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準時發薪,安定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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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五,晨光初透。

  在鐵礦場簡陋工房裡面,陳百楊正坐在椅子上閉眼養神。

  四天了,從接手到現在,整整四天了。

  這四天裡,他每天忙得連軸轉——清點庫存、登記礦工、整頓帳目、修繕設備,樁樁件件都要過目,可謂親力親為。

  雖然感到疲累,但一想到這座鐵礦場,解決了陳家後續武器的鐵料來源,他就感到一切都是值得的。

  另外,昨天下午,陳百楊還收到張阿順傳來的好消息:

  廖大眼在海陽縣一連洗劫了幾個小村莊,臨近府城,潮州知府馮之章終於坐不住了,施壓潮州營兵出兵剿匪。潮州總兵宋建濟迫於壓力,派了好幾百營兵出去,但廖大眼根本不碰硬,掉頭流竄到饒平縣去了。宋建濟也不追殺,只下令封鎖海陽縣到饒平縣的官道,擺明了是只圖保全府城所在的海陽縣,對饒平縣的死活漠不關心。

  這下子更好了,鐵礦場短期內沒有危險了,自己終於可以抽身回到陳厝圍,安排其他重要的事情了。

  「啪啪。」工房忽然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

  房門打開,陳子寬和陳百鍊一齊走了進來,陽光射進工房,房內頓時亮了許多。

  「少爺,工錢準備好了。」陳子寬手裡提著一個包裹。

  陳百楊睜開眼睛,問道:「礦工和鐵匠們都來了沒有?」

  「都來了,正在外面的空地上。」

  「好,你先出去,跟他們說,我一會就出來發工錢,我要先向百鍊交代一些話。」

  「是,少爺。」陳子寬出去,順手關上了門。

  陳百楊把目光落在陳百鍊身上,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勁裝,腰挎長刀,臉上精神抖擻。

  「百鍊,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座鐵礦場護礦隊的隊長了,昨天從寨子裡調來的三十人,組成新的護礦隊,這鐵礦場的安危,以後就交給你們了。」

  陳百鍊挺直腰板:「族長放心!礦場在,人在;礦場丟,人亡!」

  「別動不動就說死。」陳百楊擺了擺手,「我要你活著,礦場也要好好在。記住,守礦場不是守寨子,礦場沒有寨牆,方圓幾十里都是山,守是守不住的。」

  陳百鍊一愣:「那怎麼守?」

  「靠人,靠眼睛。」陳百楊正色道,「礦場周圍十里,設三道警戒線。山頂設瞭望哨和烽火台,山腰設巡邏隊,礦場入口設關卡。白天派人巡山,晚上守夜的人不能睡覺。十里之外有人來,你就要知道;五里之外是敵是友,你就要分清。」

  他一邊說一邊掏出一張紙,紙上寫得密密麻麻,遞給陳百鍊:「這裡具體的執行條例,你閒下來要好好研究,只要你按照條例嚴格執行,就不會出大錯,也能保命。」

  陳百鍊面色凝重,雙手接過紙張,小心翼翼地收入懷裡,道:「族長,我一定嚴格按照條例執行!」

  陳百楊相信陳百鍊,這是長房同輩子弟中比較穩重的一個,值得好好培養。

  他又囑咐道:「另外,礦場裡的礦工和鐵匠,都是你的人。他們的家眷大多在廖氏寨子裡,寨子那邊我會讓人照看。你跟他們說清楚,只需要做到三條,聽指揮,守規矩,好好干。工錢就不會少,家眷也有保障。但是,要是有人敢通風報信、裡應外合——」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不但他要死,他的家眷也要受牽連!」

  陳百鍊問道:「族長,這是要把礦場的人,都變成咱們的自己人?」

  「不是變成自己人,是讓他們知道,跟陳家綁在一起,比跟誰都強。」陳百楊起身,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出去,把工錢發了再說。」

  兩人走出工房,朝外面的人群走去。

  礦工和鐵匠們已經聚在空地上,一大早,他們就被要求在這裡集合,有人搓著手,有人低聲嘀咕,有人東張西望。

  他們看見陳百楊走過來,有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有人往後退了半步,還有人偷偷地打量著陳百楊身後那三十個全副武裝的漢子。

  「諸位,」陳百楊站在他們面前,「從今天起,你們的工錢,還是按四天前說的算——礦工月餉一兩三錢,鐵匠月餉一兩五錢。每月十五發放,足額,不剋扣,不拖延。」

  人群里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人交頭接耳,有人臉上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那個年老的老礦工——姓劉,大家都叫他老劉頭——站在最前面,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陳百楊看著他:「老劉頭,有話就說。」

  老劉頭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陳族長,小的……小的在礦上幹了二十年,之前的廖東家,每個月都不準時發工錢,要麼拖七天,要麼拖半個月,甚至有拖一個月的,而且發的時候總以各種理由剋扣少許……小的不是不信您,就是……」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陳百楊沒有生氣,他走到老劉頭面前,揮手讓陳子寬過來。

  陳子寬手裡提著包裹。

  陳百楊接過包裹,放在一張臨時搬來的破桌上,打開一看,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和銅錢。

  陳百楊數了數銀子和銅錢,塞到老劉頭手裡。

  「這是一兩三錢,你上個月的工錢,今天就是十五了,我說話算話。」

  老劉頭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銀子和銅錢,白花花的,沉甸甸的,在晨光下閃著光。他活了五十多年,從沒遇到過這麼爽快發工錢的東家。

  「陳族長,這……」

  「拿著。」陳百楊拍拍他的手,「以後每個月的工錢,都是下個月十五發,也不用擔心剋扣和拖延。」

  人群里頓時炸開了鍋。

  「每月準時發工錢?」

  「真的不剋扣嗎?」

  「上個月也是按照漲了三成的工錢發嗎?」

  陳百楊抬起手,示意安靜。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在想——這會不會是圈套?先把人套住,再從工錢里扣回來?」

  沒有人敢接話,但不少人的眼神已經出賣了他們。

  陳百楊笑了:「我北河陳氏,在揭陽幾百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陳百楊,十八歲中狀元,二十三歲當族長,前程似錦,犯不著為了你們這點工錢砸了自己的招牌。」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

  「你們好好干,我不但工錢不少,年底還有分紅,礦場賺了錢,你們人人有份。誰要是想學手藝,我請師傅來教。只要你們把礦場當成自己的家,我就把你們當成自家人。」

  人群里安靜極了。

  老劉頭忽然「撲通」一聲跪下,聲音嘶啞:「陳族長,小的……小的給您磕頭了!」

  「起來。」陳百楊一把扶起他,「我陳家不興這個。」

  然後,陳百楊讓陳子寬發工錢,叫一個,來一個,礦工一律一兩三錢,鐵匠一律一兩五錢,人人都領到足額的工錢。

  礦工和鐵匠們這下子終於心裡踏實了,因為手裡的銀子和銅錢是真的,可以買糧食,可以買衣裳,可以存起來,更重要的,自己白白得到了額外的三成工錢,心裡有種白賺的喜悅感,他們看陳百楊的態度,也比之前好了許多,只覺得這個年輕東家,長得實在太順眼了。

  發完了工錢,陳百楊示意眾人安靜下來,他指著陳百鍊,說道:「這位是陳百鍊,從今天起,他是護礦隊的隊長。礦場的管理和安全,由他負責。你們有什麼事,找他;他解決不了的,才找我。」

  陳百鍊上前一步,抱拳環視眾人:「諸位,我陳百鍊是個粗人,不會說漂亮話。我只說三條——第一,聽指揮;第二,守規矩;第三,好好干。做到這三條,工錢一文不少,家眷有人照看。做不到——」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臉:

  「族長心善,我手黑,到時候別怪我不講情面!」

  人群里鴉雀無聲,沒有人敢對視陳百鍊的目光。

  陳百楊點了點頭,對陳百鍊的發言感到滿意。

  接下來陳百楊又講了幾句,然後讓礦工和鐵匠們散場,各干各事。

  可以明顯看到,眾人離開的時候,個個臉帶笑意,步伐也沒第一天來時看到的那般沉重了。

  「族長,咱們剛接手幾天,就替廖家發了上個月的工錢,工錢還白白漲了三成,這會不會對他們太好了?」陳百鍊見人群走遠了,終於忍不住把憋在心裡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陳百楊拍了拍陳百鍊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百鍊,要把目光放長遠一些。目前,咱們陳家的團練需要配備兵器,要打造兵器就要有穩定的鐵料來源,之前咱家向廖氏求購鐵料,他為什麼敢升價?因為這世道亂了,各家都急需鐵料打造兵器,供不應求了。現在,咱們不費一分錢就從廖家奪取了這座五房山最優質的一座鐵礦場,花幾百兩發工錢怎麼了?這幾百兩能夠讓現有的礦工和鐵匠安定下來,可以讓他們賣力做事,可以避免他們偷偷逃走,如此一來,接下來的鐵料才能穩定生產,咱家的兵器才能及時得到配備,你懂嗎?」


  陳百鍊聽完感到慚愧,道:「族長,我讀書少,見識薄,沒能理解你的苦心。」

  陳百楊看了看天色,道:「好了,上午我就要回去陳厝圍了,走之前,我先帶你熟悉一下,走吧。」

  接下來,陳百楊便帶著陳百鍊在礦場裡走了一圈。

  從冶鐵爐到鐵匠鋪,從礦洞到工棚,從水渠到木炭窯,他們每一處都看得仔細。

  走到礦洞入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百鍊,你過來。」

  陳百鍊湊過去。

  陳百楊指著洞口那些歪歪斜斜的木架子:「這些架子,要換。用粗木料,榫卯加鐵箍,撐住洞頂。礦洞裡面,每隔十步,要加一根立柱,安全第一,不能塌方。」

  陳百鍊點頭,又問:「族長,要是礦工嫌麻煩,不樂意干呢?」

  「不樂意?」陳百楊冷笑一聲,「你跟他們說,要是萬一塌方,受傷殘廢了,既不能賺工錢了,還可能淪為乞丐;若是死了,婆娘被別人qi,孩子被別人打,甘心嗎?」

  陳百鍊忍不住笑了:「好,我去跟他們這樣說。」

  兩人往回走,再次走到鐵匠鋪門口。

  裡面幾個鐵匠正在幹活,叮叮噹噹,火星四濺。

  陳百楊指著裡面,對陳百鍊道:

  「礦場裡的人,分三種。第一種,是礦工。他們負責採礦石、運礦石、燒木炭。這些人,要的是工錢穩定,家眷有保障。你跟他說清楚——干滿一年,年底有獎金;干滿四年,工錢漲一成。家裡有困難的,可以酌情預支工錢。」

  陳百鍊認真地聽著,點著頭。

  「第二種,是鐵匠。他們有手藝,是礦場的寶貝。」陳百楊的目光落在一個正在鍛打鐵坯的中年鐵匠身上,「這些人,光加工錢不夠。你要讓他們覺得,在陳家干,比在哪兒干都有前途。手藝好的,可以帶徒弟,徒弟出師了,師傅有賞錢;能改良工藝的,另有大獎。以後礦場賺了錢,鐵匠的分紅要比礦工多一倍。」

  「第三種,」他頓了頓,指著陳百鍊道,「是你們這些護礦隊,你們不是礦工,也不是鐵匠,你們是陳家的兵。」

  陳百鍊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你們的工錢,比礦工高,比鐵匠也高,但你們的責任,也比他們重。」陳百楊看著陳百鍊的眼睛,「礦場出了事,最大的責任就是你們。所以,你們要比他們更拼,更狠,更不要命。」

  陳百鍊攥緊拳頭:「族長,屬下明白。」

  「明白就好。」陳百楊拍拍他的肩膀,語氣放軟了一些,「百鍊,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當個惡人。礦場裡這些人,都是苦出身,你對他們好,他們會記在心裡,但前提是——,他們需要聽指揮,守規矩,好好幹活。」

  陳百鍊點了點頭,正要開口,陳百楊又道:

  「百鍊,你知道這座鐵礦場,對陳家來說,意味著什麼嗎?」

  陳百鍊想起陳百楊前頭說過的話,道:「有了鐵,就能打兵器;有了兵器,團練就能打仗。」

  「不止。」陳百楊道,「有了鐵,陳家就能自己造農具、造工具、造一切鐵器。周邊的村子、小族,都要從陳家買鐵。到時候,陳家不但是揭陽最大的糖商,還是最大的鐵商!」

  他越說眼睛越明亮:

  「有了鐵,就能造更好的兵器:長槍、腰刀、盾牌,甚至鳥銃、火炮。到時候,別說是流匪,就是豐順丁氏那樣的大豪族,對咱們陳家也得退避三舍!」

  陳百鍊恍然大悟,頓時感覺自己肩膀上的壓力重了許多。

  「對了,我問了廖德盛,他說丁氏每年也在這座鐵礦場大量採購鐵料,他們有自己鐵匠鋪,買回去都是打造兵器和農具用的,後續他們要是想繼續採購,他就告訴對方,說鐵礦場陳家接手了,目前沒有餘量外供,他們若真的想要,派個能說上話的人,到陳厝圍找我談。」

  陳百鍊問:「族長,難道我們還要繼續供鐵給丁氏嗎?聽說丁氏在豐順勢力很大,他們若兵強馬壯,對咱們陳家可沒有好處。」

  陳百楊耐心解釋道:「陳家和丁氏各為一縣大族,兩縣相鄰,在沒必要的情況下,不可撕破臉,若逼急了丁氏,在咱們陳家的團練還沒強大之前,後果未知。最好的方法,就是先穩住他,再用利益套住他,然後兩家比拼誰跑得快,論人口論財力論族望,丁氏遠遠比不了咱們陳家,時間在咱們陳家這裡,咱們缺的只是時間,頂多也就是一年,到時候,整個潮州府,都無人可以抗衡咱們陳家了。」

  陳百鍊一向崇拜陳百楊,這話聽得他熱血沸騰,連連點頭。

  「所以,」陳百楊一字一句道,「你守的這座鐵礦場,是陳家真正的根基,比糖寮重要,比瓷窯重要,比什麼都重要。你在,礦場就在;礦場在,陳家就有未來。只要你成功守住一年不出事,你就是陳家的大功臣,以後我不會虧待你的。」

  陳百鍊深吸一口氣,鄭重抱拳:「族長放心,屬下就是死,也給您守住這座礦場!」

  陳百楊拍拍他的肩膀:「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著,好好活著。守著礦場,看著陳家一天天強大起來。」

  「是,族長,我會牢記在心的!」

  「好了,你去做你的事吧,那邊周師傅和郭師傅還在等著我。」

  陳百楊轉身望向另一邊的冶鐵爐,爐上的青煙還在裊裊升起,而鐵匠鋪里傳出來的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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