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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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

  沉悶的敲門聲在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緊接著,一個帶著幾分遲疑的聲音隔著門響了起來:

  「不好意思,請問……趙先生在家嗎?我們是物業的安保人員!」

  「剛剛巡邏路過附近時,我們聽到從您家裡傳出了很大的動靜,還有疑似求救的聲音……請問您現在需要幫助嗎?方便開門嗎?」

  屋內依舊是一片死寂。

  燈亮著,但是沒有任何人的聲音。

  「趙先生?請問您能聽到嗎?」

  「倒數三聲之後要是裡面還沒有回答,我們就要將此視為需要救援的緊急情況,準備破門了哦?」

  「一,二……」

  就在倒數聲即將結束之前,這扇氣派的紅木大門終於從內部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開了。

  從門縫裡透出一股陰冷的潮氣,穿著浴袍的「趙孟華」站在門後,只側出半張冷峻如冰山的臉。

  他額前的碎發還帶著濕氣,眼神陰鬱得像是能把人凍住。

  「……搞什麼鬼?」

  他看著站在門口的兩名保安,不耐煩地開口,聲音透著股嘶啞。

  「我一直都在家裡,無事發生,是你們聽錯了吧。」

  兩名保安被趙孟華這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激得脊背發涼,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

  這種高檔小區的所有物業人員在上崗之前都會經過一段時間的培訓,物業經理會讓他們把小區里所有大人物的身份信息、車牌號跟家庭地址都牢牢記住。

  因此他們很清楚,眼前這位趙總別看年齡才剛過三十歲,卻已經是一家上市公司的總經理了。

  論身價,人家是在整個小區都能排的上號的大老闆,更是他們這些底層人絕對不能得罪的對象。

  「啊……噢,好的好的!趙總對不起,實在抱歉打擾您休息了!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年齡較大的那個中年保安賠著笑,彎著腰連連點頭。

  趙孟華似乎連半個字都懶得再跟他們廢話,「砰」地一聲,厚重的大門轟然合攏。

  兩名保安看著轟然關上的大門,對視一眼。

  他們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幾分自討沒趣的尷尬,只好悻悻然轉身離去。

  走出大概兩百米後,離開了趙家別墅的綠化帶範圍,兩人重新騎上寫著「巡邏崗XX號」的電瓶車,開始繼續巡邏。

  在沿著指定的巡邏範圍跑完一圈之後,那年輕小伙子終於憋不住了。

  他擰了一把車把手,對著前方時刻保持著兩米車距的同伴低聲抱怨道:

  「草踏馬的!這姓趙的每次都是這麼一副看不起人的樣子……」

  「而且我剛剛真的聽到他家有人在叫救命!王哥,你真的沒聽到嗎?」

  姓王的中年保安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他左右觀察了一下路邊那些隱藏在陰影里的監控探頭,捏了下剎車,把電瓶車停在了一處路燈後的昏暗死角。

  年輕人也跟著停下了車。

  慢悠悠地,中年保安從自己的制服內兜掏出一包被壓得變了形的粗支煙,給年輕人發了一支。

  他彎下腰,用厚實的手掌嚴嚴實實地擋住風。

  「咔噠」一聲,火苗跳動。

  兩人各自點上煙,然後同時深深吸了一口。

  淡灰色的煙氣從兩人的嘴角和鼻孔同時噴出,隨即很快就消失在夜空中。

  「你管他呢?」

  中年保安壓低了嗓門:

  「咱們端的是物業的飯碗,碰到狀況就看在工資的面子上過來問一聲,盡到保安的職責就成了……既然姓趙的自己都說沒事了,那我們就走唄。」

  年輕保安聞言猶豫了下,他的眼神里閃爍著某種不安。

  「可是王哥,我總感覺這個姓趙的臉色很不對勁,他身上有股很奇怪的味道。」

  「而且平常都是他老婆給咱們開門的,就是那個說話客客氣氣、長得跟明星似的漂亮女人……今天怎麼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說著說著,他突然臉色一變,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臥槽!我突然想到,剛剛那不會是他老婆在喊救命吧?」

  「那姓趙的長了一副陰沉臉,一看就是那種會關起門來對老婆下死手的家暴男!」

  他越說越激動,眼神里竟透出一股初生牛犢的義憤填膺。

  「要不咱們再回去瞅瞅?這要是真出了人命,咱們這巡邏的也脫不開干係啊!」

  中年保安叼著煙,用一種知根知底的眼神盯著年輕人,盯得對方有些發虛。

  「你少跟我在這扯這些亂七八糟的。」

  他嗤笑一聲,「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心思?前幾天人家趙太太出門丟個垃圾,你那小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人家身上了。」

  「年輕人就是沒有逼數,那種大老闆的女人哪怕是死了,屍體也輪不著你這種小保安,別妄想了。」

  他嘟囔著,又狠狠裹了一口煙。

  年輕人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梗著脖子反駁:「你、你胡說什麼,我只是覺得……」

  「覺得什麼?覺得你是救美的英雄?還是正義使者啊?」

  中年保安出言打斷了他,眼神變得陰冷,「我告訴你,姓趙的就是真把他老婆活活打死了,那也是警察局和法院的事情,怎麼你還真想闖進去英雄救美?還是覺得你這身狗皮能當警服穿了?」

  他把吸完的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地碾滅。

  「這種大老闆,真要是殺了人,也有的是路子能把事平了,輪得到你操這份閒心?」

  「憑什麼啊?」年輕人不忿地攥緊了手上燃到一半的煙,「這不是法制社會嗎?人人平等!他有錢難道就能凌駕於法律之上嗎?」

  「人人平等?」

  中年保安嘿嘿冷笑兩聲,湊近他耳邊,「聽說過黑太子集團吧?」

  「這誰不知道?」

  年輕人愣了愣,「我聽說黑太子集團的老闆原本就是個鄉下的村支書,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在承包的山上挖到了一堆富礦,後來搞成礦業集團上市……聽說這傢伙在十年裡把資產翻了幾百萬倍,在市中心修了個黑太子國際金融中心,現在的錢能把這片湖給填平了。」

  「知道就好辦了。」

  中年保安彈了彈指尖殘留的灰燼,「你也知道他原來只是個村支書,按理來說挖出來的東西屬於集體財產,可如今你只聽說他十年裡資產翻了幾百萬倍,你有聽說過村里其他人的事情嗎?」

  「現在的年輕人都已經不知道當年的事情了……我可以告訴你,當年的那些村民為了這個礦,可是鬧出過不少事情的。」

  「但是鬧了好久,最後拿到好處的就只有黑太子集團老闆一個人,其他的村民跑的跑、死的死,剩下的都進了精神病院,你說怎麼回事呢?」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面前的年輕人,「趙氏集團雖然遠遠比不上黑太子,不過你能比得了那些村民嗎?你有幾個腦袋,敢去摻和這些大老闆的事情?」

  年輕保安徹底愣住了。

  他仔細琢磨著中年保安的話,一股涼氣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剛才的義憤填膺瞬間被恐懼取代,他手裡的煙一個沒拿穩,差點掉在了地上。

  見面前的年輕同事已經看清現實,中年保安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語氣緩和了幾分:

  「年輕人別幻想了,還是回去好好看片爐管吧,既鍛鍊身體又不需要花錢。」

  他轉過身,跨上了自己的電瓶車。

  「走吧,後面還有兩個區域要去巡邏呢。」

  。

  。

  。

  趙家,大門內側。

  此時的「趙孟華」仍然站在門後,通過門後的監控屏幕看著那兩個保安嘟嘟囔囔地離去。

  「高檔小區的保安啊……」

  他盯著屏幕,低聲呢喃,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

  這種保安他以前在上海也幹過,平心而論這裡的工資確實都還行,普遍比外面的普通保安要高上一到兩千。

  在所有品類的保安里,形象崗的要求最高,基本都是要求身高175cm以上,年齡35以下,不戴眼鏡身材勻稱,甚至有的還要求大專以上學歷或者退伍軍人。


  這種高檔小區的保安招收標準基本都是向形象崗看齊,最多就是年齡限制沒那麼嚴,學歷也沒啥要求,初中以上就行。

  但無論是哪種,歸根結底乾的還是吃屎的活。

  他不再去想,下一刻,從那件隨手拿來披在身上的真絲浴袍內發出了密集的、如同冰裂般的骨骼爆響。

  原本挺拔的骨架失去了支撐,詭異地乾癟下去。

  無數暗色的觸手從領口和袖口瘋狂湧出,像是一團糾纏不清的毒蛇,貪婪地抽動、交織著。

  最後,重新構築成了路明非的模樣。

  「啊嘞?剛才那兩個可是白白送上門的飯後甜點,你怎麼給他們放跑了?」

  一個陰冷、且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從他胸腔深處傳出,伴隨著尚未完全退去的觸手蠕動聲。

  「甜在哪兒?」

  路明非冷哼一聲,垂下眼帘,手指有些僵硬地整理著自己重新生長出來的肋骨。

  「能跑來看大門的苦命人,味道不會好的。」

  「呵呵……這算是保安之間的惺惺相惜嗎?」那聲音低低地笑著。

  路明非並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他歪著腦袋,站在客廳中央。

  由於是第一次從異類的身軀化為人形,他身體的大致骨架還在調整中,此時的姿態顯得扭曲而怪異。

  那兩顆充滿血絲的眼珠在眼眶裡忽快忽慢地亂轉,像是在適應這具剛重組好的軀體,又像是在漫無目的地搜尋著什麼。

  他的目光緩緩掠過支離破碎的漢白玉扶手,掠過被腐蝕得斑斑點點發黑的羊毛地毯,掠過樓梯上那灘範圍巨大、尚未乾涸的血跡。

  最後,定格在那串從二樓下到一樓,一路帶著血漬的腳印上。

  眼神微微一凝。

  「我……好像還有什麼事沒做。」

  路明非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乾澀感。

  他伸出細長的手指揉了揉太陽穴,神情竟然透出一股孩子般的迷茫:

  「有點想不起來了……是什麼呢?」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惱火,「草擬大爺的,你怎麼不提醒我?收了我四分之一靈魂就這個態度?售後服務呢?」

  「這能怪我嗎?我剛剛已經提醒你了,可是你當時啃蘋果啃得正起勁呢。」那聲音懶洋洋地說。

  「『蘋果,好次!』」

  它甚至故意模仿路明非當時那副被血腥氣沖昏頭腦、忙著狠狠咀嚼小零食的醜態。

  「閉嘴!」

  路明非哼了一聲,目光掠過客廳里那一灘尚未乾涸的暗紅色陰影。

  「不告訴我,那我就自己來找,我就不信,還能找不出那東西不成?」

  他的眼珠子胡亂地上下轉動著,在這棟被他摧殘過的別墅內四處搜尋。

  迷茫像藤蔓一樣纏上心頭,路明非愈發煩躁,腳步也變得急促起來。

  從一樓狼藉的客廳走到二樓,踩過樓梯上未乾的血漬;

  又從二樓的走廊走回一樓,留下一串模糊的腳印。

  就這麼來回又上下,路明非的目光掃過每一間被他摧殘過的房間。

  他裸露在外面的觸手偶爾蹭過冰冷的牆壁,或是壓到地上的碎渣,卻始終抓不住關鍵。

  而那剛剛跟他完成了一個骯髒靈魂交易的魔鬼也不出聲,似乎是有意在看他的笑話。

  就在這時,從某個房間裡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鐺。」

  也許是一枚硬幣掉落在地上。

  也許是風吹過打開的窗戶。

  也許是……一個受驚的孩子不小心磕到了金屬材質的床沿。

  就在這個聲音響起的同時,路明非的脖子突然發出了「咔吧」的一聲輕響。

  他的頭顱以一個任何生物都絕不可能做到的方式高高飛起,在觸手狀脖頸的連結支撐下,猛地鎖定了那個方向。

  路明非的目光閃動,綻放出詭異的光。

  那個方向是……

  一樓的客房!

  「哦,哦哦,對了,對了。」

  路明非突兀地裂開嘴,露出了一個堪稱神秘的微笑。

  「我想起來了,真是的,之前明明也見過的。」

  他幽幽地嘟囔著。

  「這個趙孟華跟陳雯雯……他們是不是有個兒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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