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削藩（三更，求追讀！）
清泰四年二月二十五，洛陽。
春寒料峭，宮城深處的崇勛殿內，炭盆中的餘燼尚存微溫。
李從珂靠在御座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兩鬢的白髮比去年又添了許多。
太原之戰的硝煙散盡已有數月，可那場險些亡國的驚懼，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頭，拔不掉，也忘不掉。
殿中數人落座，樞密使劉延朗、樞密直學士薛文遇、樞密直學士房暠，以及雍王李重美。
茶盞里的水早已涼透，卻無人顧得上添。
「徐州的事，」李從珂的聲音有些沙啞，「議了幾天了，到底派誰去？」
移鎮徐州，授武寧節度使，防江南徐知誥，這個動議已在朝堂上爭論了數日。
趙在禮在宋州，房知溫在青州，二人誰也不願離開自己的地盤，皆上表搪塞。
薛文遇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昂然道：「陛下，臣以為，不必在趙在禮與房知溫之間擇一。」
李從珂眉頭一挑：「不選他們，那派何人移鎮徐州？」
「幽州盧龍節度使，北平王趙德鈞。」
殿中驟然一靜。
房暠臉色一變，當即起身，拱手道：「陛下，萬萬不可！趙德鈞坐鎮幽州十餘年，根深蒂固，擁兵數萬。調他移鎮徐州，此乃逼虎出山，臣恐詔書未至幽州，而反旗已舉矣！」
薛文遇面不改色，迎著房暠的目光，朗聲道：「房學士過慮了。趙德鈞擁兵幽州，已有尾大不掉之勢，此番令其移鎮，則削藩與鎮守徐州，二者兼得，有何不可？」
「削藩？」房暠冷笑一聲，捋須道。
「薛學士，趙德鈞在幽州經營多年，麾下銀鞍契丹直三千精騎，皆百戰之銳。趙德鈞若反，幽州鐵騎南下，一馬平川，數日便可直抵汴梁。昔者安史之亂，范陽一呼而天下崩裂，前車之鑑，豈可不察？」
劉延朗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案幾，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臣倒覺得，薛學士所言，不無道理。」
房暠轉頭看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劉延朗直起身，正色道：「歲前，石敬瑭伏誅，河東已定，朝廷威勢正盛，此天賜之機也。趙德鈞在太原之戰時，受命西進解圍，卻屯兵團柏谷，按兵不動，坐視契丹與石敬瑭合兵。其後更遣使暗通契丹，求立為帝，其心可誅。昔漢宣帝待匈奴，非不欲滅之，然時機未至，今契丹內亂，自顧不暇，若此時不削趙德鈞之權，收回幽州，更待何時？」
他頓了頓，又道：「《左傳》云：『不去慶父，魯難未已。』趙德鈞不除，朝廷北顧之憂，何時得解？」
李重美一直沉默，此刻終於開口：「父皇，兒臣以為，趙德鈞斷不會奉詔。」
李從珂看向他。
李重美接著道：「趙德鈞素有異志，太原之戰時，兒臣在軍中日日所見。他屯兵團柏谷，與契丹眉來眼去，朝廷命他進兵，他陽奉陰違。這樣的人，豈會乖乖離開幽州？調他移鎮，他必反。昔唐德宗欲削藩鎮，激成四鎮之亂，前事不遠，望父皇三思。」
薛文遇正色道：「雍王所言甚是。他要反，正好滅了他。石敬瑭前車之鑑，就在眼前。今日之勢，與年前迥異，契丹新君初立，內亂未平，無力南下，河東張敬達、魏博范延光皆聽命朝廷。趙德鈞若反，便是自掘墳墓。昔漢景帝削藩，七國反，然周亞夫一出而叛軍破，今朝廷兵精糧足，何懼一趙德鈞？」
李從珂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
他想起石敬瑭，那個他猜忌了數年、最終逼反了的妹夫。
石敬瑭起兵時，他也曾猶豫，也曾害怕。
可石敬瑭還是敗了，死了，化為灰燼。
雖說是王朴那一刀扭轉了乾坤，但勝了便是勝了。
石敬瑭尚且如此，趙德鈞又算得了什麼？
「若他真的反了，」李從珂緩緩開口，「如何討伐？」
劉延朗道：「可調范延光自魏州北上，從南面攻幽州，同時命張敬達自河東出太行，從西面夾擊，兩面合圍，趙德鈞插翅難飛。且幽州士卒久在邊塞，思歸心切，未必肯從趙德鈞死戰。」
薛文遇亦道：「陛下，契丹新君耶律阮初立，內部尚需時日整合，絕無餘力南下救援。此時滅趙德鈞，比當初滅石敬瑭時機更好。若再拖延，等契丹內部安定，趙德鈞與其勾結，那時才是心腹大患。此所謂『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願陛下早決。」
李從珂靠在御座上，閉目良久。
殿中無人敢出聲，只聽得炭盆中偶爾迸出一兩點火星，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他睜開眼，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擬詔。趙德鈞為武寧節度使，移鎮徐州。」
殿中一片沉寂。
房暠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李重美低下頭，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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鄆州須城，天平節度使府。
後院的一間偏廳里，王朴與烏廷萱相對而坐，孫琦立在案前。
窗外春光明媚，院中的老槐樹已抽出新芽，可屋內的氣氛卻並不輕鬆。
王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孫琦身上。
「孫琦，兩年前派出去潛伏在青州城的兄弟，最近可有什麼消息傳回？」
孫琦搖了搖頭，道：「回山主，沒什麼特別的。房知溫近年來，都整日待在牙城王府之中，聲色犬馬，足不出戶。外頭的事，大都是世子房彥儒出面處置。」
「房彥儒？」王朴眉頭微挑。
孫琦道：「此人本事平平，不是做大事的料。不過，府中大小事務，多半是顏衎在拿主意。那位顏掌書記，倒是個人物，頗有才幹。」
王朴點了點頭。
顏衎，他與此人雖有一面之緣，卻無深交。
不過顏衎在房知溫幕中多年，正直之名在外，若日後與房知溫兵戎相見，此人或許是個可用的突破口。
「再選二十個身手好的弟兄，分批秘密潛入青州城。」
王朴放下茶盞，語氣平淡。
「潛伏進去，不要有任何舉動。等日後需要的時候，再聯絡安排。」
孫琦抱拳：「末將明白。」
烏廷萱坐在一旁，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王朴知道她在想什麼，房知溫，那個害死她父親的人，就在三百里外的青州城裡。
春寒料峭，宮城深處的崇勛殿內，炭盆中的餘燼尚存微溫。
李從珂靠在御座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兩鬢的白髮比去年又添了許多。
太原之戰的硝煙散盡已有數月，可那場險些亡國的驚懼，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頭，拔不掉，也忘不掉。
殿中數人落座，樞密使劉延朗、樞密直學士薛文遇、樞密直學士房暠，以及雍王李重美。
茶盞里的水早已涼透，卻無人顧得上添。
「徐州的事，」李從珂的聲音有些沙啞，「議了幾天了，到底派誰去？」
移鎮徐州，授武寧節度使，防江南徐知誥，這個動議已在朝堂上爭論了數日。
趙在禮在宋州，房知溫在青州，二人誰也不願離開自己的地盤，皆上表搪塞。
薛文遇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昂然道：「陛下，臣以為，不必在趙在禮與房知溫之間擇一。」
李從珂眉頭一挑：「不選他們，那派何人移鎮徐州？」
「幽州盧龍節度使，北平王趙德鈞。」
殿中驟然一靜。
房暠臉色一變，當即起身，拱手道：「陛下，萬萬不可！趙德鈞坐鎮幽州十餘年，根深蒂固，擁兵數萬。調他移鎮徐州，此乃逼虎出山，臣恐詔書未至幽州，而反旗已舉矣！」
薛文遇面不改色，迎著房暠的目光，朗聲道：「房學士過慮了。趙德鈞擁兵幽州，已有尾大不掉之勢，此番令其移鎮，則削藩與鎮守徐州，二者兼得，有何不可？」
「削藩？」房暠冷笑一聲，捋須道。
「薛學士，趙德鈞在幽州經營多年，麾下銀鞍契丹直三千精騎，皆百戰之銳。趙德鈞若反，幽州鐵騎南下，一馬平川，數日便可直抵汴梁。昔者安史之亂，范陽一呼而天下崩裂，前車之鑑，豈可不察？」
劉延朗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案幾，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臣倒覺得，薛學士所言，不無道理。」
房暠轉頭看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劉延朗直起身，正色道：「歲前，石敬瑭伏誅，河東已定，朝廷威勢正盛，此天賜之機也。趙德鈞在太原之戰時，受命西進解圍，卻屯兵團柏谷，按兵不動，坐視契丹與石敬瑭合兵。其後更遣使暗通契丹，求立為帝，其心可誅。昔漢宣帝待匈奴，非不欲滅之，然時機未至，今契丹內亂，自顧不暇，若此時不削趙德鈞之權，收回幽州，更待何時？」
他頓了頓，又道：「《左傳》云：『不去慶父，魯難未已。』趙德鈞不除，朝廷北顧之憂，何時得解？」
李重美一直沉默，此刻終於開口：「父皇，兒臣以為，趙德鈞斷不會奉詔。」
李從珂看向他。
李重美接著道：「趙德鈞素有異志，太原之戰時，兒臣在軍中日日所見。他屯兵團柏谷，與契丹眉來眼去，朝廷命他進兵，他陽奉陰違。這樣的人，豈會乖乖離開幽州？調他移鎮，他必反。昔唐德宗欲削藩鎮，激成四鎮之亂，前事不遠，望父皇三思。」
薛文遇正色道：「雍王所言甚是。他要反，正好滅了他。石敬瑭前車之鑑，就在眼前。今日之勢，與年前迥異，契丹新君初立，內亂未平，無力南下，河東張敬達、魏博范延光皆聽命朝廷。趙德鈞若反，便是自掘墳墓。昔漢景帝削藩，七國反，然周亞夫一出而叛軍破，今朝廷兵精糧足，何懼一趙德鈞？」
李從珂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
他想起石敬瑭，那個他猜忌了數年、最終逼反了的妹夫。
石敬瑭起兵時，他也曾猶豫，也曾害怕。
可石敬瑭還是敗了，死了，化為灰燼。
雖說是王朴那一刀扭轉了乾坤，但勝了便是勝了。
石敬瑭尚且如此，趙德鈞又算得了什麼？
「若他真的反了，」李從珂緩緩開口，「如何討伐？」
劉延朗道：「可調范延光自魏州北上，從南面攻幽州，同時命張敬達自河東出太行，從西面夾擊，兩面合圍，趙德鈞插翅難飛。且幽州士卒久在邊塞，思歸心切，未必肯從趙德鈞死戰。」
薛文遇亦道：「陛下，契丹新君耶律阮初立，內部尚需時日整合，絕無餘力南下救援。此時滅趙德鈞，比當初滅石敬瑭時機更好。若再拖延，等契丹內部安定，趙德鈞與其勾結，那時才是心腹大患。此所謂『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願陛下早決。」
李從珂靠在御座上，閉目良久。
殿中無人敢出聲，只聽得炭盆中偶爾迸出一兩點火星，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他睜開眼，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擬詔。趙德鈞為武寧節度使，移鎮徐州。」
殿中一片沉寂。
房暠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李重美低下頭，不再言語。
---
鄆州須城，天平節度使府。
後院的一間偏廳里，王朴與烏廷萱相對而坐，孫琦立在案前。
窗外春光明媚，院中的老槐樹已抽出新芽，可屋內的氣氛卻並不輕鬆。
王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孫琦身上。
「孫琦，兩年前派出去潛伏在青州城的兄弟，最近可有什麼消息傳回？」
孫琦搖了搖頭，道：「回山主，沒什麼特別的。房知溫近年來，都整日待在牙城王府之中，聲色犬馬，足不出戶。外頭的事，大都是世子房彥儒出面處置。」
「房彥儒？」王朴眉頭微挑。
孫琦道：「此人本事平平，不是做大事的料。不過，府中大小事務，多半是顏衎在拿主意。那位顏掌書記，倒是個人物，頗有才幹。」
王朴點了點頭。
顏衎，他與此人雖有一面之緣，卻無深交。
不過顏衎在房知溫幕中多年，正直之名在外，若日後與房知溫兵戎相見，此人或許是個可用的突破口。
「再選二十個身手好的弟兄，分批秘密潛入青州城。」
王朴放下茶盞，語氣平淡。
「潛伏進去，不要有任何舉動。等日後需要的時候，再聯絡安排。」
孫琦抱拳：「末將明白。」
烏廷萱坐在一旁，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王朴知道她在想什麼，房知溫，那個害死她父親的人，就在三百里外的青州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