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廖氏的鐵礦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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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房山在晨光中漸漸顯露出它的全貌,其方圓幾十里,擁有數十座山體。

  陳百楊勒住馬,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這座山體。

  它不算高,但山勢陡峭,從山腳到半山腰,植被稀疏,裸露的岩層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赭紅色,像乾涸的血跡;山腰以上倒是綠意蔥蘢,松柏雜木密密匝匝地覆蓋著,把山頂遮得嚴嚴實實。

  「這座山就是你廖氏的鐵礦場所在?」他問。

  廖德盛騎在馬上,臉色還蒼白著,但比剛才穩當了些。

  他點了點頭,聲音沙啞:「鐵礦場就在前面山坳里,這條路往下走,轉過那道山樑就到了。」

  陳百楊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山道在前方拐了個急彎,消失在嶙峋的岩石後面。山風從谷底灌上來,帶著一股子鐵鏽和炭灰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灼熱的腥氣。

  「走吧。」他一夾馬腹,隊伍繼續前行。

  轉過山樑,眼前的景象讓陳百楊微微眯起了眼睛。

  山坳里,一座粗獷的礦場鋪陳在晨光中。

  它不像陳厝圍那樣有規整的寨牆和整齊的屋舍,而是一片依山而建的、雜亂無章的棚戶和工棚。最顯眼的是山腳下的幾座冶鐵爐,青灰色的爐身用石塊壘砌,外麵糊著厚厚的黃泥,頂部冒著裊裊的青煙。爐子旁邊堆著小山一樣的木炭,黑乎乎的一大片,把周圍的土地都染成了墨色。

  礦場沒有寨牆,只在四周用木柵欄圍了一圈,柵欄已經有些年頭了,好幾處歪歪斜斜的,用木棍撐著才沒倒下。入口處豎著兩根粗木樁,上面橫著一塊匾額,寫著「五房山廖氏鐵冶」七個字,漆皮剝落,字跡模糊。

  「這就是你廖氏的命根子?」陳百楊隨口問道。

  廖德盛低下頭,沒有接話。

  礦場裡已經有人影在走動,幾個早起燒火的工人看見山道上突然冒出幾十匹馬來,先是一愣,隨即扔下手裡的柴火就往裡跑。

  「有——有人來了!很多人!」

  尖叫聲在山坳里迴蕩,像石頭砸進螞蟻窩,礦場裡頓時亂了起來。

  陳百楊勒住馬,不緊不慢地往山下走。他看得清楚——柵欄後面的空地上,十幾個人正慌慌張張地往工棚里跑,有人一邊跑一邊系褲子,有人從棚子裡探出頭來看一眼又縮回去,還有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抓起扁擔和鐵鍬,站在柵欄後面,臉上的表情介乎於驚恐和兇狠之間。

  「別慌!別慌!」一個聲音從礦場深處傳來,緊接著,一個精瘦的中年人從冶鐵爐後面跑出來,手裡提著一把刀,身後跟著二三十個衣衫不整的漢子。

  那些人衝到柵欄前面,看見山道上的馬隊,腳步明顯遲疑了。幾十匹馬,幾十個腰板挺直的騎手,晨光里刀鞘反射著冷冷的光——這些人這輩子沒見過這種陣仗。

  「什麼人?!」那精瘦中年人舉著刀,聲音發顫,「這是廖氏的礦場!你們——」

  「樹根!」廖德盛策馬上前,聲音沙啞但清晰,「是我。」

  那精瘦中年人——廖樹根,廖德盛的侄子,廖氏護礦隊的頭目——看清了馬上的廖德盛,手裡的刀差點掉在地上。

  「大伯?!」他的眼睛瞪得溜圓,又看看廖德盛身後那些全副武裝的騎手,臉色變了又變,「大伯,這……這是……」

  「北河陳氏的陳族長。」廖德盛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昨夜趙麻子帶人洗劫了寨子,是陳族長帶兵救的,今天來礦場,是……是有事要宣布。」

  「寨子被洗劫了?!」廖樹根的臉色刷地白了,「大伯,那……那族裡的人……」

  「死了好幾十口。」廖德盛的聲音發顫,「樹山……樹山也沒了。」

  護礦隊的人面面相覷,有人失聲叫出來,有人手裡的傢伙「咣當」掉在地上,廖樹根握著刀的手在發抖,嘴唇哆嗦著,忽然放聲大哭。

  陳百楊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切,然後轉向廖德盛:「廖族長,你家的護礦隊,平日裡就是這麼守礦場的?人來到礦門口了才匆忙出來應對?」

  廖德盛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陳百楊掃了一眼柵欄後面那些衣衫不整、武器五花八門的漢子——有拿刀的,有拿鐵鍬的,還有兩個拿扁擔的,他們站得歪歪斜斜,有的往前探身子,有的往後縮腳,沒有一個統一的指揮,也沒有任何隊形可言。

  「柵欄歪了也不修,」陳百楊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點評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東西,「守夜的人在哪裡?瞭望的人在哪裡?我們幾十匹馬到了山樑上,你們才知道有人來。要是趙麻子先來打礦場,不是寨子——」他頓了頓,看著廖德盛,「你這礦場,能撐半個時辰嗎?」


  廖德盛低下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廖樹根的臉漲得通紅,想爭辯什麼,但看著陳百楊身後那些腰板挺直的騎手,又把話咽了回去。

  「大伯,」他的聲音發乾,「昨晚……昨晚兄弟們輪班守著,守到後半夜,實在困了,就……」

  「就都去睡了?」陳百楊替他說完。

  廖樹根低下頭,不敢吭聲。

  陳百楊轉向廖德盛,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去:「廖族長,你廖氏守著這麼好的礦場,卻連幾個像樣的護礦隊都練不出來,趙麻子來了打不過,我來了擋不住,這礦場在你手裡,遲早是別人的。」

  廖德盛的身子晃了晃,差點從馬上栽下來。陳經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陳百楊沒有再說話,策馬朝礦場裡走去。柵欄門窄,兩個團丁先跳下馬,把門推開,護礦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自覺地往兩邊讓開,讓出一條路來。

  陳百楊騎馬進了礦場,目光掃過四周。

  這時天已經大亮了,礦場的全貌看得更清楚。

  冶鐵爐旁邊是幾排低矮的工棚,用木板和茅草搭的,黑乎乎的,像是被煙燻了幾十年。棚子前面堆著大大小小的鐵礦石,有的已經敲碎成拳頭大小,有的還像磨盤那麼大,稜角鋒利,泛著暗沉的光澤。

  再往裡面走,是幾間稍微像樣的木屋,大概是管事的住處和帳房。

  木屋後面,沿著山腳有一排窯洞似的棚子,裡面傳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那是鐵匠鋪,把生鐵加工成鐵錠或者直接打造成農具、兵器的。

  礦場的核心是那幾座冶鐵爐。

  陳百楊翻身下馬,走近去看。

  爐子不算大,最高的也就兩丈出頭,但造得很結實,爐身用青石壘砌,外面抹著厚厚的黃泥,已經燒得發黑髮亮,爐頂敞著口,還能看見裡面填著的鐵礦石和木炭,爐子底部有一個出鐵口,用黃泥封著,旁邊的地上散落著幾塊凝固的鐵渣,黑褐色的,表面坑坑窪窪。

  「這爐子,一次能出多少鐵?」他問。

  廖德盛已經被扶下馬,站在他身後,聲音沙啞地答道:「大的那座,一爐能出七八百斤生鐵。小的那兩座,一爐四五百斤。」

  「多久出一爐?」

  「日夜不停,三天出一爐。」

  陳百楊在心裡算了算——三座爐子,大的三天七百斤,小的三天各四百斤,加起來一千五百斤。一個月十爐,就是一萬五千斤。一年……差不多十八萬斤。

  「一年能出多少?」

  廖德盛猶豫了一下:「以往好的年景,20萬斤左右;近些年礦脈越來越差,只出了17萬斤左右。」

  「17萬斤……」陳百楊喃喃重複,按市價一兩銀子一百斤生鐵算,這就是一千七百兩。但他知道,鐵料的實際價格遠不止這個數——尤其是兵器用的熟鐵,價格要貴許多,只是廖氏的技術不行,煉不出好鐵罷了。

  他轉頭看向廖德盛:「礦石從哪兒采?」

  廖德盛指了指山腰:「上面有礦洞,打了幾十年了,越打越深,現在要下到幾十丈深的地方才能採到好礦石。」

  「帶我去看看。」

  一行人沿著山道往上走。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眼前出現一個黑乎乎的洞口。洞口不大,一丈來寬,用粗木搭了架子撐著,頂上還掛著幾盞油燈,火苗在風裡搖搖晃晃。洞口外面堆著幾堆剛采出來的礦石,大小不一,顏色也深淺不同——有的黑得發亮,有的呈暗紅色,還有的泛著黃褐色的鏽跡。

  「礦石品質怎麼樣?」陳百楊蹲下身,撿起一塊黑亮的礦石,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

  廖德盛湊過來:「這塊是好的,含鐵高,燒出來鐵質硬。那種發紅的就差些,雜質多,出鐵少,燒出來的鐵也脆。」

  陳百楊把礦石放下,站起身往洞口裡看了一眼。

  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裡面隱約傳來滴水的聲音和鐵鎬敲擊石壁的迴響。

  「裡面有多少人在采?」

  「四十來個礦工,分兩班,日夜不停。」

  陳百楊點點頭,轉身下山。

  回到礦場時,陽光已經把地面曬得通亮了。

  礦工們陸陸續續從棚子裡出來,站在遠處張望。他們衣衫襤褸,臉上身上都是黑灰,跟護礦隊那些人的慌張不同,這些人的眼神里更多的是麻木和茫然——誰來了,誰走了,對他們來說都一樣,反正都是幹活吃飯。


  陳百楊走到冶鐵爐前面的空地上,雷毅已經讓團丁們列好了隊。六十個人排成三排,腰板挺直,長槍杵在地上,刀鞘碰著刀鞘,晨光里泛著冷光。那些礦工和護礦隊的人遠遠看著,不敢靠近。

  「廖族長,」陳百楊轉過身,「把人都叫過來,我有話說。」

  廖德盛愣了一下,隨即朝廖樹根揮了揮手。

  廖樹根會意,扯著嗓子喊:「都過來!都到這邊來!陳族長有話要說!」

  礦工們和鐵匠們磨磨蹭蹭地走過來,護礦隊的那些人也湊了過來,攏共七十來個,稀稀拉拉地站在空地上。他們看著那六十個腰板挺直的團丁,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有好奇,有畏懼,也有一絲隱約的期待。

  陳百楊走到冶鐵爐前面,轉過身,面對著這些人。

  他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這些人的臉被炭火熏得黢黑,手上的老繭厚得像樹皮,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鐵鏽。他們的眼神渾濁,身子佝僂,像被榨乾了所有力氣的牲口。

  「諸位,」他一字一板地說,「我是北河陳氏的族長,陳百楊。」

  人群里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陳百楊指著廖德盛:「昨夜有流匪洗劫了廖氏的寨子,寨子被燒毀,廖氏死傷慘重。從今天起,五房山鐵礦場,由我北河陳氏接管。」

  人群里頓時炸開了鍋。

  礦工們面面相覷,護礦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張大了嘴,有人攥緊了拳頭。廖樹根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被廖德盛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陳百楊抬起手,示意安靜。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他的聲音平穩,「你們在想,換了東家,日子會不會更難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我告訴你們——不會。」

  他伸出三根手指:

  「從今天起,你們的工錢,在原有的基礎上,加三成。」

  人群里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有人張大了嘴,有人眼睛瞪得溜圓,有人下意識地笑了。

  三成——這個數,夠他們多買幾石米,多扯幾尺布,多給家裡的孩子添幾頓飽飯。

  「原來的工錢是多少?」陳百楊轉頭問廖德盛。

  廖德盛的聲音發乾:「礦工……一個月1000文,鐵匠……1150文。」

  「從今天起,」陳百楊轉向那些礦工和鐵匠,「礦工月餉一兩三錢,鐵匠月餉一兩五錢。每月十五發放上月工錢,足額,不剋扣,不拖延。」

  人群里的騷動更大了。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臉上露出了不敢相信的表情。一個年老的礦工嘴唇哆嗦著,聲音發顫:「陳……陳族長,你說的……可是真的?」

  陳百楊看著他:「我陳百楊乃狀元出身,我北河陳氏乃潮州府一等一的大族,我說話向來算話,你們儘管放心就是。」

  他轉向所有人:

  「但有一條——拿多少銀子,出多少力,誰要是偷奸耍滑、故意怠工——」他的聲音陡然轉冷,「那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他一揮手,雷毅上前一步,大喝一聲:「立正!」

  六十個團丁同時挺直腰板,長槍「唰」地杵在地上,六十個槍尾同時頓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向左——轉!」

  六十人齊刷刷轉向左邊,腳步整齊劃一,靴子踩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齊步——走!」

  六十人開始齊步走,步伐整齊,手臂擺動幅度一致,長槍扛在肩上,槍尖在晨光里齊刷刷地閃動。他們從礦工們面前走過,腳步震得地面微微發顫,像一堵移動的牆。

  礦工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護礦隊的人更是臉色發白——他們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隊伍,不是花架子,不是耍把式,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氣勢。

  「立——定!」

  六十人同時停下,腳步落地的聲音只有一個。

  雷毅轉過身,朝陳百楊抱拳:「族長,演示完畢!」


  陳百楊點點頭,轉向那些臉色發白的礦工和護礦隊的人:

  「看清楚了?這是我北河陳氏的團練,昨晚趙麻子兩百人,在我們底下不堪一擊,盡數被滅!」

  人群發出陣陣「嘶嘶」聲,顯然他們都被震懾了。

  陳百楊嘴角微微上揚,聲音放緩了一些:

  「你們好好干,工錢不少你們的,日子也會慢慢好起來。誰要是有本事,想學武藝、想當團丁,以後也有機會。但誰要是不識好歹、故意搗亂——」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臉:

  「我這六十個人,不是吃素的!」

  人群里鴉雀無聲。

  那些礦工和護礦隊的人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嘴唇哆嗦,有人後退了兩步,有人攥緊了拳頭又鬆開,有人偷偷地咽了口唾沫。

  陳百楊把他們的反應看在眼裡,沒有再說什麼,他轉向廖德盛:

  「廖族長,礦場的事,以後由我陳家的人來管,你廖氏的股份,每年年底分紅,一文不少。你家的護礦隊,可以回去守寨子了,先保住人身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你家寨牆,我幫你修;如果流匪再來,我幫你打。」

  他頓了頓,看著廖德盛的眼睛:

  「我說過的話,一定辦到。」

  廖德盛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晨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那些銀絲像霜一樣刺眼。他終於抬起頭,聲音沙啞:

  「陳族長,老夫……老夫信你。」

  陳百楊點頭,轉身朝雷毅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礦工。

  他們站在晨光里,臉上的黑灰被汗水衝出一道道白印子,像一張張被揉皺的紙,他們的眼神里還有畏懼,但畏懼的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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