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餘波與暗流
當校園裡迴蕩的、代表自由一日結束的鐘聲終於響起時，路明非正靠在一棵橡樹旁，平靜地拆卸著手中那把繳獲的突擊步槍。槍身沾滿了紅色的染料和塵土，但在他手中，每個零件都被熟練地拆下，整齊地擺放在鋪在地上的方巾上，然後用一塊乾淨的布仔細擦拭。
鐘聲洪亮，帶著某種強制性。幾乎在鐘聲落下的瞬間，校園各個角落此起彼伏的槍聲、爆炸聲、呼喊聲、咒罵聲，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只剩下零星的、壓抑的痛呼和呻吟。緊接著，更多的聲音湧現出來——是無數身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如同忙碌的工蟻般從各個建築里湧出，推著擔架車，提著醫療箱，奔向那些「陣亡」的學生。
場面堪稱壯觀。從路明非所在的位置望去，通往校醫院的道路上，躺滿了橫七豎八、穿著各種奇裝異服的學生。有的腦袋上頂著一坨紅色染料，像戴了頂滑稽的帽子；有的胸口中彈，顏料在衣服上暈開一大片，看起來悽慘無比；還有的似乎是被「自由之翼」的改裝武器命中，臉上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暈過去時還保持著齜牙咧嘴的表情。醫護人員熟練地檢查每個人的狀況，注射中和劑，然後將他們抬上擔架車，一車一車地往校醫院拉。空氣中瀰漫著弗里嘉子彈特有的甜腥味，混合著塵土、硝煙（少量使用了發煙裝置的殘留物）、汗味，以及某種…嗯，大概是某個倒霉蛋被顏料罐砸中後爆開的顏料味，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獨屬於卡塞爾自由一日的混亂氣息。
鐘聲響起時，路明非周圍已經沒有一個站著的人，除了他自己，以及稍遠處正在用一塊雪白手帕擦拭黛安娜弓身、姿態優雅得仿佛剛剛參加完茶會的凱撒，還有正默默將村雨收回黑色刀鞘、身上一塵不染的楚子航。他們三人所在這片區域，倒下的「屍體」格外密集，其中以「自由之翼」那幾個鼻青臉腫、被楚子航「物理說服」的傢伙最為顯眼。
凱撒擦完弓，隨手將沾了紅漬的手帕扔掉，走到路明非面前，笑容依舊燦爛，但碧藍的眼睛裡少了些剛才的張揚，多了些認真的審視：「自由一日結束了，路明非。不過，你的選擇，我聽到了，也記住了。」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傲然，也帶著一絲遺憾，「獅心會…是個不錯的選擇，雖然比不上學生會。不過，卡塞爾很大，以後的機會還很多。我期待在擂台上，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再和你交手。當然，」他瞥了一眼旁邊沉默的楚子航，「還有你，楚子航。今年的『學院之星』，我們走著瞧。」
楚子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他的目光落在路明非拆卸槍枝的手上，那雙手穩定、靈活，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帶著一種近乎機械的精準。這讓他眼中那絲探究的意味更濃了一些。
「路明非。」楚子航開口，聲音平靜無波，「獅心會，歡迎你。稍後我會讓蘇茜聯繫你，告訴你入會需要的手續和安排。現在，」他看了看周圍一片狼藉的景象和不斷被抬走的「傷員」，「先處理後續。」
說完，他對路明非微微頷首，又看了一眼凱撒，然後便轉身，邁著平穩的步伐離開了。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瀰漫著紅色硝煙和忙碌人群的校園小徑上。
凱撒看著楚子航離開的背影，聳了聳肩，對路明非笑道：「這傢伙，總是這麼無趣。那麼，路明非，希望你在獅心會過得愉快。如果哪天覺得悶了，學生會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說完，他也吹了聲口哨，對著某個方向做了個手勢，幾個穿著深紅色作戰服、似乎一直在附近待命的學生會幹部立刻跑了過來，簇擁著他離開了。
路明非將最後一個擦拭乾淨的零件裝回槍身，咔噠一聲，槍栓復位。他站起身，將組裝好的步槍背在肩上，又撿起那塊沾滿污漬的方巾，準備找個地方扔掉。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還伴隨著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
「路明非！路明非！你沒事吧？臥槽，我剛看到論壇直播了！你太猛了！一個人幹掉了六個獅心會的，還和凱撒老大、楚大會長聯手滅了『自由之翼』的狙擊小隊？我的天！你要火了！不，你已經火了！論壇都炸了！S級新生路明非，一戰成名！……」
芬格爾像一頭脫韁的野狗般沖了過來，身上也沾了不少紅色染料，看起來頗為狼狽，但一雙眼睛卻閃閃發光，裡面充滿了興奮、崇拜以及…對新聞價值的狂熱。他手裡還攥著一個屏幕碎裂的PAD，上面似乎正在播放著什麼。
「我沒事。」路明非打斷了他的喋喋不休，看了看芬格爾身上，「你…也參戰了？」
「嘿嘿，小打小鬧，小打小鬧，重在參與嘛！」芬格爾搓著手，嘿嘿笑道，「主要是為了收集第一手素材！路兄，不，路老大！獨家專訪！必須有！你是沒看到守夜人論壇上現在都瘋成什麼樣了！你的照片，呃，雖然有些模糊，但已經傳瘋了！標題我都想好了好幾個：『S級橫空出世，單挑獅心會，聯手雙雄，碾壓自由之翼！』、『神秘新生路明非，戰術鬼才還是殺戮機器？』、『獅心會再添猛將，學生會何去何從？』……怎麼樣？給兄弟個面子，透露點獨家內幕？比如你怎麼做到的？那手反狙擊是跟誰學的？還有，為啥選獅心會不選學生會？是不是看上了獅心會哪個漂亮學姐？……」
路明非自動過濾了芬格爾後面越來越不靠譜的問題，只是平靜地說：「運氣好而已。我先回宿舍了。」說完，他繞過還在喋喋不休的芬格爾，朝著宿舍樓走去。身後，芬格爾不甘心的叫喊和周圍學生好奇、敬畏、探究的目光，都被他拋在腦後。
然而，他想安靜離開的願望再次落空了。
還沒走到宿舍樓門口，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細框眼鏡、表情嚴肅、一絲不苟得像瑞士鐘錶零件的中年男人攔住了他。男人胸前別著風紀委員會的徽章，看向路明非的眼神，混合著公事公辦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頭疼。
「路明非同學，請留步。我是風紀委員會主任，曼施坦因教授。」男人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刻板而嚴謹，「關於你在本次自由一日中的…表現，以及涉及到的某些…呃，超出常規的裝備使用和…破壞性行為，我們需要你做一個簡單的筆錄說明。請跟我來一趟風紀委員會辦公室。另外，校長也希望能見你一面。」
（信息鏈補全啟動：目標-曼施坦因教授。身份：風紀委員會主任，教授。意圖：例行問詢，可能涉及規則擦邊行為評估。能量場：普通混血種，無顯著威脅。關聯：與副校長弗拉梅爾關係密切。處理建議：配合，保持最低限度信息提供。）
路明非的腳步頓住了。他看著曼施坦因教授那張寫滿了「又給我找麻煩」的臉，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看來，想低調地回宿舍洗個澡，換身衣服，然後去圖書館的計劃，暫時是行不通了。
（路鳴澤吐槽上線：「看吧哥哥，麻煩找上門了。風紀委員會的老古板和校長老狐狸的連環召喚。不過別擔心，曼施坦因教授就是走個過場，真正的戲碼在校長那兒呢。」）
風紀委員會的辦公室里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舊文件混合的味道，與外面校園裡殘留的甜腥硝煙味形成鮮明對比。牆壁上掛滿了各種校規條例和歷年自由一日的「戰損報告」——大部分是各種建築的維修帳單和學生醫療費用的統計。
曼施坦因教授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指用力揉著太陽穴，面前攤開著一份長長的清單。他對面，站著路明非，以及…「自由之翼」那幾個被擔架抬進來、此刻剛剛甦醒、還蔫頭耷腦的「主犯」。
「解釋一下。」曼施坦因教授用指節敲了敲清單，聲音里壓抑著怒火，「改裝加料的弗里嘉狙擊彈，裝藥量超標百分之五十！彈頭加重！誰給你們的膽子？還有這個，」他拿起另一張照片，上面是某個建築外牆被轟開的一個大洞，「訓練用的破門炸藥？我告訴過你們多少次，那是模擬訓練用品！不是讓你們在自由一日炸著玩的！還有這裡，化學實驗室的煙霧發生器為什麼少了三個？是不是你們偷拿出去改裝成煙霧彈了？說！」
「自由之翼」的幾個成員，領頭的是個頭髮染成彩虹色、打著鼻環的高年級男生，此刻在曼施坦因教授的怒火下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道：「教授，自由一日嘛…規則又沒說不能用…我們這是追求更真實的戰爭體驗…」
「戰爭體驗？！」曼施坦因教授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要拍桌子，「你們那叫破壞公共財物！危害同學安全！要不是弗里嘉彈頭本身麻醉性夠強，加上你們還算有點分寸沒往致命部位招呼，現在躺在校醫院的就是真的傷員了！還有你！」他猛地轉向路明非，但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畢竟路明非算是「被動防禦」和「自衛反擊」，「路明非同學，你…你在應對過程中，使用的戰術動作和反擊方式，也…也過於激烈了。雖然規則允許，但你看看，這清單上，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傷員』是直接或間接因為你而…呃，『陣亡』的。還有，你對那支突擊步槍的使用，包括拆卸、保養、戰術動作…這些都遠遠超出了新生訓練大綱的範疇。能解釋一下嗎？」
路明非平靜地回答：「自學。為了自保。」
曼施坦因教授一噎，顯然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但又挑不出毛病。他狐疑地打量了路明非幾眼，又看了看清單，最終頹然地揮了揮手：「算了…『自由一日特殊條款』…又是『自由一日特殊條款』！見鬼的校董會，為什麼要通過這種鼓勵破壞和暴力的條款！」他小聲抱怨了一句，然後對路明非說，「行了，路明非同學，你先回去休息吧。記住，下不為例！還有你們幾個！」他惡狠狠地瞪著「自由之翼」的成員，「扣除本學期一半的信用點！外加清掃整個校園的顏料和垃圾！聽清楚了沒有！」
「自由之翼」的成員們垂頭喪氣地應了聲，被風紀委員會的人帶走了。路明非也得以脫身，在曼施坦因教授「以後要遵守校規，注意安全」的叮囑中，離開了風紀委員會辦公室。
剛走出辦公樓，一個穿著墨綠色西裝、胸口插著玫瑰、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紳士，就笑眯眯地出現在他面前，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路明非同學，對嗎？」老紳士的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帶著老派英國管家的腔調，「校長正在等您。請跟我來。」
是昂熱校長的貼身助理，副校長（通常負責學院日常事務，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代表的是昂熱的意思）。
路明非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跟著這位老紳士穿過一片狼藉但已經在被迅速清理的校園，來到了位於學院深處、一片寧靜草坪中央的英靈殿——校長辦公室的所在地。
和外面還在忙碌收拾殘局的景象不同，英靈殿內一片安靜肅穆，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書香和陳年木頭的氣息。
在一間擺滿了各種古籍、奇物、牆上掛著古老刀劍和龍類標本的寬敞書房裡，路明非再次見到了希爾伯特·讓·昂熱校長。
校長今天穿著舒適的深色便服，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眺望著窗外。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帶著熟悉的、溫和而睿智的笑容，灰藍色的眼睛如同寧靜的湖泊，但其中深邃的光芒，只有路明非能讀懂其中的含義。
「來了？坐。」昂熱的語氣隨意而熟稔，指了指窗前小圓桌旁的兩把高背椅。桌上沒有茶具，只有兩杯清水。
路明非在昂熱對面坐下。房間裡只有他們兩人，氣氛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鴿子撲棱翅膀的聲音。
「自由一日，玩得還盡興？」昂熱在路明非對面坐下，端起水杯，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天氣，「或者說，被煩得夠嗆？」
「意料之中。」路明非簡單地回答。他知道昂熱叫他來，絕不是為了關心他「玩」得如何。
昂熱笑了笑，灰藍色的眼睛看著路明非，目光銳利而直接，沒有了初次見面時那種刻意的溫和與引導，更像是一種平等的審視，以及一種基於共同秘密和協議的默契。
「你的表現，很好。」昂熱緩緩說道，聲音平穩，「好到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包括我，雖然我自認為對你的評估已經足夠大膽。凱撒和楚子航都是驕傲的年輕人，能讓他們在那種情況下，幾乎本能地接受你的戰術指令…這很能說明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曼施坦因教授那裡，我已經打過招呼了。風紀委員會只會記錄『自由一日常規衝突』，不會有任何關於你戰鬥方式的特別備註。至於那些『自由之翼』的小傢伙，他們會得到應有的處罰，也會被提醒，有些『遊戲』的界限，不容觸碰。」
「謝謝。」路明非說。他知道，這是昂熱在履行他們之間協議的義務——為他提供必要的庇護和便利，讓他能以「S級新生」的身份，相對平穩地融入卡塞爾，直到需要他履行義務的那一刻。
「不必謝我，這是交易的一部分。」昂熱擺了擺手，語氣淡然，「我提供環境和掩護，你提供我需要的力量和…結果。很公平。」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只有兩人才懂的意味：「選擇獅心會，是個聰明的決定。楚子航…他很特殊。獅心會的研究方向，尤其是對血統穩定性、力量控制以及龍族秘密的探究，是目前卡塞爾最深入，也最接近某些核心的地方。在那裡，你能接觸到很多在別處接觸不到的資料和人。當然，楚子航本人，或許也能給你一些…啟發，或者共鳴。」
路明非眼神微動。昂熱果然知道楚子航的特殊，甚至可能知道得比自己想像的更多。他選擇獅心會，固然有避開學生會喧囂的考慮，但楚子航身上那種隱約的、與某些超越常規力量相關的特質，也是重要原因。現在看來，昂熱樂見其成，甚至可能有意促成。
「你需要儘快熟悉卡塞爾的一切，課程、訓練、規則，以及…水面下的暗流。」昂熱繼續說道，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S級的身份是光環，也是靶子。今天之後，會有更多人注意到你，試探你，拉攏你，或者…試圖毀掉你。獅心會能擋住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有些東西，需要你自己去面對，去判斷。」
「我明白。」路明非點頭。他從未期待過一帆風順。卡塞爾學院的水，從一開始就知道不會淺。
「很好。」昂熱靠回椅背，臉上的表情緩和下來，恢復了那種智者的從容，「你的課程和訓練計劃，諾瑪會直接發送給你，裡面包含了一些…特別的安排，算是為你量身定做。記住，在卡塞爾，知識是武器，力量是工具，但最終，如何使用它們，取決於你的意志和目標。」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路明非，看著窗外夕陽下逐漸恢復寧靜的校園，聲音悠遠：「去吧，路明非。獅心會的手續，蘇茜會處理好。好好休息，然後…開始你的學院生活。我很期待看到，你在這片土壤上，能成長為什麼樣子。也希望，在最終的時刻到來時，我們都不會對彼此的選擇失望。」
路明非也站起身，對著昂熱的背影，平靜而清晰地回應：「我會履行我的承諾。」
昂熱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信息鏈補全記錄：與昂熱會面結束。協議狀態：確認並持續。接收新任務：融入獅心會，完成定製課程。風險評估：外界關注度提升，內部競爭加劇。長期目標不變。）
（路鳴澤最後點評：「好啦，第一階段『亮相表演』圓滿結束。哥哥，你現在可是正式在卡塞爾掛上號了。接下來，就是好好體驗你的『學院生活』，順便…看看殺胚師兄和獅心會的老古董們，到底能挖出這個世界的哪些秘密吧。我可是很期待哦！」）
路明非轉身離開了校長辦公室。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校園裡的喧囂已然平息，只有清潔工人在沖洗地面，偶爾還能看到一兩個鼻青臉腫、一瘸一拐的學生相互攙扶著走過。
他步伐平穩，腦海中迴響著昂熱最後的話語。交易已然達成，舞台已經搭好。獅心會是他選擇的第一個切入點，楚子航是第一個需要觀察和了解的「關鍵人物」。卡塞爾學院，這個混血種的聖地，龍族秘密的研究中心，將是他在這個世界展開行動、尋找答案、並最終履行與昂熱那場交易的重要據點。
至於那些即將到來的目光、試探、挑戰，甚至危險…
路明非的眼神平靜無波，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在另一個世界，在阿米托，他早已習慣了在更詭異、更莫測的注視下行走。卡塞爾的風浪，不過是另一場需要謹慎應對的「日常」。
他抬頭，看向宿舍樓的方向。窗戶的玻璃反射著夕陽最後的光芒，有些刺眼。
自由一日結束了。
新的身份，新的環境，新的「日常」，開始了。而隱藏在「日常」之下的暗流與真實，正等待著他去觸及。
鐘聲洪亮，帶著某種強制性。幾乎在鐘聲落下的瞬間，校園各個角落此起彼伏的槍聲、爆炸聲、呼喊聲、咒罵聲，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只剩下零星的、壓抑的痛呼和呻吟。緊接著，更多的聲音湧現出來——是無數身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如同忙碌的工蟻般從各個建築里湧出，推著擔架車，提著醫療箱，奔向那些「陣亡」的學生。
場面堪稱壯觀。從路明非所在的位置望去，通往校醫院的道路上，躺滿了橫七豎八、穿著各種奇裝異服的學生。有的腦袋上頂著一坨紅色染料，像戴了頂滑稽的帽子；有的胸口中彈，顏料在衣服上暈開一大片，看起來悽慘無比；還有的似乎是被「自由之翼」的改裝武器命中，臉上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暈過去時還保持著齜牙咧嘴的表情。醫護人員熟練地檢查每個人的狀況，注射中和劑，然後將他們抬上擔架車，一車一車地往校醫院拉。空氣中瀰漫著弗里嘉子彈特有的甜腥味，混合著塵土、硝煙（少量使用了發煙裝置的殘留物）、汗味，以及某種…嗯，大概是某個倒霉蛋被顏料罐砸中後爆開的顏料味，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獨屬於卡塞爾自由一日的混亂氣息。
鐘聲響起時，路明非周圍已經沒有一個站著的人，除了他自己，以及稍遠處正在用一塊雪白手帕擦拭黛安娜弓身、姿態優雅得仿佛剛剛參加完茶會的凱撒，還有正默默將村雨收回黑色刀鞘、身上一塵不染的楚子航。他們三人所在這片區域，倒下的「屍體」格外密集，其中以「自由之翼」那幾個鼻青臉腫、被楚子航「物理說服」的傢伙最為顯眼。
凱撒擦完弓，隨手將沾了紅漬的手帕扔掉，走到路明非面前，笑容依舊燦爛，但碧藍的眼睛裡少了些剛才的張揚，多了些認真的審視：「自由一日結束了，路明非。不過，你的選擇，我聽到了，也記住了。」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傲然，也帶著一絲遺憾，「獅心會…是個不錯的選擇，雖然比不上學生會。不過，卡塞爾很大，以後的機會還很多。我期待在擂台上，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再和你交手。當然，」他瞥了一眼旁邊沉默的楚子航，「還有你，楚子航。今年的『學院之星』，我們走著瞧。」
楚子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他的目光落在路明非拆卸槍枝的手上，那雙手穩定、靈活，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帶著一種近乎機械的精準。這讓他眼中那絲探究的意味更濃了一些。
「路明非。」楚子航開口，聲音平靜無波，「獅心會，歡迎你。稍後我會讓蘇茜聯繫你，告訴你入會需要的手續和安排。現在，」他看了看周圍一片狼藉的景象和不斷被抬走的「傷員」，「先處理後續。」
說完，他對路明非微微頷首，又看了一眼凱撒，然後便轉身，邁著平穩的步伐離開了。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瀰漫著紅色硝煙和忙碌人群的校園小徑上。
凱撒看著楚子航離開的背影，聳了聳肩，對路明非笑道：「這傢伙，總是這麼無趣。那麼，路明非，希望你在獅心會過得愉快。如果哪天覺得悶了，學生會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說完，他也吹了聲口哨，對著某個方向做了個手勢，幾個穿著深紅色作戰服、似乎一直在附近待命的學生會幹部立刻跑了過來，簇擁著他離開了。
路明非將最後一個擦拭乾淨的零件裝回槍身，咔噠一聲，槍栓復位。他站起身，將組裝好的步槍背在肩上，又撿起那塊沾滿污漬的方巾，準備找個地方扔掉。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還伴隨著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
「路明非！路明非！你沒事吧？臥槽，我剛看到論壇直播了！你太猛了！一個人幹掉了六個獅心會的，還和凱撒老大、楚大會長聯手滅了『自由之翼』的狙擊小隊？我的天！你要火了！不，你已經火了！論壇都炸了！S級新生路明非，一戰成名！……」
芬格爾像一頭脫韁的野狗般沖了過來，身上也沾了不少紅色染料，看起來頗為狼狽，但一雙眼睛卻閃閃發光，裡面充滿了興奮、崇拜以及…對新聞價值的狂熱。他手裡還攥著一個屏幕碎裂的PAD，上面似乎正在播放著什麼。
「我沒事。」路明非打斷了他的喋喋不休，看了看芬格爾身上，「你…也參戰了？」
「嘿嘿，小打小鬧，小打小鬧，重在參與嘛！」芬格爾搓著手，嘿嘿笑道，「主要是為了收集第一手素材！路兄，不，路老大！獨家專訪！必須有！你是沒看到守夜人論壇上現在都瘋成什麼樣了！你的照片，呃，雖然有些模糊，但已經傳瘋了！標題我都想好了好幾個：『S級橫空出世，單挑獅心會，聯手雙雄，碾壓自由之翼！』、『神秘新生路明非，戰術鬼才還是殺戮機器？』、『獅心會再添猛將，學生會何去何從？』……怎麼樣？給兄弟個面子，透露點獨家內幕？比如你怎麼做到的？那手反狙擊是跟誰學的？還有，為啥選獅心會不選學生會？是不是看上了獅心會哪個漂亮學姐？……」
路明非自動過濾了芬格爾後面越來越不靠譜的問題，只是平靜地說：「運氣好而已。我先回宿舍了。」說完，他繞過還在喋喋不休的芬格爾，朝著宿舍樓走去。身後，芬格爾不甘心的叫喊和周圍學生好奇、敬畏、探究的目光，都被他拋在腦後。
然而，他想安靜離開的願望再次落空了。
還沒走到宿舍樓門口，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細框眼鏡、表情嚴肅、一絲不苟得像瑞士鐘錶零件的中年男人攔住了他。男人胸前別著風紀委員會的徽章，看向路明非的眼神，混合著公事公辦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頭疼。
「路明非同學，請留步。我是風紀委員會主任，曼施坦因教授。」男人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刻板而嚴謹，「關於你在本次自由一日中的…表現，以及涉及到的某些…呃，超出常規的裝備使用和…破壞性行為，我們需要你做一個簡單的筆錄說明。請跟我來一趟風紀委員會辦公室。另外，校長也希望能見你一面。」
（信息鏈補全啟動：目標-曼施坦因教授。身份：風紀委員會主任，教授。意圖：例行問詢，可能涉及規則擦邊行為評估。能量場：普通混血種，無顯著威脅。關聯：與副校長弗拉梅爾關係密切。處理建議：配合，保持最低限度信息提供。）
路明非的腳步頓住了。他看著曼施坦因教授那張寫滿了「又給我找麻煩」的臉，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看來，想低調地回宿舍洗個澡，換身衣服，然後去圖書館的計劃，暫時是行不通了。
（路鳴澤吐槽上線：「看吧哥哥，麻煩找上門了。風紀委員會的老古板和校長老狐狸的連環召喚。不過別擔心，曼施坦因教授就是走個過場，真正的戲碼在校長那兒呢。」）
風紀委員會的辦公室里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舊文件混合的味道，與外面校園裡殘留的甜腥硝煙味形成鮮明對比。牆壁上掛滿了各種校規條例和歷年自由一日的「戰損報告」——大部分是各種建築的維修帳單和學生醫療費用的統計。
曼施坦因教授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指用力揉著太陽穴，面前攤開著一份長長的清單。他對面，站著路明非，以及…「自由之翼」那幾個被擔架抬進來、此刻剛剛甦醒、還蔫頭耷腦的「主犯」。
「解釋一下。」曼施坦因教授用指節敲了敲清單，聲音里壓抑著怒火，「改裝加料的弗里嘉狙擊彈，裝藥量超標百分之五十！彈頭加重！誰給你們的膽子？還有這個，」他拿起另一張照片，上面是某個建築外牆被轟開的一個大洞，「訓練用的破門炸藥？我告訴過你們多少次，那是模擬訓練用品！不是讓你們在自由一日炸著玩的！還有這裡，化學實驗室的煙霧發生器為什麼少了三個？是不是你們偷拿出去改裝成煙霧彈了？說！」
「自由之翼」的幾個成員，領頭的是個頭髮染成彩虹色、打著鼻環的高年級男生，此刻在曼施坦因教授的怒火下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道：「教授，自由一日嘛…規則又沒說不能用…我們這是追求更真實的戰爭體驗…」
「戰爭體驗？！」曼施坦因教授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要拍桌子，「你們那叫破壞公共財物！危害同學安全！要不是弗里嘉彈頭本身麻醉性夠強，加上你們還算有點分寸沒往致命部位招呼，現在躺在校醫院的就是真的傷員了！還有你！」他猛地轉向路明非，但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畢竟路明非算是「被動防禦」和「自衛反擊」，「路明非同學，你…你在應對過程中，使用的戰術動作和反擊方式，也…也過於激烈了。雖然規則允許，但你看看，這清單上，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傷員』是直接或間接因為你而…呃，『陣亡』的。還有，你對那支突擊步槍的使用，包括拆卸、保養、戰術動作…這些都遠遠超出了新生訓練大綱的範疇。能解釋一下嗎？」
路明非平靜地回答：「自學。為了自保。」
曼施坦因教授一噎，顯然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但又挑不出毛病。他狐疑地打量了路明非幾眼，又看了看清單，最終頹然地揮了揮手：「算了…『自由一日特殊條款』…又是『自由一日特殊條款』！見鬼的校董會，為什麼要通過這種鼓勵破壞和暴力的條款！」他小聲抱怨了一句，然後對路明非說，「行了，路明非同學，你先回去休息吧。記住，下不為例！還有你們幾個！」他惡狠狠地瞪著「自由之翼」的成員，「扣除本學期一半的信用點！外加清掃整個校園的顏料和垃圾！聽清楚了沒有！」
「自由之翼」的成員們垂頭喪氣地應了聲，被風紀委員會的人帶走了。路明非也得以脫身，在曼施坦因教授「以後要遵守校規，注意安全」的叮囑中，離開了風紀委員會辦公室。
剛走出辦公樓，一個穿著墨綠色西裝、胸口插著玫瑰、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紳士，就笑眯眯地出現在他面前，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路明非同學，對嗎？」老紳士的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帶著老派英國管家的腔調，「校長正在等您。請跟我來。」
是昂熱校長的貼身助理，副校長（通常負責學院日常事務，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代表的是昂熱的意思）。
路明非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跟著這位老紳士穿過一片狼藉但已經在被迅速清理的校園，來到了位於學院深處、一片寧靜草坪中央的英靈殿——校長辦公室的所在地。
和外面還在忙碌收拾殘局的景象不同，英靈殿內一片安靜肅穆，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書香和陳年木頭的氣息。
在一間擺滿了各種古籍、奇物、牆上掛著古老刀劍和龍類標本的寬敞書房裡，路明非再次見到了希爾伯特·讓·昂熱校長。
校長今天穿著舒適的深色便服，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眺望著窗外。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帶著熟悉的、溫和而睿智的笑容，灰藍色的眼睛如同寧靜的湖泊，但其中深邃的光芒，只有路明非能讀懂其中的含義。
「來了？坐。」昂熱的語氣隨意而熟稔，指了指窗前小圓桌旁的兩把高背椅。桌上沒有茶具，只有兩杯清水。
路明非在昂熱對面坐下。房間裡只有他們兩人，氣氛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鴿子撲棱翅膀的聲音。
「自由一日，玩得還盡興？」昂熱在路明非對面坐下，端起水杯，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天氣，「或者說，被煩得夠嗆？」
「意料之中。」路明非簡單地回答。他知道昂熱叫他來，絕不是為了關心他「玩」得如何。
昂熱笑了笑，灰藍色的眼睛看著路明非，目光銳利而直接，沒有了初次見面時那種刻意的溫和與引導，更像是一種平等的審視，以及一種基於共同秘密和協議的默契。
「你的表現，很好。」昂熱緩緩說道，聲音平穩，「好到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包括我，雖然我自認為對你的評估已經足夠大膽。凱撒和楚子航都是驕傲的年輕人，能讓他們在那種情況下，幾乎本能地接受你的戰術指令…這很能說明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曼施坦因教授那裡，我已經打過招呼了。風紀委員會只會記錄『自由一日常規衝突』，不會有任何關於你戰鬥方式的特別備註。至於那些『自由之翼』的小傢伙，他們會得到應有的處罰，也會被提醒，有些『遊戲』的界限，不容觸碰。」
「謝謝。」路明非說。他知道，這是昂熱在履行他們之間協議的義務——為他提供必要的庇護和便利，讓他能以「S級新生」的身份，相對平穩地融入卡塞爾，直到需要他履行義務的那一刻。
「不必謝我，這是交易的一部分。」昂熱擺了擺手，語氣淡然，「我提供環境和掩護，你提供我需要的力量和…結果。很公平。」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只有兩人才懂的意味：「選擇獅心會，是個聰明的決定。楚子航…他很特殊。獅心會的研究方向，尤其是對血統穩定性、力量控制以及龍族秘密的探究，是目前卡塞爾最深入，也最接近某些核心的地方。在那裡，你能接觸到很多在別處接觸不到的資料和人。當然，楚子航本人，或許也能給你一些…啟發，或者共鳴。」
路明非眼神微動。昂熱果然知道楚子航的特殊，甚至可能知道得比自己想像的更多。他選擇獅心會，固然有避開學生會喧囂的考慮，但楚子航身上那種隱約的、與某些超越常規力量相關的特質，也是重要原因。現在看來，昂熱樂見其成，甚至可能有意促成。
「你需要儘快熟悉卡塞爾的一切，課程、訓練、規則，以及…水面下的暗流。」昂熱繼續說道，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S級的身份是光環，也是靶子。今天之後，會有更多人注意到你，試探你，拉攏你，或者…試圖毀掉你。獅心會能擋住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有些東西，需要你自己去面對，去判斷。」
「我明白。」路明非點頭。他從未期待過一帆風順。卡塞爾學院的水，從一開始就知道不會淺。
「很好。」昂熱靠回椅背，臉上的表情緩和下來，恢復了那種智者的從容，「你的課程和訓練計劃，諾瑪會直接發送給你，裡面包含了一些…特別的安排，算是為你量身定做。記住，在卡塞爾，知識是武器，力量是工具，但最終，如何使用它們，取決於你的意志和目標。」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路明非，看著窗外夕陽下逐漸恢復寧靜的校園，聲音悠遠：「去吧，路明非。獅心會的手續，蘇茜會處理好。好好休息，然後…開始你的學院生活。我很期待看到，你在這片土壤上，能成長為什麼樣子。也希望，在最終的時刻到來時，我們都不會對彼此的選擇失望。」
路明非也站起身，對著昂熱的背影，平靜而清晰地回應：「我會履行我的承諾。」
昂熱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信息鏈補全記錄：與昂熱會面結束。協議狀態：確認並持續。接收新任務：融入獅心會，完成定製課程。風險評估：外界關注度提升，內部競爭加劇。長期目標不變。）
（路鳴澤最後點評：「好啦，第一階段『亮相表演』圓滿結束。哥哥，你現在可是正式在卡塞爾掛上號了。接下來，就是好好體驗你的『學院生活』，順便…看看殺胚師兄和獅心會的老古董們，到底能挖出這個世界的哪些秘密吧。我可是很期待哦！」）
路明非轉身離開了校長辦公室。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校園裡的喧囂已然平息，只有清潔工人在沖洗地面，偶爾還能看到一兩個鼻青臉腫、一瘸一拐的學生相互攙扶著走過。
他步伐平穩，腦海中迴響著昂熱最後的話語。交易已然達成，舞台已經搭好。獅心會是他選擇的第一個切入點，楚子航是第一個需要觀察和了解的「關鍵人物」。卡塞爾學院，這個混血種的聖地，龍族秘密的研究中心，將是他在這個世界展開行動、尋找答案、並最終履行與昂熱那場交易的重要據點。
至於那些即將到來的目光、試探、挑戰，甚至危險…
路明非的眼神平靜無波，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在另一個世界，在阿米托，他早已習慣了在更詭異、更莫測的注視下行走。卡塞爾的風浪，不過是另一場需要謹慎應對的「日常」。
他抬頭，看向宿舍樓的方向。窗戶的玻璃反射著夕陽最後的光芒，有些刺眼。
自由一日結束了。
新的身份，新的環境，新的「日常」，開始了。而隱藏在「日常」之下的暗流與真實，正等待著他去觸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