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要麼爬出來要麼掛到脖子上
馮明山跟俞鳳飛商量，也要買台電視機。兩口子都四五十歲的人了，孩子都立手了，曉圓上大學，一周回家一次，東成自打去參軍到現在，就沒用他們管過。
每天晚上吃過飯，兩個人就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干點啥。看書吧，眼睛已經花了，書拿近了看不清，拿遠了看不見，跟隔壁院的二子找對象似的，高不成低不就。
嘮閒嗑吧，天天嘮，也沒啥新鮮話題，人到中年、奔向老年的歲數，早就見怪不怪了，什麼話題也提不起興趣。再說，他們也不是東家長西家短、沒事扯閒篇的人。
在單位，馮明山這個「千年老二」，退休前是沒有扶正的可能了；俞鳳飛，更是與世無爭，活兒沒少干，榮譽挨不上邊兒。
不過，他們心態好，馮明山認為自己歷經各種風波，還能全須全尾、屹立不倒，已經是造化了。俞鳳飛呢，一想到解放前在警察局差點被槍斃，啥悶氣都放掉了。
在馮若芳家感受過在家看電視的滋味，馮明山便一直琢磨這事兒。單位也有人買了電視機，鼓動他也來一台。單位里的人都知道他條件好，一家四口人，三口人掙工資，這條件，沒幾個人比得過。
他不是不想買，男人嘛，對新鮮事物天然有著好奇心，但他有兩個顧慮，一是東成幾年內會結婚，他得留著錢給他辦婚事；二是如果他買了，兄妹三個人就只有小戎沒有電視機，他想想就難受。
他把顧慮說給俞鳳飛，她說你想太多了，東成連工作都不用咱們管，結婚他也會自己張羅，不會怎麼用咱們的錢；小戎呢，你太不了解你這個妹妹了，咱家就是看上帶色兒的了，她也不會難受。
「是我難受。」他解釋。
「你難受還不是因為你覺得小戎會難受？你要是覺得小戎不在意，你也不會當回事。咱們有咱們的生活，小戎有小戎的生活，她不會讓別人的生活干擾到她自己的生活。你這個哥哥當得很合格，但有時想得有點多，你得讓自己把『哥哥』這個擔子卸一卸了。」
俞鳳飛一番「語重心長」的話，讓馮明山解開了包袱，第二天就去買了一台電視機。
晚上，吃過飯，夫妻倆開始享受有電視的生活。東成回來，看到家裡多了台電視機，問是咋回事。
「買的唄，今天買的。」馮明山盯著電視說。
「沒跟你商量就去買了。」說著，俞鳳飛起身要去給東成熱飯。
東成攔住她：「媽，我自己去熱，你看電視吧。這事兒還跟我商量啥呀，也沒花我錢。」
馮明山這才把眼睛從電視上挪開，說：「雖然沒花你錢，但你是家庭一員，有大事兒也得跟你商量，不過買個電視也不是啥大事兒。」
東成熱好飯菜，端過來，邊看電視邊吃飯。「別說，在家裡看電視，感覺就是好啊，如果尺寸再大點兒，以後都不用去電影院了。」
「有十四吋的，我嫌貴，沒買，買的十二吋的，我看都差不多。」
俞鳳飛一聽，瞪圓眼睛看著馮明山：「原來有十四吋的呀，那你跟我說沒有。」
東成樂得一口飯差點噴出來：「爸，你真是歲數大了，這麼快就露餡了。」
「不行，明天把這個退了，換個十四吋的。」俞鳳飛說。
「這玩意兒都得托人買，你想退就退，想換就換啊？」馮明山說。
俞鳳飛沒好氣兒地往椅子背上一靠，說：「太摳了。」
東成看看媽媽，又看看盯著電視的爸爸，笑著扒拉著飯。他心裡湧出一個念頭，將來他的家庭也得有這個氣氛。隨即，他又自嘲地笑笑，家庭？對象都沒了，家庭在哪八家子呢？
馮明山瞥了一眼東成，立刻目光又轉向電視：「最近忙啥呢？天天回來這麼晚。」
「革新。」
「革新？」馮明山調整了一下坐姿，側過身看著東成。
「對，我在搞革新，幾個老問題，一直解決不了，我準備把它們解決了。」
「你咋解決？」
「搞技術革新解決呀，爸，你不懂廠子裡的事。」
「那不是工程師的事兒嗎？」
東成擺出小得意的神態，說：「爸，你這就孤陋寡聞了，工人革新的可不老少呢，咱這兒有個全國聞名的『焊接大王』，全國先進工作者，紀念堂的焊接關鍵難題就是他解決的。爸，你天天看報紙，這都沒注意啊？」
俞鳳飛強忍笑意，說道：「你爸歲數大了，看完就忘，不能怪他。」
馮明山爭辯道：「我還有十年才退休呢，你可是沒幾年就退嘍。」
「你還得挨十年累，還當好事兒呢？我比你少挨五年累你咋不說？」
「國家能讓咱挨累，給開工資，那是咱的福氣，有的人想多挨幾年累還沒那機會呢。」
東成一邊收拾飯碗一邊笑著說：「爸，你啥時候學會冷嘲熱諷了？」
俞鳳飛譏笑道：「歲數大了都這樣。」
馮明山只比俞鳳飛大一歲，每次她打趣他的歲數時，他都會在心裡笑她忘了自己的年齡。兩個人鬥嘴時，他從不提及她的年齡。她年輕時那頭油亮的黑髮，那雙顧盼生姿的眼睛，似乎只是前幾日的事。如今，她日漸明顯的白髮和有些下垂的眼角，總是讓他感慨歲月的無情，在心裡泛起對她的憐惜。
他不再接茬，專心看電視。電視裡開始播放一部香港電影，她也被吸引住，抓了一把自己做的五香毛嗑嗑起來。嗑了幾粒，又抓了一把，塞到他的手裡。
「有點咸了，下次少放點鹽。」他吃了一粒說。
「哼，吃現成的還挑三揀四，下次你煮。」
「行，下次我做，肯定比你做的好吃。」
……
東成把革新的思路匯報給了師父。顧師傅大喜，原來這小子工作熱情高是真的啊。他帶著東成去找車間主任。主任聽了也兩眼放光，立即帶他們去見了技術廠長。
廠長當場拍板，成立革新小組，顧師傅和東成為主要成員之一。第二天，廠廣播站播出了顧師傅和東成師徒倆勇搞革新的消息，號召全廠職工向他們學習，工作中要多想辦法，多解難題。
聽著廣播，顧師傅心裡那個美呀，徒弟不但好學好鑽，還懂事兒，自己想出來的革新思路，還要帶著他這個師傅。
東成說，自己的焊接技術都是師父教的，沒有雞哪來的雞蛋？這個革新要是成功了，一定是他們師徒倆的，他不能貪天之功。
顧師傅在心裡疑惑著，這麼會說會辦事兒還仁義的徒弟，咋就沒留住對象呢？要是徒弟將來轉幹了，被提拔了，他還是得想辦法撮合給閨女。文憑嘛，有時候也沒那麼重要，文憑不也是用來提拔的嗎？如果沒有大學文憑也能提拔，那跟有大學文憑也沒啥區別。
東成在進行技術革新的同時，發現思想也在「革新」。譚瑩的離去，沉重地打擊了他的自信心。他視若珍寶的真情，在她那裡似乎一文不值，換不來哪怕信里的一句「再見」。
這種被輕視、被無視，是他受過的最大的委屈（他不願稱之為屈辱），甚至差點顛覆他的人生觀。他無數次地問自己，真情是什麼？信任是什麼？誓言是什麼？坦誠是什麼？尊重是什麼？每一個回答，都被譚瑩的不告而別擊得粉碎。
他忘了從哪裡看到過一句話，意思是當你陷入痛苦的深淵時，只有儘快找到替代品，讓它變成一根繩索，要麼從深淵裡爬上去，要麼掛到自己的脖子上。
他很快找到了替代品——革新。現在，它成為了他爬出深淵的繩梯，他攀在上面，一步一步遠離了深淵。
每天晚上吃過飯，兩個人就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干點啥。看書吧，眼睛已經花了，書拿近了看不清，拿遠了看不見，跟隔壁院的二子找對象似的，高不成低不就。
嘮閒嗑吧，天天嘮，也沒啥新鮮話題，人到中年、奔向老年的歲數，早就見怪不怪了，什麼話題也提不起興趣。再說，他們也不是東家長西家短、沒事扯閒篇的人。
在單位，馮明山這個「千年老二」，退休前是沒有扶正的可能了；俞鳳飛，更是與世無爭，活兒沒少干，榮譽挨不上邊兒。
不過，他們心態好，馮明山認為自己歷經各種風波，還能全須全尾、屹立不倒，已經是造化了。俞鳳飛呢，一想到解放前在警察局差點被槍斃，啥悶氣都放掉了。
在馮若芳家感受過在家看電視的滋味，馮明山便一直琢磨這事兒。單位也有人買了電視機，鼓動他也來一台。單位里的人都知道他條件好，一家四口人，三口人掙工資，這條件，沒幾個人比得過。
他不是不想買，男人嘛，對新鮮事物天然有著好奇心，但他有兩個顧慮，一是東成幾年內會結婚，他得留著錢給他辦婚事；二是如果他買了，兄妹三個人就只有小戎沒有電視機，他想想就難受。
他把顧慮說給俞鳳飛，她說你想太多了，東成連工作都不用咱們管，結婚他也會自己張羅，不會怎麼用咱們的錢；小戎呢，你太不了解你這個妹妹了，咱家就是看上帶色兒的了，她也不會難受。
「是我難受。」他解釋。
「你難受還不是因為你覺得小戎會難受？你要是覺得小戎不在意，你也不會當回事。咱們有咱們的生活，小戎有小戎的生活，她不會讓別人的生活干擾到她自己的生活。你這個哥哥當得很合格，但有時想得有點多，你得讓自己把『哥哥』這個擔子卸一卸了。」
俞鳳飛一番「語重心長」的話，讓馮明山解開了包袱，第二天就去買了一台電視機。
晚上，吃過飯，夫妻倆開始享受有電視的生活。東成回來，看到家裡多了台電視機，問是咋回事。
「買的唄，今天買的。」馮明山盯著電視說。
「沒跟你商量就去買了。」說著，俞鳳飛起身要去給東成熱飯。
東成攔住她：「媽，我自己去熱，你看電視吧。這事兒還跟我商量啥呀，也沒花我錢。」
馮明山這才把眼睛從電視上挪開，說：「雖然沒花你錢，但你是家庭一員，有大事兒也得跟你商量，不過買個電視也不是啥大事兒。」
東成熱好飯菜，端過來，邊看電視邊吃飯。「別說，在家裡看電視，感覺就是好啊，如果尺寸再大點兒，以後都不用去電影院了。」
「有十四吋的，我嫌貴，沒買，買的十二吋的，我看都差不多。」
俞鳳飛一聽，瞪圓眼睛看著馮明山：「原來有十四吋的呀，那你跟我說沒有。」
東成樂得一口飯差點噴出來：「爸，你真是歲數大了，這麼快就露餡了。」
「不行，明天把這個退了，換個十四吋的。」俞鳳飛說。
「這玩意兒都得托人買，你想退就退，想換就換啊？」馮明山說。
俞鳳飛沒好氣兒地往椅子背上一靠，說：「太摳了。」
東成看看媽媽，又看看盯著電視的爸爸，笑著扒拉著飯。他心裡湧出一個念頭，將來他的家庭也得有這個氣氛。隨即，他又自嘲地笑笑，家庭？對象都沒了，家庭在哪八家子呢？
馮明山瞥了一眼東成，立刻目光又轉向電視：「最近忙啥呢？天天回來這麼晚。」
「革新。」
「革新？」馮明山調整了一下坐姿，側過身看著東成。
「對，我在搞革新，幾個老問題，一直解決不了，我準備把它們解決了。」
「你咋解決？」
「搞技術革新解決呀，爸，你不懂廠子裡的事。」
「那不是工程師的事兒嗎？」
東成擺出小得意的神態，說：「爸，你這就孤陋寡聞了，工人革新的可不老少呢，咱這兒有個全國聞名的『焊接大王』，全國先進工作者，紀念堂的焊接關鍵難題就是他解決的。爸，你天天看報紙，這都沒注意啊？」
俞鳳飛強忍笑意，說道：「你爸歲數大了，看完就忘，不能怪他。」
馮明山爭辯道：「我還有十年才退休呢，你可是沒幾年就退嘍。」
「你還得挨十年累，還當好事兒呢？我比你少挨五年累你咋不說？」
「國家能讓咱挨累，給開工資，那是咱的福氣，有的人想多挨幾年累還沒那機會呢。」
東成一邊收拾飯碗一邊笑著說：「爸，你啥時候學會冷嘲熱諷了？」
俞鳳飛譏笑道：「歲數大了都這樣。」
馮明山只比俞鳳飛大一歲，每次她打趣他的歲數時，他都會在心裡笑她忘了自己的年齡。兩個人鬥嘴時，他從不提及她的年齡。她年輕時那頭油亮的黑髮，那雙顧盼生姿的眼睛，似乎只是前幾日的事。如今，她日漸明顯的白髮和有些下垂的眼角，總是讓他感慨歲月的無情，在心裡泛起對她的憐惜。
他不再接茬，專心看電視。電視裡開始播放一部香港電影，她也被吸引住，抓了一把自己做的五香毛嗑嗑起來。嗑了幾粒，又抓了一把，塞到他的手裡。
「有點咸了，下次少放點鹽。」他吃了一粒說。
「哼，吃現成的還挑三揀四，下次你煮。」
「行，下次我做，肯定比你做的好吃。」
……
東成把革新的思路匯報給了師父。顧師傅大喜，原來這小子工作熱情高是真的啊。他帶著東成去找車間主任。主任聽了也兩眼放光，立即帶他們去見了技術廠長。
廠長當場拍板，成立革新小組，顧師傅和東成為主要成員之一。第二天，廠廣播站播出了顧師傅和東成師徒倆勇搞革新的消息，號召全廠職工向他們學習，工作中要多想辦法，多解難題。
聽著廣播，顧師傅心裡那個美呀，徒弟不但好學好鑽，還懂事兒，自己想出來的革新思路，還要帶著他這個師傅。
東成說，自己的焊接技術都是師父教的，沒有雞哪來的雞蛋？這個革新要是成功了，一定是他們師徒倆的，他不能貪天之功。
顧師傅在心裡疑惑著，這麼會說會辦事兒還仁義的徒弟，咋就沒留住對象呢？要是徒弟將來轉幹了，被提拔了，他還是得想辦法撮合給閨女。文憑嘛，有時候也沒那麼重要，文憑不也是用來提拔的嗎？如果沒有大學文憑也能提拔，那跟有大學文憑也沒啥區別。
東成在進行技術革新的同時，發現思想也在「革新」。譚瑩的離去，沉重地打擊了他的自信心。他視若珍寶的真情，在她那裡似乎一文不值，換不來哪怕信里的一句「再見」。
這種被輕視、被無視，是他受過的最大的委屈（他不願稱之為屈辱），甚至差點顛覆他的人生觀。他無數次地問自己，真情是什麼？信任是什麼？誓言是什麼？坦誠是什麼？尊重是什麼？每一個回答，都被譚瑩的不告而別擊得粉碎。
他忘了從哪裡看到過一句話，意思是當你陷入痛苦的深淵時，只有儘快找到替代品，讓它變成一根繩索，要麼從深淵裡爬上去，要麼掛到自己的脖子上。
他很快找到了替代品——革新。現在，它成為了他爬出深淵的繩梯，他攀在上面，一步一步遠離了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