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各懷鬼胎
易中海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已經兩點了。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照得胡同里的青磚地白花花的，晃得人睜不開眼。他一個人走在胡同里，腳步又沉又重，皮鞋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單調的「咔咔」聲。胡同里靜悄悄的，偶爾有野貓從牆頭跳下來，躥進旁邊的雜物堆里，帶起一片灰塵。易中海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閆埠貴那張得逞的嘴臉，一會兒是繳費單上那一串數字，一會兒又是賈張氏那副潑婦模樣。他活了四十多年，在院裡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人物，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被人逼著掏錢，還被人拿舊帳威脅，連嘴都不敢還。
可他不能不管。賈東旭是他徒弟，是他花了心思培養的養老人選。要是賈張氏真被公安抓了，賈東旭的名聲就臭了，工作能不能保住都兩說，他的養老計劃也就徹底泡湯了。他咬著牙，把所有的怨氣都咽進了肚子裡，腮幫子上的肉鼓了鼓，像嚼著一塊嚼不爛的牛皮。
到了院門口，幾個大媽正坐在門洞下擇菜。劉大媽端著一盆水，看見他，張嘴就想問「老易，閆家媳婦怎麼樣了」，可話還沒出口，就看見易中海那張鐵青的臉——嘴角往下耷拉著，眉頭擰成一個死疙瘩，眼珠子裡的火苗子直往外竄。劉大媽趕緊把話咽了回去，端著盆一縮脖子，躲進了屋裡。孫家媳婦抱著孩子在門口，看見易中海走過來，低下頭假裝給孩子餵奶，連眼皮都不敢抬，大氣都不敢出。
易中海進了自家屋。李翠蓮不在家，灶台上冷鍋冷灶的，也不知道去哪兒了——八成是去後院聾老太太那兒送飯了。桌上擱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頭還有半缸子早上泡的茶，早就涼透了，茶湯渾濁，茶葉沉在底上。他端起來，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涼茶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衣領上，他也顧不上擦。
他放下缸子，站在桌邊，喘了幾口氣。腦子裡亂得跟一鍋粥似的，越想越氣，胸口像堵了塊石頭，喘不上氣來。那口氣頂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憋得他臉都紫了。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狠狠地摔在地上。「哐當」一聲，缸子碎成幾片，茶水濺了一地，有幾滴濺在他褲腿上，他也不動。他喘著粗氣，盯著地上的碎片，半天沒動。
門被推開了，賈東旭磨磨蹭蹭地走了進來。
他低著頭，不敢看易中海，兩隻手攥著衣角，指節都發白了。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了，聽見裡頭摔缸子的聲音，心裡慌得不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想敲門又不敢，想走又覺得不合適，最後還是硬著頭皮推門進來了。門板在他身後慢慢合上，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師父……」他的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心虛和討好。
易中海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變了——剛才那副要吃人的樣子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心疼、無奈、又帶著幾分關切的表情，變臉比翻書還快。他嘆了口氣，聲音放軟了，軟得像要化開的糖稀：「東旭，來了？坐吧。」
賈東旭沒敢坐，站在那兒，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頭絞著衣角。
易中海在椅子上坐下來，招了招手：「站著幹什麼？坐。咱爺倆說說話。」
賈東旭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來，屁股只沾了半邊椅子，腰板挺得筆直，大氣都不敢出，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看易中海。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絞在一起，絞得發白。
易中海看著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味道：「東旭，今天這事，你也看見了。你娘把人家孕婦推倒了，這事兒不小。我剛才在醫院，老閆拉著我不讓走，說要去報警。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勸住，還承諾負責閆大媽的醫藥費。你知道要花多少嗎？」
賈東旭搖了搖頭，臉色更白了，白得像窗戶紙，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
易中海沒說出具體數字，只是擺了擺手，一副不願多提的樣子，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算了，不說這個。你是我徒弟，我不替你兜著誰替你兜著？」
賈東旭的眼眶紅了，鼻子一酸，聲音發顫：「師父，對不起……我媽她……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氣急了，一時手重……」
易中海擺擺手，示意他不用說了。
賈東旭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師父，我媽是有錯，可這事兒不全怪她。您不知道，那個苟小蓮，昨天相親的時候，居然在外面到處傳我們家的閒話——說我是窩囊廢，說我工資全交給我媽，說您想讓我養老……還說我們賈家窮得叮噹響。這些話正好被王媒婆和那個姑娘聽見了！人家姑娘聽了這些話，能樂意？我回來跟您說王媒婆拉著臉，您還以為是我招待不周，其實人家早就聽了一耳朵閒話了！」
易中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
賈東旭越說越氣，聲音也大了起來，臉漲得通紅，連脖子根都紅了：「還有那個閆大爺，相親那天您也看見了，一上桌就跟餓死鬼投胎似的，筷子在盤子裡翻來翻去，專挑肉夾，吃得滿嘴流油，連姑娘面前都不顧。王媒婆當時臉色就不好看了。他們兩口子，一個蹭飯，一個傳閒話，這不明擺著要壞我們賈家的事嗎？您說，他們安的什麼心？」
易中海的臉色更難看了，沉得像鍋底，嘴角往下耷拉著。他當然知道閆埠貴那天在相親席上的吃相有多難看，可更清楚，不管閆家有什麼錯，苟小蓮是被賈張氏推倒的，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全院人都看見了，賴不掉。
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上又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掂量的，沉甸甸的：「東旭，你跟我說這些，我都知道，我心裡有數。可現在不是講誰對誰錯的時候。苟小蓮還在手術室里，醫生說這次比較兇險，不敢打包票。如果真出了事，老閆和公安都不會放過你娘。你想想，要是你娘真出了什麼事，你怎麼辦？你的工作還能保住嗎？房子還能住嗎？」
賈東旭低下頭，不吭聲了，眼眶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抿得發白。
易中海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帶著幾分力道。他的聲音鄭重了幾分：「東旭，聽師父一句勸。你待會兒去醫院，給老閆道個歉。態度要誠懇，低低頭，服個軟。不管他罵什麼，你都聽著，別還嘴。你要是不去，他真去報了警，你娘可就麻煩了。」
賈東旭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師父，我去。可我娘那兒……」
「這事容不得她胡鬧。」易中海打斷他，「你先回去，把你手頭的錢清一清，有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賈東旭的臉又白了，聲音越來越小：「師父，我手頭沒多少錢。我的工資都交給我娘了，我爹留下的積蓄，還有他的撫恤金，也都讓她收著……我娘每個月就給我留五萬塊，剛夠我吃飯用的。您也知道，我一個大老爺們，平常抽根煙都得跟她要錢……」
易中海心裡罵了一句，可臉上沒露出來。他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沉了沉，聲音定了下來：「走，我跟你一塊兒去，跟你媽說說。這事不能拖。」
兩人出了易家的門，往賈家走去。午後的陽光還亮著，明晃晃地照在院子裡，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幾片槐樹的葉子被風吹落，飄飄悠悠地打著旋兒，落在地上，又被風捲起來，滾了兩圈。賈家那扇門還關著，門板上的油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頭。賈東旭掏出鑰匙，手抖著捅了好幾下才把鎖打開。鎖簧「咔嗒」一聲彈開，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脆。
門推開，一股沉悶的氣息撲面而來，混著一股子陳舊的被褥味兒。
賈張氏縮在炕上，被子蒙著頭，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小撮亂糟糟的頭髮。被子微微動著，也不知道是在發抖還是在裝睡。
賈東旭走過去，站在炕邊，彎下腰，小聲說：「娘，師父來了。」
被窩裡動了動，沒出聲，反而往裡面縮了縮，幾乎貼到了牆上。
易中海走過去，在炕沿上坐下，炕沿的木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咯吱」。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了，語氣不重不輕：「老嫂子，事情你也知道了。苟小蓮還在手術室里，大人孩子都危險。老閆在醫院鬧得厲害，我好不容易才把他穩住。可老閆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不會就這麼算了，你得有個準備。」
被窩裡還是沒動靜，連動都不動了。
易中海嘆了口氣，聲音沉了幾分：「老嫂子，這事兒躲是躲不過去的。老閆那個人你是知道的，他吃了這麼大的虧，能善罷甘休？你要是再不出面，他真去報了警，公安來了，誰也保不了你。到時候你進了笆籬子，東旭可怎麼辦？」
被窩猛地掀開了。
賈張氏坐起來，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臉上還有淚痕，眼睛紅腫得跟桃子似的。她一開口，聲音又尖又利，刺得人耳膜發疼：「報警？他憑什麼報警？是他媳婦先在外面嚼舌根，壞我家東旭的名聲，我才去找她理論的！她要不攔我，我能推她？你們一個個的，都說我錯，怎麼不說她那張破嘴？」
易中海的臉色沉了下來，一言不發。
賈東旭站在旁邊，急得直搓手，額頭上都冒汗了：「媽，您別這樣，師父是來幫咱們的。您把師父惹急了，誰還管咱們？」
賈張氏一擺手，甩開了賈東旭伸過來的手，聲音更大了：「幫？他怎麼幫？他要是真幫，就自己出錢把閆家打發走！他是你師父，在院裡說一不二，這點事還辦不了？用得著來逼我拿錢？」
易中海深吸一口氣，把心裡的火壓了壓。那口氣頂在喉嚨里，憋得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他咬了咬牙，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秤砣一樣沉：「老嫂子，你聽我說。這回確實是你先動的手，大家看見了，賴不掉。你要是再不去賠禮道歉，把事情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賈張氏冷笑一聲，往炕上一倒，拍著大腿就嚎了起來，聲音又高又尖，整條胡同都能聽見：「老賈啊，你死得早啊！你看看你媳婦，被人欺負成這樣啊——你可不能閉眼啊——」
易中海聽著這嚎聲，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咬了咬牙，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硬邦邦的，帶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勁兒：「老嫂子，你要是再這麼鬧，我也幫不了你了。老閆說了，他要去報警。人命關天的事，公安要是來了，就不是賠錢的事了。你想想，你要是進去了，東旭怎麼辦？他的工作，房子還能留得住嗎？到時候你們娘倆被趕出四九城，回鄉下種地去，你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賈張氏的嚎聲停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愣愣地看著易中海，嘴唇哆嗦著，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跟自己較勁。忽然，她一擺手，聲音又硬又急：「行了行了，你們兩個先出去！在外頭等著！我拿錢還能讓你們看著？」
易中海愣了一下，看了賈東旭一眼。賈東旭也愣了，不知道老娘要幹什麼。
「出去出去！」賈張氏不耐煩地擺手，像是趕蒼蠅，「別在這兒礙我的眼！」
易中海站起來，沒說什麼，轉身出了門。賈東旭跟在後面，門在他們身後「哐」的一聲關上了。
兩人站在門口，誰也不說話。午後的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可誰也沒心思享受。院子裡靜悄悄的，偶爾有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幾聲蟬鳴，斷斷續續的，像是叫累了。
賈東旭靠在牆上，低著頭，兩隻手插在褲兜里，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易中海背著手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還是很難看，一言不發。兩人就這麼站著，誰也不看誰，誰也不理誰。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賈張氏站在門口，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眼睛紅腫著，頭髮還是亂糟糟的，手裡攥著一沓錢，攥得緊緊的，像是攥著自己的命。
她把錢塞進賈東旭手裡，聲音又小又硬，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就這些了，家裡真沒多的了。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說完，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回了炕邊，爬上炕，把被子蒙在頭上，再也不說話了。
賈東旭低頭一看，六十萬塊。他的臉色一下子白了，白得比苟小蓮手術室門口的臉色還難看，聲音都變了調：「媽，就這些？這哪夠啊？醫院那邊還不知道要花多少呢！」
被窩裡沒動靜。
賈東旭急了，往前走了兩步：「媽，您還有那個金戒指呢，還有那些大洋——」
「你給我閉嘴！」被窩裡傳來賈張氏的罵聲，又尖又厲，「那是我留著養老的！你要是敢動那個，我跟你拼命！滾出去！」
賈東旭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易中海拉了他一把，沖他搖了搖頭，低聲說：「行了，先拿著。剩下的，我來想辦法。」他轉向炕上那團被子，提高了聲音：「老嫂子，我們先去醫院了。你歇著吧。」
被窩裡沒回應。只有被子底下傳來一聲低低的抽泣，悶悶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罵。
賈東旭站在那兒，拿著那六十萬塊，手都在抖。他看了看手裡的錢，又看了看炕上蒙著被子的老娘，又看了看易中海，臉上全是難堪。
易中海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他拍了拍賈東旭的肩膀：「行了，走吧。醫院那邊還等著呢。」
賈東旭紅著眼眶，點了點頭，把那六十萬塊揣進兜里。鈔票塞進褲兜，鼓鼓囊囊的，他用手按了按，怕掉出來。兩人出了門，誰也不說話，腳步在午後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沉重。
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幾片葉子被風吹落，飄飄悠悠地打著旋兒，落在賈東旭的肩頭上，又滑了下去，落在地上，被他踩住，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何家的窗戶敞開著，飄出一股面香，那香味厚實、濃郁，混著麵粉的清甜和肉餡的鮮氣，絲絲縷縷地飄出來。易中海從那扇窗戶前走過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往裡頭看了一眼。何雨柱繫著圍裙在灶台邊忙活，手裡揉著一團面，動作又快又利索。何雨水趴在炕沿上看小人書，兩條小腿晃來晃去，頭也沒抬。
易中海收回了目光，加快腳步走了過去。他的背影在陽光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孤零零的，像一根歪歪扭扭的線。賈東旭跟在後頭，低著頭，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步子又急又亂，踩碎了一地的光斑。
可他不能不管。賈東旭是他徒弟，是他花了心思培養的養老人選。要是賈張氏真被公安抓了，賈東旭的名聲就臭了，工作能不能保住都兩說，他的養老計劃也就徹底泡湯了。他咬著牙，把所有的怨氣都咽進了肚子裡，腮幫子上的肉鼓了鼓，像嚼著一塊嚼不爛的牛皮。
到了院門口，幾個大媽正坐在門洞下擇菜。劉大媽端著一盆水，看見他，張嘴就想問「老易，閆家媳婦怎麼樣了」，可話還沒出口，就看見易中海那張鐵青的臉——嘴角往下耷拉著，眉頭擰成一個死疙瘩，眼珠子裡的火苗子直往外竄。劉大媽趕緊把話咽了回去，端著盆一縮脖子，躲進了屋裡。孫家媳婦抱著孩子在門口，看見易中海走過來，低下頭假裝給孩子餵奶，連眼皮都不敢抬，大氣都不敢出。
易中海進了自家屋。李翠蓮不在家，灶台上冷鍋冷灶的，也不知道去哪兒了——八成是去後院聾老太太那兒送飯了。桌上擱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頭還有半缸子早上泡的茶，早就涼透了，茶湯渾濁，茶葉沉在底上。他端起來，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涼茶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衣領上，他也顧不上擦。
他放下缸子，站在桌邊，喘了幾口氣。腦子裡亂得跟一鍋粥似的，越想越氣，胸口像堵了塊石頭，喘不上氣來。那口氣頂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憋得他臉都紫了。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狠狠地摔在地上。「哐當」一聲，缸子碎成幾片，茶水濺了一地，有幾滴濺在他褲腿上，他也不動。他喘著粗氣，盯著地上的碎片，半天沒動。
門被推開了，賈東旭磨磨蹭蹭地走了進來。
他低著頭，不敢看易中海，兩隻手攥著衣角，指節都發白了。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了，聽見裡頭摔缸子的聲音，心裡慌得不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想敲門又不敢，想走又覺得不合適，最後還是硬著頭皮推門進來了。門板在他身後慢慢合上，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師父……」他的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心虛和討好。
易中海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變了——剛才那副要吃人的樣子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心疼、無奈、又帶著幾分關切的表情，變臉比翻書還快。他嘆了口氣，聲音放軟了，軟得像要化開的糖稀：「東旭，來了？坐吧。」
賈東旭沒敢坐，站在那兒，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頭絞著衣角。
易中海在椅子上坐下來，招了招手：「站著幹什麼？坐。咱爺倆說說話。」
賈東旭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來，屁股只沾了半邊椅子，腰板挺得筆直，大氣都不敢出，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看易中海。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絞在一起，絞得發白。
易中海看著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味道：「東旭，今天這事，你也看見了。你娘把人家孕婦推倒了，這事兒不小。我剛才在醫院，老閆拉著我不讓走，說要去報警。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勸住，還承諾負責閆大媽的醫藥費。你知道要花多少嗎？」
賈東旭搖了搖頭，臉色更白了，白得像窗戶紙，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
易中海沒說出具體數字，只是擺了擺手，一副不願多提的樣子，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算了，不說這個。你是我徒弟，我不替你兜著誰替你兜著？」
賈東旭的眼眶紅了，鼻子一酸，聲音發顫：「師父，對不起……我媽她……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氣急了，一時手重……」
易中海擺擺手，示意他不用說了。
賈東旭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師父，我媽是有錯，可這事兒不全怪她。您不知道，那個苟小蓮，昨天相親的時候，居然在外面到處傳我們家的閒話——說我是窩囊廢，說我工資全交給我媽，說您想讓我養老……還說我們賈家窮得叮噹響。這些話正好被王媒婆和那個姑娘聽見了！人家姑娘聽了這些話，能樂意？我回來跟您說王媒婆拉著臉，您還以為是我招待不周，其實人家早就聽了一耳朵閒話了！」
易中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
賈東旭越說越氣，聲音也大了起來，臉漲得通紅，連脖子根都紅了：「還有那個閆大爺，相親那天您也看見了，一上桌就跟餓死鬼投胎似的，筷子在盤子裡翻來翻去，專挑肉夾，吃得滿嘴流油，連姑娘面前都不顧。王媒婆當時臉色就不好看了。他們兩口子，一個蹭飯，一個傳閒話，這不明擺著要壞我們賈家的事嗎？您說，他們安的什麼心？」
易中海的臉色更難看了，沉得像鍋底，嘴角往下耷拉著。他當然知道閆埠貴那天在相親席上的吃相有多難看，可更清楚，不管閆家有什麼錯，苟小蓮是被賈張氏推倒的，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全院人都看見了，賴不掉。
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上又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掂量的，沉甸甸的：「東旭，你跟我說這些，我都知道，我心裡有數。可現在不是講誰對誰錯的時候。苟小蓮還在手術室里，醫生說這次比較兇險，不敢打包票。如果真出了事，老閆和公安都不會放過你娘。你想想，要是你娘真出了什麼事，你怎麼辦？你的工作還能保住嗎？房子還能住嗎？」
賈東旭低下頭，不吭聲了，眼眶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抿得發白。
易中海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帶著幾分力道。他的聲音鄭重了幾分：「東旭，聽師父一句勸。你待會兒去醫院，給老閆道個歉。態度要誠懇，低低頭，服個軟。不管他罵什麼，你都聽著，別還嘴。你要是不去，他真去報了警，你娘可就麻煩了。」
賈東旭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師父，我去。可我娘那兒……」
「這事容不得她胡鬧。」易中海打斷他，「你先回去，把你手頭的錢清一清，有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賈東旭的臉又白了，聲音越來越小：「師父，我手頭沒多少錢。我的工資都交給我娘了，我爹留下的積蓄，還有他的撫恤金，也都讓她收著……我娘每個月就給我留五萬塊，剛夠我吃飯用的。您也知道，我一個大老爺們，平常抽根煙都得跟她要錢……」
易中海心裡罵了一句，可臉上沒露出來。他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沉了沉，聲音定了下來：「走，我跟你一塊兒去，跟你媽說說。這事不能拖。」
兩人出了易家的門，往賈家走去。午後的陽光還亮著，明晃晃地照在院子裡，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幾片槐樹的葉子被風吹落，飄飄悠悠地打著旋兒，落在地上，又被風捲起來，滾了兩圈。賈家那扇門還關著，門板上的油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頭。賈東旭掏出鑰匙，手抖著捅了好幾下才把鎖打開。鎖簧「咔嗒」一聲彈開，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脆。
門推開，一股沉悶的氣息撲面而來，混著一股子陳舊的被褥味兒。
賈張氏縮在炕上，被子蒙著頭，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小撮亂糟糟的頭髮。被子微微動著，也不知道是在發抖還是在裝睡。
賈東旭走過去，站在炕邊，彎下腰，小聲說：「娘，師父來了。」
被窩裡動了動，沒出聲，反而往裡面縮了縮，幾乎貼到了牆上。
易中海走過去，在炕沿上坐下，炕沿的木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咯吱」。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了，語氣不重不輕：「老嫂子，事情你也知道了。苟小蓮還在手術室里，大人孩子都危險。老閆在醫院鬧得厲害，我好不容易才把他穩住。可老閆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不會就這麼算了，你得有個準備。」
被窩裡還是沒動靜，連動都不動了。
易中海嘆了口氣，聲音沉了幾分：「老嫂子，這事兒躲是躲不過去的。老閆那個人你是知道的，他吃了這麼大的虧，能善罷甘休？你要是再不出面，他真去報了警，公安來了，誰也保不了你。到時候你進了笆籬子，東旭可怎麼辦？」
被窩猛地掀開了。
賈張氏坐起來，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臉上還有淚痕，眼睛紅腫得跟桃子似的。她一開口，聲音又尖又利，刺得人耳膜發疼：「報警？他憑什麼報警？是他媳婦先在外面嚼舌根，壞我家東旭的名聲，我才去找她理論的！她要不攔我，我能推她？你們一個個的，都說我錯，怎麼不說她那張破嘴？」
易中海的臉色沉了下來，一言不發。
賈東旭站在旁邊，急得直搓手，額頭上都冒汗了：「媽，您別這樣，師父是來幫咱們的。您把師父惹急了，誰還管咱們？」
賈張氏一擺手，甩開了賈東旭伸過來的手，聲音更大了：「幫？他怎麼幫？他要是真幫，就自己出錢把閆家打發走！他是你師父，在院裡說一不二，這點事還辦不了？用得著來逼我拿錢？」
易中海深吸一口氣，把心裡的火壓了壓。那口氣頂在喉嚨里，憋得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他咬了咬牙，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秤砣一樣沉：「老嫂子，你聽我說。這回確實是你先動的手，大家看見了，賴不掉。你要是再不去賠禮道歉，把事情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賈張氏冷笑一聲，往炕上一倒，拍著大腿就嚎了起來，聲音又高又尖，整條胡同都能聽見：「老賈啊，你死得早啊！你看看你媳婦，被人欺負成這樣啊——你可不能閉眼啊——」
易中海聽著這嚎聲，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咬了咬牙，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硬邦邦的，帶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勁兒：「老嫂子，你要是再這麼鬧，我也幫不了你了。老閆說了，他要去報警。人命關天的事，公安要是來了，就不是賠錢的事了。你想想，你要是進去了，東旭怎麼辦？他的工作，房子還能留得住嗎？到時候你們娘倆被趕出四九城，回鄉下種地去，你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賈張氏的嚎聲停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愣愣地看著易中海，嘴唇哆嗦著，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跟自己較勁。忽然，她一擺手，聲音又硬又急：「行了行了，你們兩個先出去！在外頭等著！我拿錢還能讓你們看著？」
易中海愣了一下，看了賈東旭一眼。賈東旭也愣了，不知道老娘要幹什麼。
「出去出去！」賈張氏不耐煩地擺手，像是趕蒼蠅，「別在這兒礙我的眼！」
易中海站起來，沒說什麼，轉身出了門。賈東旭跟在後面，門在他們身後「哐」的一聲關上了。
兩人站在門口，誰也不說話。午後的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可誰也沒心思享受。院子裡靜悄悄的，偶爾有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幾聲蟬鳴，斷斷續續的，像是叫累了。
賈東旭靠在牆上，低著頭，兩隻手插在褲兜里，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易中海背著手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還是很難看，一言不發。兩人就這麼站著，誰也不看誰，誰也不理誰。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賈張氏站在門口，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眼睛紅腫著，頭髮還是亂糟糟的，手裡攥著一沓錢，攥得緊緊的，像是攥著自己的命。
她把錢塞進賈東旭手裡，聲音又小又硬，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就這些了，家裡真沒多的了。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說完，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回了炕邊，爬上炕，把被子蒙在頭上，再也不說話了。
賈東旭低頭一看，六十萬塊。他的臉色一下子白了，白得比苟小蓮手術室門口的臉色還難看，聲音都變了調：「媽，就這些？這哪夠啊？醫院那邊還不知道要花多少呢！」
被窩裡沒動靜。
賈東旭急了，往前走了兩步：「媽，您還有那個金戒指呢，還有那些大洋——」
「你給我閉嘴！」被窩裡傳來賈張氏的罵聲，又尖又厲，「那是我留著養老的！你要是敢動那個，我跟你拼命！滾出去！」
賈東旭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易中海拉了他一把，沖他搖了搖頭，低聲說：「行了，先拿著。剩下的，我來想辦法。」他轉向炕上那團被子，提高了聲音：「老嫂子，我們先去醫院了。你歇著吧。」
被窩裡沒回應。只有被子底下傳來一聲低低的抽泣，悶悶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罵。
賈東旭站在那兒，拿著那六十萬塊，手都在抖。他看了看手裡的錢，又看了看炕上蒙著被子的老娘，又看了看易中海，臉上全是難堪。
易中海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他拍了拍賈東旭的肩膀：「行了，走吧。醫院那邊還等著呢。」
賈東旭紅著眼眶，點了點頭，把那六十萬塊揣進兜里。鈔票塞進褲兜，鼓鼓囊囊的，他用手按了按，怕掉出來。兩人出了門，誰也不說話，腳步在午後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沉重。
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幾片葉子被風吹落，飄飄悠悠地打著旋兒，落在賈東旭的肩頭上，又滑了下去，落在地上，被他踩住，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何家的窗戶敞開著，飄出一股面香，那香味厚實、濃郁，混著麵粉的清甜和肉餡的鮮氣，絲絲縷縷地飄出來。易中海從那扇窗戶前走過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往裡頭看了一眼。何雨柱繫著圍裙在灶台邊忙活，手裡揉著一團面，動作又快又利索。何雨水趴在炕沿上看小人書，兩條小腿晃來晃去，頭也沒抬。
易中海收回了目光，加快腳步走了過去。他的背影在陽光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孤零零的，像一根歪歪扭扭的線。賈東旭跟在後頭，低著頭，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步子又急又亂，踩碎了一地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