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院夜眾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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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院閆家屋裡,晚飯吃得悄無聲息。

  桌上擺著一盤清炒白菜——真正是「清炒」,油星子都數得過來。一盤鹹菜絲切得細細的,已經在盤子裡分成了四份,還有四個窩頭,兩個略大些,兩個小一圈。唯一算得上葷腥的,是閆埠貴老婆苟小蓮面前小碟里擺著的一個煮雞蛋。

  苟小蓮已經顯懷了,肚子微微隆起,坐在閆埠貴對面,按照劇情發展,她懷著的正是閆家老三--閆解曠。十二歲的閆解成和七歲的閆解放各捧著一個窩頭,吃得細嚼慢咽,每一口都要反覆咀嚼,捨不得咽下去。

  「今天這事兒……」閆埠貴喝了口棒子麵粥,細細品著,「何大清父子倆,真是不像話。」

  苟小蓮抬頭看他一眼,沒接話。

  「你說說,賈張氏再怎麼不對,那也是傻柱的長輩。」閆埠貴繼續說,聲音壓低了些,「傻柱那孩子,居然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什麼『單方面占便宜』。這話說得,多難聽。」

  「那賈張氏確實……」苟小蓮剛開口,就被丈夫打斷了。

  「你懂什麼!」閆埠貴推了推眼鏡,「賈張氏是潑,可何大清更渾!還有那個柱子,以前看著挺老實,今天倒好,愣頭青一個,連易中海的面子都敢駁。」

  苟小蓮小聲說:「吃飯呢,別說這些了,小心噎著。」

  「噎著?」閆埠貴冷笑,「我是氣得慌!今天下午,我好聲好氣想看看他飯盒,他倒好,躲得跟什麼似的。何大清還說要上我們學校找校長?呸!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德行!」

  七歲的閆解放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煮雞蛋:「爹,雞蛋……」

  「吃你的窩頭!」閆埠貴瞪他一眼,「雞蛋是你吃的?這是給你媽補身子的。等你媽生了,要是弟弟,雞蛋就是他的。要是妹妹……」他頓了頓,「也得記帳上,將來還。」

  閆解成悶頭吃飯,不敢說話。他從小就知道,家裡每頓飯都要記帳——他吃了多少糧食,弟弟吃了多少,母親懷孕多吃了什麼,父親都一筆筆記在本子上。父親說,等他們長大了,工作了,這些帳都要還。

  「不行。」閆埠貴忽然放下筷子,「不能就這麼算了。何大清父子今天讓我丟了面子,得想個法子……」

  他眼睛轉了轉,看向妻子:「何大清晚上出去了,你知道他去哪兒了不?」

  苟小蓮搖頭:「他一個大老爺們晚上去哪兒我哪知道。」

  「爹,我知道。」閆解成小聲說,「下午我去同學家了,回來的時候,看見何叔往西邊去了,進了那片……那片老房子。」

  閆埠貴眼睛一亮。西邊那片老房子,那地方他知道,以前的北京城有個八大胡同,那可是聞名全國的風月地,銷金窟啊,後來建國後經過國家的大力整治,八大胡同就被關了,可暗地裡許多當年的窯姐就成了半掩門去了那片老房子住著。何大清晚上往那兒去……

  「好機會!」閆埠貴一拍大腿,「要是能抓到他去那種地方……」

  「你瘋了?」苟小蓮嚇了一跳,「何大清那身板,那脾氣,要是他知道你這麼對付他,他還不把你腿打斷?」

  閆埠貴一愣,想起何大清那膀大腰圓的身形,還有下午那雙死魚眼裡透出的凶光,頓時蔫了。是啊,何大清是個渾不吝的,真要惹急了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自己一個文弱書生,可經不起這麼個大老粗的蹂躪。

  「那……那就換個法子。」閆埠貴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閃著算計的光,「不能明著來,就暗著來。從明天起,你在院裡跟那些老娘們聊天的時候,多說說何家的事。」

  「說什麼?」

  「就說何大清晚上總不在家,誰知道幹什麼去了。」閆埠貴壓低聲音,「還有柱子,在豐澤園當學徒,說不定也往家拿東西。廚子嘛,有幾個手乾淨的?」

  苟小蓮猶豫了:「這……這不合適吧?無憑無據的……」

  「有什麼不合適的!」閆埠貴不耐煩地說,「你就隨口一說,又沒指名道姓。再說了,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他何大清要是真乾淨,還怕人說?」

  苟小蓮不說話了,想了一會兒說道:「那我可不能白干吧」。閆埠貴看她那樣,就補了一句:「這事兒辦好了,明天起你每頓多吃半個窩頭。」

  「半個?」苟小蓮抬起頭,「我懷著孕呢……」

  「半個還嫌少?」閆埠貴皺眉,「行行行,那就一個。不過話說在前頭,這算是勞務費,要記帳的。等孩子生下來,得讓孩子還。」


  苟小蓮點點頭,不吭聲了。閆埠貴心裡卻在盤算:老婆懷孕期間每頓多吃一個窩頭,這開銷可不小。明天做飯時,得把窩頭做小點,尺寸減一成,總量不就省下來了?

  一家人繼續吃飯。屋裡靜悄悄的,只有細碎的咀嚼聲。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閆埠貴那張精瘦的臉上,照在那雙閃著算計光芒的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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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院西廂房許家,屋裡黑著燈,門上掛著一把鎖。

  許富貴下鄉放電影去了,得去好幾天。妻子方文麗在婁家當傭人,晚上經常不回來。大兒子許大茂和小女兒許曉玲放暑假,被送到了鄉下舅舅家。

  許家沒人,靜悄悄的。

  東廂房劉家,卻是另一番景象。

  劉海忠剛結束加班回到家。他四十出頭,個子不高,但膀大腰圓,穿著一身軋鋼廠深藍色工作服,已經洗得發白,衣服上沾滿了黑灰。圓臉,雙下巴,眉毛粗短,眼睛不大卻總愛瞪著,看人時習慣性地微微仰頭,一副官氣十足的樣子。

  他推開門,屋裡一家人圍著八仙桌安靜地坐著,獨留正對門的主座空著,專門等著一家之主劉海忠的入座。

  黃大官抱著三歲的小兒子劉光福,十四歲的大兒子劉光齊和六歲的二兒子劉光天並排站著,三個人都坐的筆直,連大氣都不敢喘。

  「爸,您回來了。」劉光齊率先開口,聲音恭敬。

  「嗯。」劉海忠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走到八仙桌主位坐下。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一盤炒土豆絲,一盤鹹菜,五個窩頭,還有一小碟煎雞蛋——只有兩個,擺在劉海忠面前。

  「吃飯吧。」劉海忠拿起筷子。

  一家人才敢動筷。黃大官把劉光福放在旁邊的小凳上,給他掰了小塊窩頭。劉光齊和劉光天各自拿起窩頭,小口小口地吃,全程不說一句話。

  劉海忠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嚼了好幾下才咽下去,然後開口:「今天院裡,是不是有事?」

  黃大官小心地看了丈夫一眼:「是有點事。中院賈張氏跟何家吵起來了,易中海去勸架,也沒勸住。」

  「詳細說說。」劉海忠又夾了片鹹菜。

  黃大官把下午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劉海忠聽著,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賈張氏,潑婦。」他點評道,「何大清,渾人。柱子,愣頭青。易中海……」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輕蔑,「窩囊廢。」

  「易中海今天確實沒勸住。」黃大官小聲說。

  「他?他能勸住誰?」劉海忠嗤笑,「一個絕戶,就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天天在院裡擺長輩的譜,實際上屁用沒有。今天這事,要是我在場,早就處理得妥妥帖帖。」

  劉光齊低頭吃飯,心裡卻嗤之以鼻。父親不過是軋鋼廠的鍛工,比易中海的地位還低一點,可總覺得自己比誰都強。還「處理得妥妥帖帖」,真在場的話,估計也就是擺擺官架子,說幾句空話,然後被何大清當場撅回來,運氣差的話,可能還得挨頓打,真不知道他哪來的自信。

  「光齊啊。」劉海忠忽然轉向大兒子。

  「爸。」劉光齊立刻抬頭,臉上堆起恭敬的表情。

  「你要好好學習。」劉海忠語重心長地說,「將來考上大學,當大官。等你當了大官,爸臉上也有光。到時候,你也給爸弄個一官半職的,咱們劉家,就光宗耀祖了。」

  「是,爸,我一定努力。」劉光齊應著,心裡卻在想:就憑您這水平,還想當官?當個小組長都夠嗆。

  劉海忠滿意地點點頭,又夾了片煎雞蛋。這時,旁邊的小兒子劉光福伸出小手,顫巍巍地去夠父親面前的雞蛋碟。

  「蛋……蛋蛋……」

  「別動!」黃大官趕緊去拉,可已經晚了。劉光福的小手碰到了碟子邊緣,碟子一歪,兩個煎雞蛋滾到了桌上,又掉到地上。

  屋裡瞬間安靜了。

  劉海忠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眼睛瞪得溜圓。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放在旁邊的雞毛撣子。

  「小兔崽子!」他怒吼一聲,撣子卻沒打向劉光福,而是劈頭蓋臉地朝旁邊的劉光天抽去,沒辦法光福還太小了經不起他愛的教育,也只有二兒子劉光天才能代替弟弟擁有一個完整的童年,而大兒子劉光齊,那是自己以後當官的希望,可不能把希望給打沒了。

  「爸!不是我……」劉光天嚇得大叫,可撣子已經落下來了,一下,兩下,抽在胳膊上、背上。


  「我讓你不好好看著弟弟!我讓你不聽話!我讓你……」劉海忠一邊打一邊罵,每說一句就抽一下。

  劉光天疼得滿地打滾,哇哇大哭。劉光福也被嚇到了,跟著放聲大哭。黃大官抱起小兒子就躲進裡屋,門砰地關上。

  劉光齊臉色煞白,手裡的窩頭掉在桌上。他看著父親暴怒的臉,看著弟弟在地上打滾,看著那根上下飛舞的雞毛撣子,眼裡閃過深深的恐懼。

  他什麼也沒說,默默地出了門。

  屋裡的打罵聲、哭喊聲還在繼續。劉海忠似乎打紅了眼,撣子一下比一下狠:「我讓你不長眼!我讓你……」

  後院其他幾戶人家都聽到了動靜。有人推開窗看了一眼,又趕緊關上。這年頭,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誰管得著?

  只有後院正房的聾老太太,還躺在床上。

  她其實不聾,至少這會兒,劉家的哭喊聲她聽得清清楚楚。老太太閉著眼睛,嘴角卻微微勾起一絲笑意,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

  她聽著劉光天的慘叫,聽著劉海忠的怒罵,聽著黃大官在裡屋壓抑的哭聲,嘴裡輕輕嘟囔著,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打吧,打吧……父母不慈,兒女不孝……都是報應,報應……」

  她的眼睛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眼珠里閃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是滿足,又像是嘲弄。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四合院籠罩在一片銀輝里,安靜,祥和。

  何雨柱躺在床上,聽著後院隱約傳來的哭喊聲,睜著眼睛,直到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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