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成功有大小但沒有高下
1979年2月17日。馮若戎一上班便聽到車間內議論紛紛，一打聽，原來是對越自衛反擊戰打響了。從去年年底，在廣播中聽到「我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開始，她便和周圍的人一樣，密切關注著這件事。
今天早上，她忘了聽廣播，沒想到，真的打起來了，她緊張得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雖然這座城市是和平解放，當時她正年幼，但戰爭也在她幼小的心靈投下了陰影。幾年前經歷了地震，自此，戰爭和地震成為她最為恐懼的兩件事。
車間裡的退伍軍人做好了隨時應徵入伍的準備，這讓馮若戎擔心起東成來。東成作為預備役，如果國家需要，也必然在所不辭，奔赴前線。可是，戰爭是殘酷的，有戰爭就會有犧牲，萬一……她不敢想，只能祈願我軍能迅速痛擊對方，戰爭快點結束。
晚上，她打開收音機，收聽戰況，並告訴安平，南方打仗了。安平激動起來，說如果爸爸在，一定會去保家衛國；如果他是軍人，也一定會去前線殺敵。
馮若戎的眼睛濕潤了，一個國家的少年都能有如此保衛國家的膽量和勇氣，那麼勝利會永遠屬於這個國家。
馮諾聽到「爸爸」兩個字，也跟著說：「爸爸是jiefang軍。」
馮若戎的心被猛地扎了一下，她還沒有跟馮諾說過，他和哥哥不是同一個爸爸。安平懂得媽媽的心思，也不曾跟弟弟說過。母子倆對視了一眼，不再說什麼。
馮諾快五歲了，馮若戎還沒想好到底什麼時候才跟他解釋，他的爸爸還活著，但卻永遠不會見他，這也許比爸爸死了更讓他難以接受。
他的爺爺奶奶自從那次來鬧過之後，再沒來過。馮若戎有時很佩服自己，遇到了彭世輝那麼一家子不長人心的人，自己還能去相信善意、友誼和真情，是多麼不容易。
她不打算帶馮諾去見爺爺奶奶，他已經姓了她的姓氏，他們也不會接受他。可是，等他長大了，他會不會為此遺憾？也許會吧。但眼下，這是一道無解的難題，她和他的爺爺奶奶都不可能主動和對方來往，而最關鍵的人物彭世輝，不知死活，不知所蹤。以後再說吧，車到山前必有路，她相信馮諾會隨了她的根兒，會念及她的不易，不會怪責她。
早上，東成和父母一起聽了廣播。馮明山當即表示：「做好思想準備吧，國家需要就上。」
東成讚揚他思想覺悟高。他說：「我和你媽都是經歷過戰爭的人，知道和平的重要性，和平是靠咱們自己打出來的，誰想到咱們領土上撒野都不好使，必須打回去，還得一下子給他們打服了。」
「爸你說得太對了，我都準備好了，什麼時候讓我去，我立馬去報到。」
東成到了廠里，聽到大家也在議論這件事。大家信心十足，一個小小的對手，算個毛啊？強大如美帝，不還是我軍的手下敗將嗎？
他跟師父說：「得加快革新速度了，萬一前線需要我，我得馬上走。」
顧師傅呵呵笑：「你一個復員軍人，咋還沒我有信心呢？跟咱們比，他們就是個小毛崽子，根本不在話下。」
「萬一，我是說萬一，復員軍人作為預備役，也要時刻準備著。咱們儘快革新成功，提高生產力，也算是致敬前線的將士了。」
顧師傅誇他：「嗯，不愧是軍人出身，不但會說，還能去做，師父佩服你。」
東成開始吃住在廠里，夜以繼日地摸索、試驗。俞鳳飛心疼他，有幾個晚上，要求馮明山與她一起給他送飯。夫妻二人被值夜班的人看見，第二天，東成就成了全廠年輕人羨慕的對象。誰不想有疼愛自己的爹媽呢？
革新成功的那天，東成看著自己辛苦一個多月的成果，好像也去前線打了一場硬仗。
焊接上的革新成功了，他思想的革新也成功了。他不再覺得和譚瑩不對等、有高下，他覺得他們是平等的了。她雖是天之驕子，他只是普通工人，但他在自己的工作中也做出了成績。
她的成功是成功，他的成功也是成功。成功有大小，但沒有高下。他看不見她的成功給她帶去怎樣的成就感，但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成功帶來的成就感。
人是靠自己的感受而不是別人的感受活著，人首先是活給自己看的，如果一個人的精神或者活著的意義，是寄生在別人的身上，那麼，他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是誰。
他放下了沉重的包袱，頓覺身輕如燕，心曠神怡。他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就從失戀中走出來，甚至有點懷疑曾經對譚瑩的喜愛沒有那麼多，只是無法接受自己做出巨大犧牲卻被輕易地拋棄。
算了算了，不去想這些了，已經毫無意義。他感覺自己像一隻換了一身新毛的公雞，精神抖擻，總想打個鳴兒，歡暢地叫幾聲——喔喔，喔喔。
他找到了自己的興趣——革新，他還要繼續革新，一直革新，向「焊接大王」學習。行行出狀元，當不了狀元，當個秀才也不錯。
這次革新的成果被局裡通報表揚，既提高了生產力，又帶動了職工的革新意識。很快有傳言，東成可能要作為後備人才，被廠里重點培養。顧師傅聽聞，替徒弟高興的同時，也佩服起自己的慧眼識珠——這小伙子，一進廠他就看上了。
對於傳言，東成不以為然，廠里的這種傳言可不少，成真的又有幾個？他搞革新的初衷是為了對抗失戀的痛苦，又不是為了被重點培養。培養不培養的，都不影響他繼續革新。
東成有了革新成果，又眼見著精神面貌大變樣，馮明山夫妻倆可樂壞了。
馮明山夸著自己：「我就知道咱兒子不會被個失戀就打倒了，要是這個關都過不去，那就不是咱倆生的，可能抱錯了。」
俞鳳飛慣常地「打擊」他：「在事後諸葛亮這件事上，你要是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馮明山不接招，說：「是不是得給兒子張羅對象了？」
「他也得聽咱的呀。」
「聽不聽是一回事，張不張羅是另一回事，當爹媽的得盡到心。」
俞鳳飛哼了一聲：「那你去張羅吧，我可不管了，以前人家給介紹了幾個，他一個都沒後話，我可不好意思再找人家了。」
「以前他不是有喜歡的人嘛，只是沒跟咱們說。」
「反正這事兒我不管了，你沒看出來嗎？他那樣兒，就不像要找對象的，我勸你啊，再等等吧。」
馮明山也不知道兒子想找對象時是啥樣的，但知道當娘的是最了解兒子的。所以，他聽勸，就再等等。
今天早上，她忘了聽廣播，沒想到，真的打起來了，她緊張得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雖然這座城市是和平解放，當時她正年幼，但戰爭也在她幼小的心靈投下了陰影。幾年前經歷了地震，自此，戰爭和地震成為她最為恐懼的兩件事。
車間裡的退伍軍人做好了隨時應徵入伍的準備，這讓馮若戎擔心起東成來。東成作為預備役，如果國家需要，也必然在所不辭，奔赴前線。可是，戰爭是殘酷的，有戰爭就會有犧牲，萬一……她不敢想，只能祈願我軍能迅速痛擊對方，戰爭快點結束。
晚上，她打開收音機，收聽戰況，並告訴安平，南方打仗了。安平激動起來，說如果爸爸在，一定會去保家衛國；如果他是軍人，也一定會去前線殺敵。
馮若戎的眼睛濕潤了，一個國家的少年都能有如此保衛國家的膽量和勇氣，那麼勝利會永遠屬於這個國家。
馮諾聽到「爸爸」兩個字，也跟著說：「爸爸是jiefang軍。」
馮若戎的心被猛地扎了一下，她還沒有跟馮諾說過，他和哥哥不是同一個爸爸。安平懂得媽媽的心思，也不曾跟弟弟說過。母子倆對視了一眼，不再說什麼。
馮諾快五歲了，馮若戎還沒想好到底什麼時候才跟他解釋，他的爸爸還活著，但卻永遠不會見他，這也許比爸爸死了更讓他難以接受。
他的爺爺奶奶自從那次來鬧過之後，再沒來過。馮若戎有時很佩服自己，遇到了彭世輝那麼一家子不長人心的人，自己還能去相信善意、友誼和真情，是多麼不容易。
她不打算帶馮諾去見爺爺奶奶，他已經姓了她的姓氏，他們也不會接受他。可是，等他長大了，他會不會為此遺憾？也許會吧。但眼下，這是一道無解的難題，她和他的爺爺奶奶都不可能主動和對方來往，而最關鍵的人物彭世輝，不知死活，不知所蹤。以後再說吧，車到山前必有路，她相信馮諾會隨了她的根兒，會念及她的不易，不會怪責她。
早上，東成和父母一起聽了廣播。馮明山當即表示：「做好思想準備吧，國家需要就上。」
東成讚揚他思想覺悟高。他說：「我和你媽都是經歷過戰爭的人，知道和平的重要性，和平是靠咱們自己打出來的，誰想到咱們領土上撒野都不好使，必須打回去，還得一下子給他們打服了。」
「爸你說得太對了，我都準備好了，什麼時候讓我去，我立馬去報到。」
東成到了廠里，聽到大家也在議論這件事。大家信心十足，一個小小的對手，算個毛啊？強大如美帝，不還是我軍的手下敗將嗎？
他跟師父說：「得加快革新速度了，萬一前線需要我，我得馬上走。」
顧師傅呵呵笑：「你一個復員軍人，咋還沒我有信心呢？跟咱們比，他們就是個小毛崽子，根本不在話下。」
「萬一，我是說萬一，復員軍人作為預備役，也要時刻準備著。咱們儘快革新成功，提高生產力，也算是致敬前線的將士了。」
顧師傅誇他：「嗯，不愧是軍人出身，不但會說，還能去做，師父佩服你。」
東成開始吃住在廠里，夜以繼日地摸索、試驗。俞鳳飛心疼他，有幾個晚上，要求馮明山與她一起給他送飯。夫妻二人被值夜班的人看見，第二天，東成就成了全廠年輕人羨慕的對象。誰不想有疼愛自己的爹媽呢？
革新成功的那天，東成看著自己辛苦一個多月的成果，好像也去前線打了一場硬仗。
焊接上的革新成功了，他思想的革新也成功了。他不再覺得和譚瑩不對等、有高下，他覺得他們是平等的了。她雖是天之驕子，他只是普通工人，但他在自己的工作中也做出了成績。
她的成功是成功，他的成功也是成功。成功有大小，但沒有高下。他看不見她的成功給她帶去怎樣的成就感，但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成功帶來的成就感。
人是靠自己的感受而不是別人的感受活著，人首先是活給自己看的，如果一個人的精神或者活著的意義，是寄生在別人的身上，那麼，他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是誰。
他放下了沉重的包袱，頓覺身輕如燕，心曠神怡。他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就從失戀中走出來，甚至有點懷疑曾經對譚瑩的喜愛沒有那麼多，只是無法接受自己做出巨大犧牲卻被輕易地拋棄。
算了算了，不去想這些了，已經毫無意義。他感覺自己像一隻換了一身新毛的公雞，精神抖擻，總想打個鳴兒，歡暢地叫幾聲——喔喔，喔喔。
他找到了自己的興趣——革新，他還要繼續革新，一直革新，向「焊接大王」學習。行行出狀元，當不了狀元，當個秀才也不錯。
這次革新的成果被局裡通報表揚，既提高了生產力，又帶動了職工的革新意識。很快有傳言，東成可能要作為後備人才，被廠里重點培養。顧師傅聽聞，替徒弟高興的同時，也佩服起自己的慧眼識珠——這小伙子，一進廠他就看上了。
對於傳言，東成不以為然，廠里的這種傳言可不少，成真的又有幾個？他搞革新的初衷是為了對抗失戀的痛苦，又不是為了被重點培養。培養不培養的，都不影響他繼續革新。
東成有了革新成果，又眼見著精神面貌大變樣，馮明山夫妻倆可樂壞了。
馮明山夸著自己：「我就知道咱兒子不會被個失戀就打倒了，要是這個關都過不去，那就不是咱倆生的，可能抱錯了。」
俞鳳飛慣常地「打擊」他：「在事後諸葛亮這件事上，你要是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馮明山不接招，說：「是不是得給兒子張羅對象了？」
「他也得聽咱的呀。」
「聽不聽是一回事，張不張羅是另一回事，當爹媽的得盡到心。」
俞鳳飛哼了一聲：「那你去張羅吧，我可不管了，以前人家給介紹了幾個，他一個都沒後話，我可不好意思再找人家了。」
「以前他不是有喜歡的人嘛，只是沒跟咱們說。」
「反正這事兒我不管了，你沒看出來嗎？他那樣兒，就不像要找對象的，我勸你啊，再等等吧。」
馮明山也不知道兒子想找對象時是啥樣的，但知道當娘的是最了解兒子的。所以，他聽勸，就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