的導師,暫時還沒表態,估計在冷眼旁觀,想看看你這塊好鋼到底有多硬。」

  說到最後,芬格爾的聲音壓得極低,身體前傾,幾乎是在耳語:「至於那些藏在幕後的…加圖索家族對你興趣大得很,正在動用力量深入調查你和你家的一切,恨不得把你家祖墳(如果有的話)都查一遍。他們目前更傾向於把你定義為『基因彩票特等獎』,一個值得投資或掌控的『高價值潛力股』。當然,你拒絕了凱撒選擇了楚子航,這事兒肯定讓他們面子上有點掛不住,弗羅斯特校董(加圖索家的代理族長,作風比較老派強硬)那邊估計不太高興。校董會裡面也不是鐵板一塊,以弗羅斯特·加圖索為首的保守派元老,覺得你不可控、有風險,要求加強監管,暫緩接觸核心機密,還想推動對你進行更全面(包括深層心理和血統穩定性)的評估。昂熱校長和他那派的支持者(比如伊莉莎白·洛朗女爵)則主張給你足夠的成長空間和資源,認為你是應對未來可能危機的關鍵力量。你父母那份乾淨又亮眼、對秘黨忠誠無可指摘的履歷,可是校長手裡反駁保守派的一張好牌。其他校董嘛,多半在觀望,等著瞧後面還有什麼熱鬧,或者盤算著怎麼把你或你的價值拉到自己這邊。」


  芬格爾一口氣說完,長長地舒了口氣,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悶掉,然後眼神發亮,充滿期待地看著路明非,臉上明明白白寫著「老大,我這情報夠勁爆、夠詳細吧?值一篇獨家專訪再加一頓至少米其林一星的大餐了吧?」。

  (信息鏈補全記錄更新:各方反應已收悉。威脅評估:可控。凱撒/學生會(競爭/觀察)、獅心會內部(接納為主,少量審視)、昂熱/校方主流(支持/庇護)、加圖索家族/部分校董(調查/警惕/潛在制約)。可利用資源:父母背景(護身符)、獅心會平台、昂熱支持。應對策略:維持表面身份,專注於獅心會渠道的探索與學習,對加圖索保持警惕,觀察執行部動向。裝備部接觸需謹慎評估風險。)

  路明非靜默地聽完,面上無甚表情,只拈起一根烤腸,緩緩吃著。芬格爾的話語,印證了他先前的諸多揣測,亦勾勒出更清晰的局勢。風暴之眼已然成形,各方勢力皆依自身利害盤算、落子。父母的背景成了他目下最佳的護身符,可同時也將他同秘黨、同這混血種世界捆綁得更緊。昂熱的支持是明確的,但這份支持也帶著其目的。加圖索家族的關注與潛在敵意需要留意。獅心會內部有接納也有審視。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也在可控範圍。

  「專訪,免談。」路明非吃完烤腸,拭了拭手,平靜道,語氣不容置疑。

  芬格爾的臉登時垮下,如喪考妣。

  「夜宵情報費。」路明非指了指桌上那盒芬格爾覬覦已久的、印著中文的豪華版泡麵,又補充了一句,「論壇上,別亂寫。」

  芬格爾哀嚎一聲,然見那盒泡麵,眼眸又亮,討價還價:「路老大,爾何忍哉!此乃獨家秘聞!至少…至少再多添兩根烤腸!還有,不寫專訪,我發個簡訊總行吧?就說『S級新生路明非已安全返回宿舍,狀態穩定,對今日賽事不予置評』,這總可以吧?安撫民心啊路老大!」

  最終,在路明非「不允便攜汝情報出去,且無下次」的靜默注視下,芬格爾「痛心疾首」、一步三回頭地抱著泡麵與餘下的烤腸,被「請」出宿舍,口內猶念叨「資本家亦無汝這般狠辣,吾友之道,竟不值一專訪耶」云云。

  宿舍門再次合攏,房間重歸寂靜。

  路明非行至窗邊,望著窗外沉靜的校園。夜色已深,白日的喧囂與混亂恍若從未發生,只遠處零星的燈火,與風中隱約傳來的、清洗機械的微響,提示著那不尋常的一日。頸側似乎還殘留著指尖摩挲的觸感,以及…更早些時候,那抹被溫水洗去的淡紅印記所代表的、來自另一人的關切目光。

  「漩渦已成,暗流涌動,熱鬧非凡吶,我親愛的哥哥。」路鳴澤的身影悠悠地映在窗玻璃上,笑容詭譎莫測,金色瞳孔在夜色反光中閃爍,「你這新生的『人性』,滋味如何?是否比那亘古的冰冷權柄,更教人…眷戀些?」他的語氣帶著調侃,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深邃。

  路明非未應,只靜觀夜色。人性溫度的絲絲復甦,帶來的牽絆與軟弱,卻也令他對此世生出更真切的感知與…歸屬?冰層在融,漣漪在盪,帶來陌生的潮汐,沖刷著古老的堤岸。

  前路依舊迷霧叢生、險阻重重,各方勢力犬牙交錯,暗流涌動。而他的秘密,如深水下的冰山,僅露一角,已攪動風雲。然至少,他並非全然孑立。有遠方的牽念,有身畔(雖則聒噪)的「耳目」,有此身父母留下的、尚算牢固的「保護色」,亦有甫加入的、或可提供更多關於此世力量本質與龍族秘密線索的獅心會。更有,與昂熱之間那份基於「守護」的、心照不宣的契約。

  他抬手,指尖無意識地再次拂過頸側,那裡早已潔淨,恍若從未沾染任何顏色。然某些事物,已悄然更易。風暴之眼已然就位,渦流正在加速。而他,路明非,將在這渦流之中,一步步揭開此世的面紗,尋得屬於自己的答案與道路,並…守護那縷來自遠方的、溫暖而真實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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