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高標準的團練規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書房裡,陳子寬已經沏好了茶。

  陳百楊在書案後坐下,示意雷毅也坐。他從案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雷毅。

  「雷隊長,你看看這個。」

  雷毅接過,封面寫著:《揭陽縣北河團練規制》。

  他翻開第一頁,是卷首語。目光掃過,眉頭微微一挑——這文字,這口氣,分明是族長親筆。

  他繼續往下翻。團制篇、禁約篇、練法篇……一頁頁翻過,他的表情從平靜變為凝重,又從凝重變為驚訝,最後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族長,這……這都是您寫的?」

  陳百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幾天夜裡寫的,這規制的內容,我已經琢磨好幾個月了,昨晚終於定稿。你看看,可有什麼補充?」

  「請允許我先仔細研究一下。」雷毅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低頭仔細看了起來。

  這一看,就是小半個時辰。

  書房裡安靜極了,只有偶爾翻頁的沙沙聲。

  陳子寬守在門口,不敢出聲打擾。

  雷毅看得極其認真,他時而點頭,時而皺眉,時而用手指在案上比劃,時而停下來沉思。陳百楊也不催他,只是靜靜品茶,偶爾抬眼看看窗外的天色。

  終於,雷毅合上冊子,長長吐出一口氣。

  「族長,」他的聲音有些發乾,「雷某在漳州標營待了十三年,見過的軍規、讀過的兵書,也不算少。但這套規制……雷某隻能說,前所未見。」

  陳百楊微微一笑:「哦?說來聽聽。」

  雷毅翻開冊子,指著其中幾頁,開始一條一條地講:

  「尋常團練募兵,多是湊人頭。只要是個壯丁,能拿得動刀,就收進來。但這規制里寫了『二等之制』——團丁和鄉勇分開。團丁要『身家清白,取具鄰佑保結』,鄉勇則放寬要求,但要有保人。這個好!」

  雷毅越說越興奮:「雷某在標營時,最頭疼的就是兵員不純。有些人是逃兵,有些人是流民,有些人是地痞,今天來領了糧,明天就跑,跑了還拐走器械。這『保結』『保人』的法子,雖然麻煩些,但能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擋在門外。」

  陳百楊點點頭:「還有呢?」

  雷毅翻到編制篇:「尋常團練,多是一窩蜂。幾十人上百人,只有一個團總、幾個頭目,打起仗來亂成一團。但這規制里分了左、中、右三哨,每哨分二隊,每隊又分什伍,層層節制。還有團部——團總、團副、書記、親兵、醫士、伙勇、匠勇,各司其職。」

  他指著那段文字,眼中閃著光:「最妙的是這個『匠勇』——讓鐵匠常駐,能修兵器。雷某當年在標營,兵器壞了要送到縣城去修,來回少則三五日,多則十天半月。這期間兵丁無械可用,只能閒著。有了匠勇常駐,隨壞隨修,這個太他娘重要了!」

  雷毅翻到糧餉篇,手指點在那一行行數字上:「尋常團練,餉銀能發多少?發得及時不及時?別說團練,雷某在標營時,常有兵丁三個月領不到餉,鬧餉的事早已習以為常了。但這規制里寫得明明白白——團丁月餉一兩五錢,鄉勇一兩,每月初五準時發放,『團總親臨監督,足額發給,不准剋扣分毫』。」

  他抬起頭,看向陳百楊:「族長,這話寫上去容易,做起來卻難。您真能做到每月初五發餉?」

  陳百楊淡淡道:「我說話,向來算話,族裡任何人都知道我的為人。」

  雷毅點點頭,又指著撫恤制度:「還有這撫恤——陣亡者給銀三十兩,家屬每年給米兩石,直至終身。牌位入忠烈祠,團總率全團致祭……族長,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陳百楊沒有說話,等他繼續說。

  「這意味著,那些丁勇知道,自己萬一戰死了,家裡老小有人養,自己死後還有人祭拜。他們打仗的時候,就不會畏首畏尾,不會一觸即潰。」雷毅的聲音有些低沉,「雷某當年在標營,最寒心的就是——戰死的兄弟,屍體運回去,撫恤銀被層層剋扣,最後到家屬手裡的,還不夠買一口薄皮棺材。後來再打仗,誰還肯賣命?」

  他頓了頓,長嘆一聲:「這套撫恤制度,能讓人真正把團練當成自己的家。」

  雷毅翻到練法篇,指著那一行行文字,語氣愈發激動:

  「尋常團練,練什麼?多數是練幾個套路,耍幾套把式,看著花哨,真打仗屁用沒有。但這規制里寫的——隊列基礎、體能訓練、游泳訓練、武藝訓練,還有這『伏地挺身』『仰臥起坐』,一看就知道是練力氣的好法子。」


  他指著陣型訓練那一節:「更厲害的是這『每月合練』——第一旬隊內分練,第二旬哨內合練,第三旬全團合練,第四旬實戰模擬。這不是練花架子,這是練真本事!還有這『夜練』,練膽氣!雷某當年在標營,夜裡行軍都不敢,更別說夜戰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百楊,眼神複雜:「族長,這套練法,比戚爺爺的《紀效新書》還要細緻。戚爺爺的書里講的是原則,這規制里寫的是每一天、每一步該幹什麼。照這個練,三個月就能練出一支能打仗的隊伍!」

  雷毅翻到最後幾頁,指著「每日講評」和「團歌」:

  「尋常團練,只管練武,不管練心。但這規制里寫——每日晚點名後,由團副或團總講一刻鐘。講什麼?講誰練得好誰偷懶,講為什麼練這麼苦,講餉銀從不拖欠,講立功分田分地,講戰死有人祭有人養。族長,這個太重要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兵丁也是人,他們得知道自己為什麼賣命。您讓他們明白——練好了能光宗耀祖,戰死了家裡有人養,他們才會真心跟著您干!」

  陳百楊靜靜聽著,不時點頭。等雷毅說完,他才開口:「雷隊長,你說的這些,都很有道理。但我想問一句——你剛才說『尋常團練』如何如何,那我這套規制,比起『尋常團練』,到底有何不同?」

  雷毅沉吟片刻,緩緩道:

  「族長,尋常團練,說白了就是『湊人頭、守寨牆』。朝廷讓辦,地方就辦。多數是照貓畫虎,湊幾十號人,發幾根木棍,有個樣子就行。真遇到流匪,能守住寨子就不錯了,追出去打仗?想都不敢想。」

  他指著那本冊子,一字一句道:

  「但這套規制不一樣。它不是『守寨』的規矩,是『打仗』的規矩。從募選、編制、糧餉,到訓練、賞罰、撫恤,每一處都透著四個字——『為戰而設』。」

  他頓了頓,繼續道:

  「尋常團練的兵,是『族丁』而非『團丁』,平時種地,有事才聚。但這規制里的兵,是『職業兵』——按月發餉,每日操練,戰時打仗,平時也練。這花費,比尋常團練大得多,但練出來的兵,也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陳百楊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還有這編制。尋常團練,往往只有一個頭目,下面一窩蜂。但這規制里分了左哨、中哨和右哨,每哨還有隊、什、伍,層層節制。打起仗來,哨長管隊,隊長管什長,什長管伍長,伍長管兵,令行禁止,才不會亂。」

  「還有這訓練。尋常團練,一年練不了幾次,每次練半天,耍幾套把式就完事。但這規制里是『每日操練』,從卯正到酉正,一天六個時辰,比標營的正規軍還勤。練的內容也不是花架子——隊列、體能、武藝、陣型、夜練,一樣不少。這樣練出來的兵,才能真正上戰場。」

  「還有這撫恤。尋常團練,哪有撫恤?戰死了就戰死了,家裡老小誰管?但這規制里寫得明明白白——陣亡給銀三十兩,家屬每年給米兩石,直至終身。牌位入忠烈祠,團總率全團致祭。族長,這不僅是給死人看的,更是給活人看的。讓活人知道——跟著您干,值!」

  雷毅越說越激動,最後站起身,朝陳百楊深深一揖:

  「族長,雷某在標營待了十幾年,見過的上官不少,有強橫的、有貪婪的、有刻薄的,但從沒見過有人能把團練的事想得這麼透、寫得這麼細。這套規制,比雷某見過的任何軍法都要周全。族長信得過雷某,讓雷某當這個團副,雷某必定竭盡全力,把這支團練練成鐵軍!」

  陳百楊伸手虛扶,笑道:「雷隊長不必多禮。你本是將才,屈居我陳家多年,是我陳家的福氣。如今亂世已來,正是你施展抱負的時候。」

  雷毅抬起頭,猶豫了一下,忽然單膝下跪,鄭重說道:「族長,雷某還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

  「這套規制,樣樣都好,但有一個關鍵問題。」雷毅看著陳百楊,咬著牙道,「那就是太費錢了!」

  見陳百楊面不改色,他便指著那一條條規制,道:「按月發餉、每日三餐、逢五加肉、撫恤三十兩、醫藥全包……族長,這筆帳您算過嗎?」

  陳百楊仍然面不改色。

  雷毅繼續道:「雷某粗略估算,二百四十人,光是月餉,一年就要四千多兩。加上伙食、衣裳、器械、醫藥、撫恤……一年下來,沒有六七千兩銀子,根本撐不住。尋常宗族,哪有這個財力?一年賺的錢甚至連這個數的三成都沒有!」

  陳百楊看著雷毅,點了點頭,道:「雷隊長,你知道我這些天,除了寫這本規制,還在忙什麼嗎?」


  雷毅一愣:「雷某不知。」

  陳百楊從書案上拿起另一疊紙,遞給雷毅。

  那是一張張圖紙——三輥榨機、澄清缸、吸附柱、甩干機……線條精細,標註密密麻麻。

  「這是……」雷毅看著圖紙,滿臉困惑。

  「製糖的新工藝。」陳百楊道,「三輥榨機,出汁率比石碾高出三成;石灰乳澄清,能去掉糖汁里的雜質;骨炭吸附,能讓糖汁變得透亮;甩干機,能直接做出雪白的白糖。」

  他頓了頓,看著雷毅的眼睛:

  「這套工藝做出來,同樣的甘蔗,產糖量能提高好幾成,更重要的是白糖的比例能占七成以上,而目前的舊法僅有一成甚至還不到。白糖的價格,是紅糖的三倍;如果運到江南,能賣到八倍;如果運到日本,能賣到二十倍。雷隊長,你算算,這是多少利潤?」

  雷毅的眼睛慢慢睜大,他在陳家待了十餘年,當然知道糖寮的收益。

  「族長,您是說……」

  「木坊那邊,已經在日夜加班趕製榨汁機和甩干機了。」陳百楊道,「瓷窯那邊,也在日夜加班燒制澄清缸和吸附柱。最多三四天,這些東西就能做出來。今年的榨糖季還剩一個多月,趕得上。」

  他走到雷毅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平靜卻透著篤定:

  「雷隊長,你剛才說,這套團練規制太費錢了。沒錯,是很費錢。但錢從哪兒來?就從這新式製糖工藝里來。等今年糖寮的利潤翻三倍,縱然六七千兩,我也出得起!」

  雷毅怔怔地看著那個背影,忽然間,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在福建標營時的那些上官,一個個只知伸手要錢,卻從不想錢從哪兒來。而眼前這個年輕人,一邊寫團練規制,一邊畫製糖圖紙,一邊查帳收服牆頭草,一邊打斷惡霸的胳膊……

  每一件事,都在為下一步鋪路。

  「族長,」雷毅深吸一口氣,鄭重抱拳,「雷某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陳百楊道,」正月二十,就是北河團練正式開練的吉日,到時我會親臨現場訓話。這幾天,你先把長房人手挑齊,把營地收拾好,稍後我會給你一套訓練內容,你按訓練內容來練,到時在開練那天,演示給新團員們看,讓他們好好見識一番。至於銀子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看見黃岐山下的窯場、木匠工坊里的刨花、糖寮里堆積如山的甘蔗:

  「再過三四天,等那些新傢伙事做出來,你就知道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