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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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蘋果?

  這傢伙,到底在說些什麼呢?

  趙孟華的大腦像是暫時斷了路,視野中央只剩下一片虛無的白。

  他仰著頭,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個東西。

  那種只該出現在三流特效片裡的、因過分荒誕而顯得極不真實的肉塊。

  自己是在做夢嗎?

  如果這些只是幻覺的話,為什麼雯雯的血濺在身上,那溫熱的觸感會這麼真實?

  如果現在是在做夢的話,那自己又是為什麼會夢到這可怖的東西?

  「嘎……咯咯咯……」

  怪物在天花板上橫向平移,那黑色的觸手拖曳著天花板,發出好似指甲抓撓黑板般的刺耳聲響。

  所有它爬過的地方,都留下了一道如蝸牛行跡般清亮、卻散發著腥味的涎水。

  陳雯雯的頭顱正陷在它那團不定型的口器里,隨著一陣陣令人作嘔的咀嚼聲,一點點被吞沒。

  「不……不吃嗎?」

  「蘋果……很好味道吖。」

  含糊不清的字句從獠牙的縫隙中擠出來,語調竟然透著股孩子氣的、天真的討好。

  「喔喔,還有……有辣條口味的。」

  觸手末端的囊腫突兀地劇烈痙攣,隨即發出一聲沉悶的「咕呱」聲。

  幾個球狀的黑影裹挾著腥臭的黏液墜落下來,結結實實地砸進了趙孟華懷裡。

  趙孟華像具丟了魂的木偶,機械地低下頭。

  他顫抖著,用手撥開那些被消化液蝕了一半、露出慘白顱骨的球體,用這件阿瑪尼T恤的袖子胡亂擦拭著糊在上面的膿液。

  幾張或是扭曲、或是驚恐的臉孔,在擦去腥臭的粘液後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爸……媽……陳姨?」

  他盯著那些熟悉的五官,喉嚨里發出乾澀的喃喃。

  滾燙的液體順著臉頰淌進那些殘缺的皮肉里,沖刷出幾道乾淨的淚跡。

  「你們……怎麼都在這裡……」

  那怪物並不能理會趙孟華的痛苦。

  它緩緩地順著牆壁滑下,像一灘流動的爛泥,無聲地覆在了陳雯雯那具還有餘溫的殘軀上。

  「趁……趁熱……」

  它嘟囔著,像吸果凍一樣把那具屍體整個往嘴巴里吞吸進去。

  「夜班,餓……」

  「拼,好飯,下單……」

  趙孟華癱坐在地上,眼睜睜看著一道巨大的凸起從怪物的嘴巴開始凸起,緩緩地向著後面的部分蠕動。

  如同蟒蛇進食。

  他無法理解這怪物吐出的句子,踏馬的這東西到底在說些什麼?

  趙孟華看著觸手的後面部分,它是從打開的廚房窗戶里一直延伸進來的,從廚房裡根本看不到它有多長。

  「哦、哦哦哦哦。」

  「國企、央企……都在招人。」

  「物業……我是看門狗,嘻嘻……」

  「汪、汪汪汪。」

  「對了,對了,我有保安證的。」

  「隊長,隊長,把上個月工資給我……我還不起花唄了……」

  「叔叔你放心,我現在工作很好,工資很高……」

  「嘻嘻……我很好,我很好……」

  在趙孟華的注視下,從那觸手上又再度生出黑色的肉芽。

  這些生出的幾十根肉芽如細長的蟲子般搖擺,從上面繼續長出一張張布滿獠牙的嘴巴。

  無數張大小不一的嘴巴依次開合著,胡亂地吐著一些毫無邏輯的言語。

  在這一刻,趙孟華反而清醒了。

  他看著那正在自顧自地吞咽著妻子屍體的怪物,將手中的幾顆頭顱輕輕地擱在腳邊,隨後撐著發軟的膝蓋,硬生生地站了起來。

  怪物並沒有對趙孟華的舉動有什麼反應,它仿佛仍然沉浸在消化女人屍體的快樂之中。

  「天天……」

  趙孟華淚流滿面。


  他幾乎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踉踉蹌蹌地走出廚房,扶著牆向著兒子的房間走去。

  那是種近乎本能的、手腳並用的衝刺。

  懷著巨大的忐忑,趙孟華輕輕地推開門:「天天?」

  正在低頭寫著題目的兒子聽到動靜,不解地轉過身來。

  「……爸爸?」

  才十歲出頭的孩子詫異地看著自己威嚴的父親魂不守舍地推開門,渾身透著股難聞的腥氣。

  「怎麼了爸爸?你身上好髒啊。」

  他懂事地從桌上抽出幾張紙巾,想走過來幫自己的父親擦乾淨身上的膿血,「你這是怎麼了?媽媽呢?」

  聽到「媽媽」兩個字,趙孟華感覺心口像是被生生豁開了一道口子,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他強迫自己不再去想,把最後一絲理智死死按在悲痛之上,勉強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邊。

  「噓,別說話。」

  他極力壓抑著聲帶的震顫,試圖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像往常一樣,「媽媽有事走不開,爸爸帶你出去玩,乖,我們現在就走。」

  趙孟華猛地攥住兒子的手腕。

  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肢體的力量,巨大的捏痕迅速在那截稚嫩的皮膚上泛起了淤青。

  孩子疼得肩膀縮了一下,但他看著父親那張慘白如紙、寫滿了恐懼與決絕的臉,最終保持了沉默,順從地任由趙孟華拖著向外走。

  整棟別墅陷入了一種死寂,像是一口被密封的棺材。

  唯獨不遠處,那間半掩著門的廚房裡,依然斷斷續續地傳出那種濕漉漉的、仿佛重物在泥漿里翻滾的進食聲。

  「咔嚓……咔嚓……」

  那是骨骼被咀嚼、咬碎的聲音。

  伴隨著那些模糊的、意義不明的囈語,在空曠的走廊里反覆迴蕩。

  孩子詫異地看向廚房,那是母親應該在的地方。

  「媽媽在吃什麼?」

  他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手指顫抖著指向那扇門,壓低聲音問:「她怎麼……」

  「別說話了,步子放輕,跟我走。」

  趙孟華像受驚的野獸一樣猛地回頭,將臉死死貼在兒子的耳邊。

  他的呼吸里全是鐵鏽一樣的血腥味,聲音低得近乎哀求:「千萬別再出聲了……懂了嗎?天天。」

  孩子盯著父親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僵硬地點了點頭。

  趙孟華低低地喘了一口氣。

  他牽著兒子,沿著寬敞的弧形樓梯向下緩緩挪動。

  漢白玉的扶手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厚重的羊毛地毯吞沒了他們的腳步聲。

  卻掩蓋不住趙孟華胸腔里那幾乎要炸裂的心跳。

  腎上腺素的瘋狂分泌讓趙孟華的心跳速度攀升到了極限,他的太陽穴像是有重錘在內部瘋狂敲擊,耳鳴聲甚至蓋過了樓上的蠕動聲。

  但是他已經帶著兒子來到了一樓,那扇氣派的紅木大門已經在不遠處。

  只需要十幾秒。

  只要穿過這道門衝進外面,就能得救。

  趙孟華家現在住的地方是這個小區最豪華的區域,住在這跟他做鄰居的全是身家幾十上百個億的大老闆。

  或者說,商業大鱷。

  承建這個小區的是前任市長的小舅子,趙孟華見過面,是個很會來事的人。

  在物業的安排下,這一片的安保巡邏平均每十分鐘一趟,服務無微不至。

  趙孟華沒指望那些揣著橡膠棍的年輕保安能解決這頭超現實的怪物,但只要外面有活人,有更多的活人……那些人就能成為擋災的誘餌。

  乾涸的喉嚨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在他的眼中泛起一絲名為「希望」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腳步。

  十步。

  九步。

  八步。

  但就在這時,從樓上猛然傳出了一聲巨大的響動。

  「嘩啦——!」

  一聲爆裂的脆響。


  那是二樓廚房的鋼化玻璃門被某種巨力從內部撞碎的聲音,這些訂製玻璃門的碎片被撞成了漫天飛濺的殘渣。

  緊接著,一股濃烈到近乎粘稠的腥臭味在整棟別墅中橫衝直撞地炸開。

  那是某種深植於人類基因深處的、對掠食者的本能戰慄。

  有什麼濕冷、滑膩的龐然大物正像巨蟒一樣滑出廚房,在樓上到處橫衝直撞。

  「蓬!蓬!蓬!」

  沉悶的撞擊聲不絕於耳,那東西在二樓的羊毛地毯上瘋狂亂滾。

  無數條觸手在到處抓撓、抽打,無數趙孟華收藏的名貴瓷器被統統砸的粉碎。

  「寶……寶……寶寶!」

  「飽了……不對!沒吃飽!」

  「少了……蛋炒飯……漢堡……」

  「紅包,我還要點……點餐!」

  「好餓!好餓好餓好餓好餓……」

  「喔喔喔……原來在那裡……」

  「你,走不掉的。」

  在聽到最後這聲囈語的瞬間,趙孟華猛地僵住了。

  脊背上仿佛被冰冷的針扎入,他感覺得到,有道貪婪的視線已經死死鎖定了他的後腦。

  此時趙孟華心中已經隱隱有了覺悟,這東西是衝著他來的。

  它先是在老家吃了自己的父母跟保姆陳姨,又一路嗅著味追到這裡,在這棟別墅里生吞了雯雯。

  它是來找自己的……它絕不可能放過自己!

  自己還帶著年幼的兒子,怎麼可能逃的掉這東西的追殺?

  趁那怪物還沒順著扶手滑下樓,趙孟華猛地轉身,死死按住天天的肩膀,將他推進了一樓的客房。

  他反手關掉了客房的燈,在濃重的黑暗中,趙孟華的語速快得像是在交代遺言:

  「天天,躲在裡面,別出聲,不管在外面聽到了什麼……哪怕是聽到了爸爸的聲音,也絕對不許開門,等警察來,聽懂了嗎?」

  在孩子驚恐絕望的注視下,趙孟華鼻腔一酸,熱淚混著臉上的膿血滾落。

  「對不起……爸爸沒法陪你了,你要活下去,天天,一定要活下去。」

  在聽到那黏稠聲音順著二樓的走廊邊緣開始向下面蔓延的瞬間,趙孟華死死地咬著牙,輕輕地關上客房木門。

  下一秒,他徹底拋棄了潛行,轉身沖向自家的紅木大門,放開喉嚨發出了絕望的嘶吼:

  「救命!救命啊!殺人啦!救命——!」

  他迫切地伸出手,想要去扭動大門的把手,「來人……」

  趙孟華的手指已經觸碰到了冰冷的門把手,那一絲金屬的涼意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然而下一秒,一道尖銳的破空聲貫從身後傳來。

  從樓梯陰影中暴起的那根觸手快得如同一道漆黑的閃電,在趙孟華的手指碰到門把手的瞬間狠狠刺穿了他的後心。

  「噗呲。」

  隨著血肉被攪碎的悶響,趙孟華渾身上下的力氣在一瞬間失去。

  他的四肢無力地垂了下來,濃稠發黑的血順著他的嘴角、順著刺穿胸膛的肉棱,一滴滴砸在鋪滿整棟別墅的羊毛地毯上。

  那根觸手沒有立刻將他絞碎,而是像一根穿著肉排的燒烤簽子,拖拽著他一點點縮向二樓的陰影。

  在樓梯的盡頭,站著一個面色蒼白的瘦削青年。

  他俯視著像條死狗一樣被送到自己面前的趙孟華,眼神里沒有任何復仇的快感。

  趙孟華還沒死。

  他費力地抬起眼皮,視網膜已經因為充血而變得一片通紅。

  「路……明……非?」

  在瀕死之人的視野中,他終於認出了那個身影。

  那個沒有父母、沒有逼數、不知所謂,曾經被他踩在腳下羞辱、落魄得像條狗一樣的衰仔。

  不甘、荒誕、恍然大悟……無數複雜的情緒在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中瘋狂流轉,最後化作了一個無力的慘笑。

  「竟然……是你……」

  趙孟華從流著血的喉嚨里,極其艱難地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撕心裂肺的血泡聲:「路明非……你這個瘋子……」


  路明非一聲不吭,只是就那樣站在原地,靜靜地地看著他。

  他他像是在看一出與己無關的默劇,腦海里如同走馬燈閃過。

  十幾年前在仕蘭中學念書時,昏暗的走廊,被趙孟華欺辱、踐踏、毆打的片段像是一場打著懷舊濾鏡的邵氏老電影,在路明非腦海中一幀幀地輪流播放。

  真奇怪。

  沒想到到了這種關頭,他竟然還能這麼清楚地記得這些充滿恥辱的時刻。

  他以為在那些一眼望不到頭的保安生涯里,這些過去早就被自己全部忘掉了。

  可直到此刻他才發現,原來這些痛苦從未消失,它們一直都在他的記憶深處。

  像結了痂的陳年腐肉一般。

  他以為自己已經大度地忘了。

  其實只是他以為自己忘記了。

  「嘻嘻嘻嘻……」

  一陣令人牙酸的笑聲從身後綻放。

  那些扭動的觸手上,密密麻麻的裂口如花苞般綻放,露出裡面細碎的齒列。

  它們毫無章法地混亂開合著,千百種音色重疊在一起,像是某種來自地獄的交響曲。

  那根最大、最長也是最粗的觸手如巨蟒般遊走過來,順著路明非的腳踝蜿蜒而上,在他的腰間親昵地盤旋了兩圈。

  像是可愛的寵物在向他邀功。

  「路明非……第一次親自動手殺人的感覺如何?」

  成千上萬張嘴巴同時共振,那聲音帶著鑽心剜骨的魔力,在空曠的別墅里迴蕩。

  路明非俯視著趙孟華。

  對方的呼吸已經斷了,那雙眼睛仍然圓睜著,放大的瞳孔里倒映著路明非那張蒼白的臉。

  兩滴清亮的淚水毫無徵兆地滑過路明非的眼角。

  他抬起手,用微涼的指尖接住了那點淚滴。

  幾秒鐘後,那點水分在他指尖無聲地蒸發,連一絲溫熱都沒留下。

  路明非重新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感情。

  「……不賴。」

  他面無表情地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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