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偏要一個人戰勝痛苦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懷恩回家觀察了一晚,肚子沒再疼過。第二天,他又來到了馮若戎家。

  馮若戎給他們做好中午飯,叮囑他們一番,便一個人出去了。她飛快地騎著車,直奔電影院。

  電影院正在上映香港電影《可憐天下父母心》,車間不少同志都去看了,上班時都在議論它。

  她被他們說得心裡痒痒的,也想去觀賞一下。本來她想帶著孩子們一起去,可一了解劇情,決定一個人去看。

  她家裡的三個孩子,兩個缺爸爸,一個少媽媽,而電影裡的家庭是完整的,雖然生活艱難,但孩子們父母雙全,一家人齊齊整整。這樣的電影,家裡的孩子們看了,會不會受到刺激,她不能確定。

  她獨自一人來到電影院,買了票進去,找到座位坐下。她恍如隔世,一個人看電影仿佛是上輩子的事,她鼻子一酸,眼睛模糊了。

  電影開演了。沒一會兒,便響起了觀眾輕輕的抽泣聲。她手裡攥著手絹,也在時不時地擦著眼淚。車間的同志說,看這個電影一定要帶手絹,眼淚根本流不完。

  當看到陳志康買毒藥準備全家赴死時,電影院裡一片哭聲。在付諸行動的前夜,他目睹了一位母親和一位父親為了孩子寧願犧牲自己,他被喚醒,放棄要帶著全家自殺的決定。電影演到這裡,觀眾們已經泣不成聲,有的孩子嚎啕大哭。

  電影散場時,她還在擦眼淚。來到外面,哭腫的眼睛被陽光晃得更加睜不開。她站在電影院前,閉上眼睛,想到自己這些年的磨難,淚水又涌到了眼裡。

  她慶幸沒有生活在香港,不用經歷痛苦的失業,不用承受失業的絕望,否則,她可能也會產生和孩子們赴死的念頭。

  真好啊,她想,自己一個人養著兩個孩子,雖然辛苦,但不會擔驚受怕,沒有後顧之憂,有困難還能找廠子。幸福都是對比出來的,和陳志康一家子比,她的一家子也不算辛苦了。

  回到家,三個孩子正在睡覺。她一一查看後,坐到椅子上,想到剛才的電影,她的嘴角微微翹起來,心裡充滿了對國家的感激和對安穩生活的滿足。

  她看了看牆上的掛鍾,該去做晚飯了,今天要給孩子們多做點大米飯,讓他們吃個夠。

  吃過晚飯,她想起了泡泡糖。懷恩來的這幾天,她沒聽到安平和他提這茬,也沒見到泡泡糖的糖紙。她懷疑安平沒忍住,都吃了。

  她把安平叫到廚房,低聲問,給懷恩留的泡泡糖還有沒有?安平一聽,嗖地蹦回屋去。只聽抽屜咣當一聲響,接著就是懷恩誇張的叫聲:「我天哪,泡泡糖!」

  馮若戎站在廚房,心生愧疚,難怪安平那天不高興,她這個媽媽確實讓人生氣,居然這麼不信任兒子,以後得改。

  她回到裡屋,只見懷恩正在按照安平教的方法嘗試吹泡泡。在成功吹出一個大泡泡後,懷恩問安平,哪裡來的泡泡糖,他讓爸爸也去買。

  安平露出一個小小的得意的表情,說:「我大舅家的姐姐送給我的。」

  「那你姐從哪兒買的?」

  「我姐……也是別人送的。」

  「那那人從哪兒買的?」

  「那人也是別人送的。」

  「那送給那人的那個人從哪兒買的?」

  這個「繞口令」,安平接不下去了,「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咱這兒有錢也買不到。」

  懷恩眨巴眨巴眼睛,繼續練起了吹泡泡。

  ……

  東成放棄了複習,把精力全部投入到了工作中。廠子裡的人都知道他被考到首都去的對象甩了,每每見到他,都是一副同情的眼神,委婉地安慰他。

  私底下,卻把他當成反面典型。有孩子的,回家教育孩子,不能像廠里那個焊工那麼傻,為了對象,大學都不去上,結果對象考上大學,把他一腳踹了。

  而未婚的年輕人,也在暗暗告誡自己,千萬要多長個心眼兒,不要做無謂的犧牲,否則就得像馮東成那樣,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

  對於那些閒話,東成權當耳旁風,一笑置之。表面來看,他的確傻,傻得不行,還不讓人說嗎?至於事情的裡面,誰去看呢?何況,有時他也覺得自己傻,里外都傻,傻得冒泡。

  顧師傅擔心他承受不了打擊,一直暗中觀察他的言行。他發現,這個傻徒弟不但沒有消沉,反而工作熱情高漲。但是,他更擔心了,按照他的經驗,這事兒很反常,不對勁兒。


  他跟閨女嘮叨起東成的情況:「唉,我那個傻徒弟呀,我真是替他擔心吶,那誰誰不就是被對象甩了,成半瘋了嗎?」

  顧念禾淡淡地說:「那你就找他嘮嘮唄。」

  「嘮過,但沒嘮出啥來。」

  「要不你再把他找家裡來,喝點酒,一上頭,可能就說了。」

  他盯著閨女看了一會兒,說:「那還是你給咱倆做菜?」

  「誰愛管你們的事兒,你們自己做唄。」

  他下頜一收,眉頭一皺,說:「那你說這幹啥?我請人喝酒,還得人家自個兒做菜?還不如去飯店呢。」

  「愛去就去唄。」顧念禾漫不經心地說。

  對於閨女說話的方式,顧師傅早就習慣了。閨女跟她媽一樣,嘴冷心熱。不過,閨女小時候可是嘴甜得很,常常哄得他都想去摘個月亮給她。

  閨女從什麼時候變的,也許是從高中不想去上學開始的?他記不清了,可能根本就沒留意過。就是突然有一天,發現閨女說話時嘴裡跟含了個冰塊似的,透著一股涼氣。再一想,這個樣子已經有段時間了,但具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不知道,弄得他直感慨,這隨根兒可真邪乎啊,早晚都躲不過。

  顧師傅找東成去小飯館喝頓酒,東成藉故推辭了。於是,顧師傅想,的確是不正常,師父請徒弟喝酒,徒弟哪有拒絕的道理?再說,徒弟也不是那種扭扭捏捏、不爽快的人,以前只要是他張羅,哪怕是下大雪,他也能陪著。唉,這傻小子啊,啥時候能過去這個坎兒啊?

  東成看得出師父的心思,感激師父的心意,但他不想接受任何人的同情和安慰。別人對自己的痛苦並不能感同身受,那些同情與安慰最多只是隔靴搔癢,自己還要裝模作樣地配合,實在有點可笑。

  軍人的品質讓他產生了一種要戰勝痛苦的決心。他發現,只要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之中,就能夠暫時忘掉痛苦。這段時間,是他工作以來最為認真的。他對工作產生的巨大熱情不是師父想的那樣,被「被人拋棄」刺激得神經不大正常,而是他在戰勝痛苦的過程中,找到了工作的樂趣——革新。

  廠里的焊接工作一直存在著一些問題,老師傅們做過很多努力,效果都不是很理想。他們說,目前的技術就是這個水平,等以後有了新技術,才有可能解決。

  東成想去試試,就像他要一個人戰勝痛苦那樣。人人都覺得他會消沉,他偏不;人人都覺得技術難題解決不了,他偏要去解決。

  他沒有告訴師父他的想法,他想要先捋出個頭緒後再說。有時間他便去圖書館查閱關於焊接的書籍和資料,筆記記了一大本,比高考複習還認真。

  他推辭掉師父的邀請,也是因為革新的思路就要有眉目了,他怕一頓酒把它喝沒了。他知道師父又要胡思亂想,管他呢,到時把「革新」成果拍在師父面前,師父得樂得眉毛亂抖,再也不會叫他傻徒弟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