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千毒經第六,內力被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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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葉霜衣把所有人,逐一看了一遍。

  不是看人,是看內力。

  碧淵宗有一套「觀氣」的功夫,不是內力探脈,是一種更細緻的觀察——通過一個人在自然呼吸、正常走動時所散發出的內力氣息的顏色、密度、走向,來判斷這個人的經脈狀況,這套功夫,是碧淵宗歷代宗主必學的,但能學到第六重以上的,歷史上,不超過五個人。

  葉霜衣,是最近一百年裡,學到第八重的唯一一個人。

  她把寧朔看了,說他的經脈是那種被反覆硬傷、又反覆癒合之後形成的極厚的繭,那繭擋住了一些傷,但也擋住了一些更細膩的路線,是一個刀客的經脈,不適合學任何需要精細引導的內功路子,但若是正面一擊,有這個繭在,比任何同層次的人,都更難被打倒。

  寧朔把那話聽了,道:「所以我,就是個肉盾?」

  葉霜衣道:「你把它叫'肉盾',我叫它'活下去的本錢'。」

  寧朔把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接受了。

  她把蘇折雲看了,說他的經脈,走的是凌霄宗那種「細流」的路子,內力不厚,但如流水,可曲可直,是一種極難傷到的體質,除非被人以絕對的力量直接壓垮,否則,那內力的韌性,能把大部分的衝擊,慢慢消化掉,蘇折雲聽完,把摺扇合上,壓在下巴邊,點了點頭,那點頭裡,有一種「我知道」的從容。

  容湮,葉霜衣看了,只說了一句:「你沒有內功底子,」她停了一下,「但你有別的東西,」她沒有繼續說,把目光移走了,那句話留在那裡,沒有解釋。

  容湮沒有追問,她只是把那細鐵管在手裡轉了一轉,沒有說話。

  然後是韓燼。

  葉霜衣在他面前,站得比別人近了一步,把他的氣息,認認真真看了一遍,從經脈走向,到內力的密度,再到那股「流」的方向,她看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工夫,眾人都沒有說話,等著,裴淵把那枯草莖嚼了兩下,也沒有開口,只是眼皮微微垂了一下。

  葉霜衣把那「觀氣」收回來,往旁邊走了半步,道:「來,跟我來。」

  她沒有說讓其他人也來,只是叫了韓燼一個。

  韓燼跟著她,進了內廳側邊的一間小室,那室不大,四面空,地上有一張矮榻,那是碧淵宗用來給人調息的地方,窗朝著太湖,開著一條縫,湖風從那縫裡進來,把室內保持著一種剛好的涼,不冷,不熱。

  葉霜衣在韓燼對面坐下來,把手搭到韓燼的手腕上,探了一探,那探的方式不是普通的把脈,是另一種,更細,那兩根手指的壓力,極輕,不是在感受血脈,是在感受血脈之下,更深的經脈里,那股內力,是如何走的。

  她探了一會兒,把手拿開,道:「你的燼火訣第二重,在走,」她停了一下,「但你大概沒有注意到,」她把手放到膝上,那手收緊了一下,「有一處地方,不對。」

  韓燼把那話聽了,道:「哪裡。」

  「右側經脈,」葉霜衣道,她把手抬起來,往右側胸口的方向比了一下,「從這裡,往下,到右肋,那一段,」她停了一下,「燼火訣第二重的內力,在流過那一段的時候,有一個極細微的、和它原來路線偏了一點點的走向,那走向,不是練功錯誤,是經脈里,已經有一點——」她停了一下,「雜質。」

  韓燼沒有說話,等她繼續。

  「那雜質,」葉霜衣道,「是燼火訣第三重的反噬,提前滲進來的跡象,」她的語氣,不是驚慌,是一種非常沉穩的、把一件事說清楚的方式,「你還沒有練第三重,但燼火訣本身,是一套遞進的功法,你第二重練到了一定程度,第三重的門,已經開了一條縫,那縫裡,有一點第三重的氣息,滲出來,進了你的經脈,不多,但那一點,」她停了一下,「就是日後中毒的起點。」

  韓燼把這話在腦子裡壓了一遍,隨後道:「能去掉嗎。」

  「能,」葉霜衣道,「用千毒經第六重的法子,能把那一點雜質,先壓住,不讓它擴散,之後配合你自己練功路子上的調整,可以把那個走向糾回來,」她停了一下,「但這件事,不能拖,」她把眼神里那種沉沉的東西,直接放出來,「拖久了,那一點,會變成一條線,線多了,才是真正的燼滅內毒。」

  韓燼道:「現在就做。」

  葉霜衣把他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點,她沒有讓旁人看見的東西——不是對韓燼這個人的,是對某種她很熟悉的東西的辨認,那種東西,她在二十多年前見過,在一個男人的臉上見過,那男人叫韓崖,他當時也是這樣,把某件需要處理的事說清楚,然後說的第一句話,是「就現在「。


  她把那眼神收回去,道:「你把右側的內力,先平下來,不要流,」她把手重新搭上去,「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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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過程,從正午到了傍晚。

  千毒經第六重的「消法」,不是強行驅散那一點雜質,而是以一種極細的內力,繞著那點雜質,把它與周圍的經脈,先一點點隔開,讓它不再蔓延,然後,再以一種極慢的頻率,把那點東西,往體外引出去。

  那過程,在外人看來,只是葉霜衣把手搭在韓燼手腕上,兩個人相對而坐,很安靜,偶爾葉霜衣會說一句「這裡,收一下」,韓燼就收,說「放」,就放,那配合,要求極高,韓燼的內力控制,在這個過程里,比平時練功,更精細出了不止一個層級。

  裴淵在外頭,沒有進來,但他把那扇窗開了一道縫,從縫裡往裡看了一眼,看了一會兒,把縫關上,往椅子上坐下,拿出那枯草莖,放進嘴裡,道:「沒事,」就兩個字,沒說給誰聽,但寧朔在旁邊,把那兩個字接住了,把手從刀柄上拿開,靠回椅背,道:「行。」

  傍晚,那間小室的窗縫裡,湖風進來,把室內的氣,換了一換,韓燼把內力收回丹田,葉霜衣把手拿開,往旁邊的茶杯里,倒了一杯涼茶,推過來,道:「喝,」她停了一下,「那點雜質,壓住了,」她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但記住,第三重,現在,不能練,」她停了一下,「時機到了,我告訴你,」她把話停在那裡,那話後頭,是一個她沒有說出來的前提——在她把那最後一卷給他之前。

  韓燼把那杯茶接過來,喝了一口,那茶是涼的,帶著一點苦,是碧淵宗慣用的清熱的草藥茶,那苦,在喉嚨里壓了一下,隨後,散開了。

  「今天,」韓燼道,「謝了。」

  葉霜衣站起來,道:「謝什麼,」她把那小室的窗,開大了一點,「這是順手的事,」她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道,「你練燼火訣,小心一點,那第二重的'引火',名字里那個'引'字,是引導,不是引爆,記住那個字的意思,那功法裡,沒有一個字是廢話。」

  她說完,走出去了。

  韓燼把那杯茶,又喝了一口,把那個「引」字,往心裡放了放,那字的意思,他從來知道,但把那意思,放進練功的心法裡,去體會,是這一次,比以往,更實了一些。

  他站起來,往窗口走,把那窗,再開大了一點,太湖的傍晚,水面上有一種橙紅的光,把整片湖,燒成了一種很深的、很暖的顏色,那顏色,在這一卷里,是第一次,把一種真正的暖,讓人感覺到。

  他把那顏色,看了一會兒,隨後把窗關上,出去,找寧朔,說:明天,繼續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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