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張昭遜(謝謝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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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寒料峭,城外官道兩旁的柳枝還未抽芽,枯黃的枝條在風中微微搖晃。

  劉琮騎在馬上,引著王朴和烏廷萱,王飛虎等人,繞城而走,一面指點,一面介紹。

  「大帥,濮州城分內外兩重。外城周長七里,設四座城門,東曰凝和,西曰遂昌,南曰延熙,北曰拱極。城牆高三丈,闊一丈五尺,城樓箭垛俱全,只是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顯破敗。」

  王朴勒住馬,抬頭望了望城牆。

  夯土築就的牆體上爬滿了枯藤,幾處垛口有明顯的坍塌痕跡。

  他點了點頭。

  劉琮又指向城中偏北的方向:「內城在城北,便是子城。刺史府、州衙都在裡面,駐有親兵一千,負責內城防務,也兼顧外城四門。」

  「城外呢?」王朴問。

  劉琮道:「城外西北五里處有一座營寨,駐紮著一千五百人。平日沒有調令,不得入城。都虞候劉進正在寨中練兵。」

  王朴點頭,策馬往西北方向行去。

  營寨依著一道土坡而建,寨牆是新加固過的,寨門前挖了一道淺壕。

  劉進正站在校場上,看著幾個都頭帶隊操練。

  見王朴等人到來,慌忙迎了上來。

  「下官劉進,見過大帥!」

  王朴擺手,讓他起身,問道:「營中兵士可堪一戰?」

  劉進撓了撓頭,道:「回大帥,下官不敢誇口。這些兵士底子尚可,只是多年疏於訓練,隊列尚能維持,真要上陣,怕是不行。」

  王朴點了點頭,轉向身後的王飛虎。

  「飛虎,李鐵何在?」

  王飛虎抱拳道:「李副都頭在營外候著,末將去喚他。」

  片刻後,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大步走來。

  正是鐵牛,當日在太行山上胸口插著斷箭還在罵娘的鐵牛,如今已是飛虎都副都頭,一身戎裝,腰懸長刀,臉上那道從額角斜拉到顴骨的刀疤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他走到王朴面前,單膝跪地,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山主!」

  王朴看著他,忽然笑了。

  當初那個滿身血污、齜牙咧嘴罵「他娘的疼死老子了」的漢子,如今也像個正經軍漢了。

  「起來。從今日起,你帶五十個弟兄留下,配合劉都虞候一起訓練這些州兵。」

  鐵牛站起身,掃了一眼校場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士兵,目光銳利起來。

  「山主放心,末將保證把他們練出個人樣來。」

  劉進在一旁聽著,暗暗咋舌,大帥身邊,真是臥虎藏龍。

  王朴又看向劉琮:「州兵兩千五百人,分兩撥。一撥留營訓練,一撥去修渠。一月一輪換。修渠的兵士,月俸照發,另加伙食補貼。」

  劉琮抱拳:「下官遵命。」

  ---

  二月初九,刺史府正堂。

  天還沒亮,堂中便已坐滿了人。

  各縣縣令、主簿,各鄉里正、戶長、節級以及幾名農戶,還有各縣世家派來的人,黑壓壓擠了一屋子。

  粗粗一數,足有七八十號人。

  范質站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新擬好的章程。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一字一句傳入眾人耳中。

  「……新稅法之要義,在於計口均田,量田定稅。每戶先核人口,再核田畝,人均田畝五畝以下者,田賦全免;人均五至十畝部每畝征一斗;人均十至三十畝部每畝征兩斗;人均三十至五十畝部每畝征三斗;人均五十畝以上者,超出部分每畝征四斗。戶稅、絹帛,仍依舊制。」

  堂中一片安靜,隨即像炸了鍋一般,議論聲四起。

  「人均五畝以下全免?那不是等於給窮漢免了稅?」

  「我們家三十畝地,六口人,人均五畝,豈不是一文不交?」

  「那大戶可就慘了,人均五十畝以上,一畝要交四斗!」

  「你操什麼心?你又不姓張不姓李。人家張家李家愁還差不多。」

  一個胖乎乎的里正扯著嗓子喊:「范大人,這人均怎麼算?我們家八口人,四十畝地,就不交稅?當真?」


  范質點頭:「當真。但戶稅絹帛仍須繳納。」

  另一個瘦高個的戶長皺眉道:「那要是人口報多了呢?本來六口人報八口,人均田畝不就少了?這稅不就逃了?」

  孫旭開口道:「人口以造冊為準,虛報瞞報者,一經查實,加倍補征。」

  堂中又議論起來。

  有人點頭稱是,有人搖頭嘆氣,有人沉默不語。

  王朴坐在堂側,面前放著一盞茶,他端著茶盞,慢慢喝著,一言不發。

  烏廷萱站在他身後,聽著那些七嘴八舌的議論,她低頭湊到王朴耳邊,壓低聲音道:「你就這麼聽著他們吵?」

  王朴笑了笑,聲音很輕:「不急。這新稅法,一層一層,本就複雜。他們多論多吵,才能弄得明白。吵清楚了,回去才好跟百姓交代。」

  烏廷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起初各大世家的人還礙於王朴威名,說話小心,議論也只敢低聲。

  但隨著王朴始終一言不發,有人膽子漸漸大了起來。

  一個穿著綢緞的中年人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道:「范大人,這新稅法聽著倒是新鮮。可老話說,田賦有常,稅法有定。自兩稅法以來,田賦每畝二斗,行之百年,從未變過。如今驟然改成按人均定稅,這……是不是有些草率?」

  有人附和道:「是啊,這法子聽著好,可誰知是福是禍?萬一秋收不好,百姓交不上稅,朝廷怪罪下來,誰來擔這個責?」

  又有人陰陽怪氣地接道:「范大人是讀書人,自然心善。可這世道,心善能當飯吃?窮漢免稅,富戶加稅,那些大戶人家能答應?」

  「不答應又能怎樣?張秉坤的腦袋還在南市掛著呢。」

  「噓——小聲些!」

  「怕什麼?大帥又沒說不讓人說話。」

  堂中嗡嗡聲越來越大。

  王朴依然端著茶盞,面色平靜,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就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聲音從外面傳進來,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

  「張家來遲了,請大帥恕罪。」

  堂中驟然安靜下來。

  眾人齊齊回頭,只見一名老者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他五十餘歲年紀,身形清瘦,穿一身半舊的玄色長袍,衣袂微揚。

  他走得不快,步子卻極穩,每一步都像丈量過似的,不偏不倚,不疾不徐。

  老者走到堂中,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冠,然後朝王朴的方向深深一揖。

  動作不急不緩,既恭謹又不失體面。

  「濮州范縣張氏,族長張昭遜,見過大帥。」

  王朴放下茶盞,看著他,微微一笑。

  「張族長來得正好,新稅法剛講到要緊處。」

  張昭遜直起身,目光與王朴對視了一瞬,隨即垂下眼帘。

  「大帥恕罪,張某耳背,方才在門外只聽了個大概。這新稅法,張某還想請范大人再細說一遍。」

  堂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王朴和張昭遜之間來回掃動。

  王朴笑了笑,端起茶盞。

  「文素,那就再給張族長細說一遍。」

  堂中安靜下來,范質重新拿起章程,從頭講起。

  張昭遜端坐在椅上,腰背挺直,雙手擱在膝上,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聽得極認真,偶爾微微頷首,偶爾眉頭微蹙,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幾下,像是在心裡盤算著什麼。

  范質講完,合上章程,看向張昭遜。

  堂中眾人也齊刷刷看向這位范縣張氏的族長。

  張昭遜沉默了片刻,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捧著,走到王朴面前,恭恭敬敬地呈上。

  「大帥,這是三弟昭遠給大帥的親筆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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