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有天賦的小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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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陳厝圍北面的宗族墓園已經站滿了人。

  這是一片向陽的山坡,背倚淺淺丘陵,面朝榕江北河。

  今天,這裡要添一座新墳。

  陳百楊站在人群最前面,一身素白麻衣,腰間繫著粗麻繩,額頭上那道閃電紋在晨光下格外清晰。他沒有戴斗笠,任憑初春的牛毛冷雨落在臉上。

  身後,三百個團丁整整齊齊站成方陣,也都穿著素服——有的是粗麻布衣,有的是臨時找的白布纏在腰間。雷毅站在隊伍最前面,臉色凝重。

  陳通源、陳通渠、陳通海、陳通波幾個族老也來了,站在團丁方陣側面。

  方永文站在團丁隊伍最邊上,穿著一身臨時借來的素服,臉上沒了往日的嘻哈模樣。他旁邊站著陳百蔡,那個十五歲的少年,此刻眼眶微紅,卻拼命忍著不哭。

  棺木已經下葬。

  黃土堆成一座新墳,墳前立著一塊簡單的木牌,上面寫著:「北河團練烈士陳公百旺之墓」。

  陳百旺的妻子跪在墳前,一身重孝,懷裡抱著五歲的陳川林。孩子還不懂發生了什麼,只是怯生生地看著這麼多人,看著那個土堆,偶爾扯一扯母親的衣角。

  陳百楊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祭文,展開。

  他的聲音抑沉,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朵里:

  「……北河團練團總陳百楊,謹率闔團將士,致祭於烈士陳公百旺之靈前,曰:

  嗚呼百旺,汝生於斯,長於斯,耕讀傳家,忠厚為人。

  ……

  汝奮不顧身,衝鋒陷陣,刀光劍影,血染征衣。

  ……

  言猶在耳,人已長逝,年僅二十有七。

  ……

  陳家團練,一日存在,汝家一日不飢。

  ……

  汝雖死矣,精神不死;汝雖去矣,英魂長留。

  ……

  尚饗!」

  陳百楊一字一句地念完了他親自為陳百旺撰寫的祭文,聲沉情重。

  墳前一片寂靜。

  忽然,團丁方陣里,有人哭出聲來。那是一個和陳百旺同隊的要好隊員,這些天一直憋著,此刻終於忍不住了。

  哭聲像會傳染似的,一個接一個,有人默默流淚,有人低聲抽泣。

  陳百旺的妻子伏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懷裡的孩子被嚇到了,也跟著哭起來。

  陳百楊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嫂子,節哀順變。百旺走得不丟人,他是英雄。」

  那婦人抬起頭,滿臉是淚,微微點頭:「民婦知道……民婦知道……族長的話,民婦都聽見了……阿旺他……他……」說著又痛哭出聲,不能自已。

  陳百楊伸手,輕輕拍了拍孩子的頭。

  「川林,記住今天,你爹是個英雄。」

  孩子似懂非懂,但母親的眼淚和哭泣讓他害怕,只是緊緊抱著母親,不敢吭聲。

  陳百楊站起身,轉向團丁方陣。

  三百雙眼睛望著他,有淚光,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悲痛,是憤怒,也是某種更加堅定的東西。

  「都看見了?」他的聲音像釘子一樣扎進每個人心裡,「這就是團練,不是湊人數,不是走過場,是真的會死人。」

  沒有人說話,人人望著陳百楊。

  「但你們也看見了——」陳百楊指著那座新墳,「百旺犧牲了,他的妻兒,由我陳百楊養!他的牌位,進忠烈祠!他的撫恤,團練給的三十兩,一文不少!」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

  「這就是北河團練的規矩!你們活著,按月領餉;你們死了,家人有人養!只要我陳百楊在一天,這個規矩就一天不變!」

  方陣里,忽然有長房的近親帶頭喊道:

  「族長仁義!」

  緊接著,喊聲此起彼伏,伴隨著手臂揮舞:

  「族長守信!」

  「為百旺報仇!」

  「跟著族長干!」

  「以後族長說幹啥就幹啥!」


  聲音激昂,動作激烈,場面呈現一派威猛逼人的氣勢。

  雷毅看在眼裡,精神大振。

  陳通源和陳通海等族老則感到震驚,瞟向陳百楊的目光,多了一些敬畏。

  陳百楊抬起雙手,示意眾人安靜。

  聲音很快就靜了下來,目光齊聚在陳百楊身上。

  「報仇的事,不急,但一定會報。」他的目光掃過全場,「百旺的仇,我記著。那伙土匪,還有漏網的。等咱們練好了,練強了,一個一個,都給我拿命來還!」

  「拿命來還!」團丁們齊聲吼道。

  聲音在山坡上迴蕩,驚起遠處樹上的飛鳥。

  葬禮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

  陳百楊站在原地,看著那座新墳,沉默了很久。

  方永文走到他身邊,臉上的嘻哈模樣徹底不見了。

  「哥哥,」他輕聲道,「我……我從來沒想過,團練會死人。」

  陳百楊看著他說:「現在你知道了。」

  方永文點頭,忽然道:「那我去訓練了。」

  陳百楊轉頭看他:「你還要練?」

  「要。」方永文的回答很簡短,卻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堅決,「土匪殺了我方家九個人,我要練出真本事,回去幫爹練團練,以後給那些人報仇。」

  陳百楊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抹從未見過的認真,忽然覺得,這個少年,好像一下子長大了。

  下午。

  團練場上,三百人正在雷毅的叫喝聲中揮汗如雨,大夥把悲傷化為動力,今天的訓練更加出力。

  隊列訓練、體能訓練——這些天反覆練的,還是這些基礎內容。但就是基礎內容,十多天下來,已經初見成效。兩百八十人(二房新來的二十人需從頭開始訓練)的方陣,轉向、前進、後退,雖然還有些參差,但已經有了模樣。

  陳百楊站在場邊,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很快,他就看見了方永文。

  方永文正站在隊伍最邊上,跟那十個少年一起訓練。他的動作還有些生疏,但一舉一動,竟然有模有樣。

  陳百楊有些意外。三天前,方永文剛到團練場時,還是個隊列陌生的生瓜蛋子。三天時間,就能練成這樣?

  他看向雷毅。

  雷毅正好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咧嘴一笑:「族長,你那個小舅子,有點意思。」

  「怎麼說?」

  「這小子,有天賦。」雷毅輕聲道,「第一天來,連左轉右轉都搞不清,摔了好幾跤。第二天,就能跟上隊了。今天你看——」他指著場上,「那十個少年練了十多天,他三天就快趕上人家了。」

  陳百楊仔細看去。確實,方永文站在隊伍里,雖然動作還有些生硬,但節奏已經跟上了。旁邊那個瘦小的少年——正是陳百蔡——偶爾會側頭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絲驚訝,也有一絲不服氣。

  「他這三天,都跟誰練?」

  「就那十個少年。」雷毅道,「我讓他跟二房那幫孩子一起練,反正年紀差不多。這小子,白天練完,晚上還自己加練。昨天夜裡,我在場邊看見他一個人在那兒練轉向,練得滿頭大汗。」

  陳百楊笑了。

  這小子,是真想學,也有興趣學,人只要有興趣,做什麼事都容易出成績。

  到了休息時間,團丁們三三兩兩散開,找水喝,找地方坐,或聊天,或討論。

  方永文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陳百蔡挨著他坐下,遞過一碗水:「喝點。」

  方永文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謝了,百蔡哥。」

  陳百蔡臉微微一紅:「別叫我哥,你比我大。」

  「大什麼大,你練得比我好,就是哥。」方永文嘿嘿一笑,又恢復了往日的嘻哈模樣。

  陳百楊走過去,兩人連忙要站起來,被他擺擺手按住了。

  「永文,」陳百楊在他旁邊蹲下,「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方永文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哥哥,我不想回去。」

  陳百楊看著他:「你爹娘會擔心的。你已經出來好幾天了。」


  「可我不想回去。」方永文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土匪殺了我方家九個族人,我回去能幹什麼?還是跟以前一樣,讀書又讀不下,到處瞎晃悠,什麼事都幫不上?」

  他抬起頭,看著陳百楊,眼中滿是認真:

  「哥哥,我要在這兒學本事,學到能回去幫爹練團練,學到能教別人怎麼打土匪。」

  陳百楊沉默片刻,緩緩道:「我已經派了兩個人去方家,幫你爹指導團練。」

  方永文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下去:「那我也要學,我學會了,以後自己就能帶人練,不用總是靠別人。」

  陳百楊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抹倔強的光,忽然想起原身當年在朝堂上書《平虜三策》時的樣子。

  「永文,」他放緩聲音,「你聽我說。你有這份心,是好事。但你剛來幾天,能練成這樣,已經很快了。可訓練這事,急不得。你要是真想學,可以多待幾天,但不能太久。」

  方永文急了:「哥哥,我——」

  「聽我說完。」陳百楊打斷他,「再過幾天,你回去一趟,讓你爹娘看看你,讓他們放心。然後你想來,隨時可以再來。團練場的大門,永遠給你開著。」

  方永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他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道:

  「哥哥,你不知道,我小時候,特別崇拜我爹。他做生意厲害,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我總想著,長大了要像他一樣。」

  他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可這次土匪的事,讓我看明白了一件事——我爹再厲害,遇到這種事,也沒什麼辦法。他只能靠請來的護院,只能靠別人。我想……我想做那個能保護他的人。」

  陳百楊心中一震。

  他看著這個十八歲的小伙子,看著他眼中的淚光和倔強,忽然覺得,這小子,比他想像的要有出息得多。

  「好!」陳百楊改變了主意,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好好練,練到什麼時候,我什麼時候派人送你回去。但有一條——」

  「什麼?」

  「不許偷懶,不許叫苦,不許丟人現眼。」

  方永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哥哥放心!我要是偷懶,你抽我鞭子!」

  陳百楊站起身,看向陳百蔡:「百蔡,永文交給你了。他要是練不好,我找你。」

  陳百蔡連忙站起來,挺直腰板:「族長放心!我一定帶好他!」

  陳百楊點點頭,轉身朝場外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看見方永文已經拉著陳百蔡,比比劃劃地說著什麼,一邊說一邊笑。

  那笑容,還是往日的嘻哈模樣,但眼睛裡,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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