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美好與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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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冬天到來之前,曉圓去了一趟青年點。她惦記著柳行松和錢笑春,一想到他們,她的眼睛就酸酸的。她乘著大學這輛列車去往了遼闊的天地,而他們卻被丟棄在「山溝溝」里。

  有時,她會莫名地覺得,是她遺棄了他們,先於他們離開了青年點。上了大學後,再去青年點,她沒有成為天之驕子的優越感,沒有對芸芸知青的俯視感。她覺得自己還是他們中的一員,只是運氣好,剛好喜歡畫畫,剛好趕上恢復高考,剛好碰到能夠輔導她的人。

  青年點的氣溫比市內低了三四度,柳行松已經穿上了棉衣。他看見曉圓穿得略微單薄,皺起眉頭,責備她都十九歲了,大學生了,還照顧不好自己。

  曉圓想到初中時他就是這幅模樣,數落她總也記不住長江黃河在地圖上的位置,那雙好看的雙眼皮小眼睛,明亮明亮的。

  曉圓調皮地一笑,說:「你先管好自己吧,看那黑眼圈,是不是又熬夜複習了?」

  柳行松眨巴著眼睛說:「以後別來了,耽誤我複習,天也冷,再把你凍感冒了。」

  曉圓習慣了他這種說話方式,也不生氣,撒著嬌說:「我就耽誤就耽誤。」

  他一本正經地說:「你舅沒耽誤我,是你耽誤我複習了。」

  她揚起手要打他,他抓住她的手,說:「我瘦,都是骨頭,我挨打不要緊,你手該疼了。」

  她心頭一軟,放下手,嬌嗔地說:「誰稀得打你。」

  他催她:「趕緊回去吧,趁太陽正當頭,暖和,我也要抓緊複習呢。」

  「還得去看看錢姐姐呢。」

  他詫異道:「你不知道嗎?錢笑春已經回城了。」

  「啊?」她吃了一驚,「咋這麼快就回城了?」

  「聽人說,她媽病了,她姐特意來了一趟,找了公社,讓她回去的。其實她早就可以回城,是她自己不想回。你倆那麼好,這你都不知道?」

  曉圓怔住。下鄉這短暫的兩年,她忙於公社和大隊給她安排的工作,與其他知青交流不多,加上心思單純,不愛八卦,對於青年點的事情,知之甚少,只是偶然聽到過傳言,現在看來是真的了。

  上次見到錢笑春,她就感覺到她身上一定有著不同尋常的故事。青年點的每一個人都想回城,不想回去的,必然有難言的苦衷。不過,她馬上想到了自己,啞然失笑,自己也是一個「特殊」,非要來下鄉,沒準人家在背後也是這樣講她。

  臨走時,曉圓依依不捨:「春節你回來嗎?」

  柳行松一搖頭:「不。家裡人多,過年能吵死,沒法複習。」

  「那過年我給你來送好吃的呀?」

  「唉呀媽呀,」柳行松嚇了一跳,「你是說著玩的吧?」

  曉圓踢著腳下乾枯的雜草,說:「當然是說著玩的了,我可沒有那麼好。」

  柳行松吁出一口氣:「嚇得我都想回家過年了,一個小姑娘大過年的往這邊跑,也不安全吶。」

  他看了看天,又催她趕緊回去。她抬起手腕,露出手錶:「是該走了,我都打聽好了,一會兒有進城的拖拉機,我搭車回去。」

  「你都戴手錶了?」他驚訝地說,「這下真成大人了,小大人兒,哈哈。」說著,用手撥拉撥拉她被風吹亂的短髮。

  「我爸媽獎勵我的。」她得意地說。

  「你家條件真好,啥時候我也能戴上手錶。」

  「等你考上大學,畢業後分配了好工作,很快就能戴上。」

  「你快走吧,別耽誤時間了,我還得複習呢。」

  曉圓抬起一隻腳,狠狠地踢了一下地上的枯草。一團枯草帶著泥土四下「逃竄」,撞到柳行松的膠鞋和褲腿上。

  他後退一步,說道:「生氣了?不是吧,這就生氣了?上了大學,脾氣見長了。」

  她垂著眼睛說:「不想我來就直說,幹嗎一遍一遍催呀?真煩人,我可是記仇的。」

  他抓起她的手腕,指著手錶,說道:「看看,看看,幾點了,怕你搭不上大隊的拖拉機,再急急忙忙去趕火車,我能放心嗎?」

  她把手往回一抽,抿起嘴笑了:「好吧,不耽誤你複習了,我走了。」

  說著,她向前跑去。跑了幾步,回過頭,雙手背在後面,沖他喊道:「祝你明年——金榜題名!」


  金色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和頭髮上,仿佛是會流動的風不停地吹過,又好像是溫柔的水輕輕流淌。她的身後是一條延伸到遠處的、彎彎的土路,路的一旁是綠意隱在枯黃中的樹林,把她年輕的臉龐映襯得明媚動人。

  他看呆了,這真像一幅畫啊。他忽然想起了蘇聯歌曲《喀秋莎》——河上飄著柔曼的輕紗,喀秋莎站在俊俏的岸上。

  她朝他招招手,歡快地跑走了。望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他想,下次見到她,一定要把此情此景說給她聽,讓她為自己畫一幅畫。

  …………

  錢笑春一個人悄悄回了城。沒有告別,沒有不舍。「逃」了這麼久,她的心已經麻木了。她為自己打造了一副淡定的面具,只要戴上它,誰都別想用輕視或者同情來攻擊她或者憐憫她。

  父親為她找了一份副食商店採購員的工作,有著為青年點採購物品的經驗,這份工作她做起來得心應手。

  副食商店離家較遠,可以躲開周圍的人對她紛雜的議論。雖然時隔多年,但她一回城,閒言碎語便好像從冬眠中醒過來,蠢蠢欲動。

  採購工作需要應酬,她逐漸學會了喝酒。第一次喝酒,她便發現酒是好東西,是一劑可以忘記過去、忘記痛苦的良藥。這許多年來,沒有人能夠幫助她,如今,酒可以。

  不過,她明白,既然是藥,就不能日久天長地服用。對於這劑藥,她是克制的。

  她和母親的關係,沒有因為過往的事情變得很糟糕,只是,曾經母親是她人生的決定者,現在,她是自己的主宰者,她的事情,誰也別來插手。

  至於父親,她和他從來都是冷戰狀態。她想不明白,父親為什麼不疼愛自己的兒女,哪一個他都不疼。父親是孤兒,或許這是他冷酷的原因?

  父親是單位的領導,在單位上上下下口碑皆好,唯獨對自己的兒女是完全不同的面孔。她和他吵過架,他一怒之下燒了她的小說。她發誓,要永遠恨他。

  過了這麼多年,她心裡的怒火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家,她不得不回,但是,她可以當做沒回。在家裡,她很少說話,尤其是和父親,幾乎無話可說。

  姐姐們勸她找個對象,姊妹們就她沒成家了,老大不小的了,嫁了人也省得和爹互相看著不順眼。姐姐們疼她,她也尊重她們。對她們的勸告,她滿口答應,而實際上,所有給她說媒的,她全都推了出去。

  由於工作出色,從一開始她就拿到獎金。她給自己買了新衣服,還燙了頭,整個人變得時髦起來。本來就容顏姣好,這下,更加出挑了。

  她繼續著對文學的熱愛,購買或者去圖書館借閱《人民文學》、《芒種》、《十月》等文學雜誌。文學是她的慰藉,是她人生的倚靠,是她這麼多年還活著的一個理由。

  她的內心似乎不再那麼黯淡。世界原來不止是那一小塊天地,它很大,也有很多面,一面壞了,就去另一面;另一面壞了,再去其他的面,總會有一面能夠容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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